正文第六章 小白兔(2)學智回到屋裡,兩個弟弟已經睡熟,奶奶還沒有入睡,屋裡亮著燈。
他知道奶奶這幾天怕得要命,總是很晚才熄燈,因此他啥也沒說,悄悄脫衣上床。
他脫毛衣的時候,無意碰到了臉上的膏藥,想想剛才的事兒,覺得好笑。
很快,屋裡恢復了平靜。
學智靜靜地躺在**。
這時,很遠傳來中學熄燈的鈴聲。
多少年來,那鈴聲總是在“打倒美帝,打倒蘇修,打倒中國的赫魯曉夫”的樂曲聲中響起。
於是他的思緒又回到了童年時代……他幾乎是聽著上面的歌曲長大的。
當他還不懂得什麼是“美帝”和“蘇修”時,他曾經懷疑,這大概是一對親生兄弟吧?但不管怎麼說他們反正不是好人,要不為什麼要打倒他們?至於後面的被打倒物件他就更不懂了。
更為可笑的是,他居然把“中國”聽成了“中學”。
有一天,他煞有介事地問母親:“中學裡的人都喝什麼?”母親笑了笑,告訴他:“大概喝麵條吧。”
他皺著眉頭說:“不對呀,是三個字。”
母親想了想,恍然大悟起來。
她笑得前仰後合,然後告訴他:“那不是‘中學’,是‘中國’;‘赫魯曉夫’是個人名,他是個蘇聯人,很壞。
中國也有一個跟他一樣壞的人,這個人就是劉少奇。”
學智這才明白了。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文氏許久不能入睡。
幾天來,建遵媳婦的影子老是在她的眼前晃來晃去,她時常幻聽幻視。
這會子她好像又聽到什麼聲音了,好一陣子不能平靜。
她忽然披衣坐起,然後端著燈到門外照了照。
只見銀漢深沉,樹木蒼蒼,並無其他端倪。
然而有一種聲音卻清清楚楚地撞擊了她的耳鼓,這使她不得不陷入良久的沉思。
鮑福回家時,已經是三更天了,衚衕裡漆黑一團。
他沒拿手電,只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裡趕。
快到西山牆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一隻小白兔在他前面晃動。
他想,這一定是誰家的小兔沒有關好,偷偷跑出來了。
他想緊跑幾步抓到手,先給人家保管起來,等明天問好了再送給人家。
就這樣,小白兔在前面跑,他在後面追。
小白兔來到了他家的西山牆,他眼看就要捉到了,可是展眼的工夫,小白兔卻消失得無綜無影。
鮑福不由得愣住了。
他用力捏捏自己的面頰,生疼生疼的,根本不是在做夢。
他的思緒閃電般地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天也是這麼黑,夜也是這麼靜,同樣有一隻小白兔在他的追趕下消失,而且消失的位置恰恰也是這個地方。
這時候,他的酒意一下子消失了一半,眼前浮現出秦亙爺的影子。
秦亙爺就住在他的屋後。
此人七十多歲,生得人不壓眾,貌不驚人,但骨子裡卻藏有一雙能穿雲透月的慧眼。
他只要仰望長天剎那,就能預知未來數日天氣陰晴乾溼狀況;春天,當萬物萌生之時,他就能斷定這一年哪些作物豐收,哪些作物歉收。
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他不僅能預測一些自然變化規律,而且能說中一些人事變化趨勢。
當然,任何預言家都懂得一條最基本的預言法則:天機不可預洩。
他們所“預洩”的正是事物發展的一般規律。
秦亙爺也不例外。
鮑福大約從記事的那天起,就隱約聽說過秦亙爺說給老伴的那些話:“別看前面的人家現在過得不如咱,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在村裡冒尖兒。”
老伴問時,秦亙爺解釋道:“已經有十幾年了,每隔些時日,當夜深人靜時,我就會看到那隻小白兔從咱的院裡走出,在他們的牆根下消失。
這是預兆啊!”這番話多半是秦亙爺的老伴跟鮑福的奶奶閒聊時轉述的。
兩位老太太一應一答,誰也不會在意,惟有鮑福成家立業後才時常想起。
今夜的邂逅,鮑福覺得絕非偶然。
他真有些熱血沸騰,他要立即趕到家裡,把這個不尋常的發現告訴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