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四十二章 三談《紅樓夢》(2)[1/1頁]“嗯!”碧月仍然看著房頂。
“都看到幾點?”“我又沒手錶,我哪知道?”“大概唄!”“大概也不知道,反正困了就睡。”
“光看功課,還看別的嗎?”“看啊,小說。”
“什麼小說?”“還能有什麼小說?就你的那套《紅樓夢》唄。”
“怎麼樣,看出點兒味道來了嗎?”“還行。
只是越看越糊塗,有些地方,明明也知道一點點意思,可是真讓我說,我又說不出來,再仔細想想,彷彿就跟自己經歷過一樣,你說這怪不怪?”碧月終於低下頭來。
“依我看一點兒都不怪。
這說明人家曹雪芹已經把作品寫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
其實,人與人的經歷在很多時候都是很相似的,儘管他們生活的環境有所不同。
春秋戰國時期的故事拿到今天來,照樣好看,這就說明兩千多年以前發生的事情跟現在有相似之處。
馬克思就有過這麼一個科學論斷:歷史上有許多驚人相似之處。
大千世界,紛繁複雜,乍一看,讓人眼花繚亂,其實綜合起來就那麼幾檔子事兒。
《周易》上說:‘物以群分,方以類聚。
’這其中的‘群’和‘類’就是事物相似性的劃分標準。
因此根據這一理論,《周易》把宇宙萬物歸納成六十四卦,實際上就是事物的六十四種類型,當然還可以歸納得更多。”
“瞧你,說著說著,就拐到《周易》上去了,這《周易》也是講著玩兒的嗎?說不好就被人家扣上一頂‘宣揚封建迷信’的大帽子,看你還講不講!”“這跟封建迷信有什麼關係?現在的人也真是的,動不動就拿‘宣揚封建迷信’的話來嚇唬人。
毛主席的話固然沒錯:對古代的東西要‘吸收其精華,剔除其糟粕。
’可是很多精華的東西,卻愣是被人們當成了糟粕,你說這可惜不可惜?譬如說吧,這《紅樓夢》中關於馬道婆作法術的描寫……”他忽然發現碧月的眼睛明亮起來,似乎有話要說,於是他停了下來,他要聽聽碧月的見解。
“我覺得關於馬道婆作法術的描寫不屬於封建迷信,最多隻能說這是給趙姨娘的不良用心披上了一層封建迷信的外衣。”
碧月剛說完,就忽然覺得這麼搶話太不禮貌,再一看學智那麼知趣地讓著她,更覺得不好意思了,心裡一激動,臉上不覺又紅了起來。
學智萬萬沒有想到,碧月居然有如此獨到的見解,姑且不論她的見解正確與否,單是這種敢於向世俗觀念挑戰的精神就令他欽佩。
於是他鼓勵道:“很有見地,接著往下說。”
碧月望著他誠懇的目光,認真地說:“如果說馬道婆作法術屬於封建迷信,那麼書中一開始提到的一僧一道的故事自然也屬於封建迷信了。
如此說來,凡涉及到神鬼內容的東西都屬於封建迷信了。
那麼《梁祝》當中的蝴蝶應該如何解釋呢?魯迅《藥》中的花環又如何解釋呢?《紅樓夢》本身就是一部現實主義文學作品的典範,作者不可能不懂得在這麼嚴肅的內容中攙雜所謂荒唐可笑的東西屬於不倫不類。
我想書中關於馬道婆的描述不僅不屬於糟粕,反而更進一步表現了曹雪芹匠心獨運的藝術風格。
我反覆閱讀文字,發現作者揭示賈府衰敗的根源,是透過描寫榮國府內部明爭暗鬥的狀況來完成的。
正如賈探春所說的那樣:‘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
’他們之間的明爭,在書上是顯而易見的,而暗鬥只能採用隱晦的筆法來寫。
我認為,作者描寫馬道婆作法術意在提醒讀者,榮國府內部的鬥爭是在一種更深的層次裡進行的。”
學智覺得碧月的見識絕對不在自己之下,他聽得幾乎都要流淚了。
他覺得這種交流方式很好。
於是,等碧月講完,他激動地鼓起掌來,過後,他說:“要說隱晦的筆法,書中比比皆是,我覺得第五十四回女先兒、賈母和王熙鳳聯合講述的故事最有意思。
女先兒講的故事叫《鳳求鸞》,賈母一聽故事的名字,就連聲叫好,等女先兒交代完背景和人物,她還覺得挺有意思。
可是女先兒剛一接觸故事內容,賈母就不愛聽了。
她把故事的梗概做了一番猜測,結果跟女先兒要講的內容幾乎一樣。
最後她把這類故事批了個體無完膚。
緊接著,王熙鳳把賈母所發表的意見歸納為《掰謊記》。
就以上內容,乍看起來,不過是一篇閒說之詞,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含義,其實細加分析,裡面頗含玄機。
首先看賈母掰得是什麼‘謊’?她掰的是內容之‘謊’,而並非時間和人物之‘謊’。
這好比說,《鳳求鸞》是一部文學作品,《掰謊記》就是一篇文學評論。
這篇‘文學評論’的最大特點就是:客觀、誠懇。
按照它的評判標準,《鳳求鸞》可推崇的內容只有兩點:一是時間(殘唐),二是人物(王熙鳳)。
換句話說,按照賈母的審美意趣,《掰謊記》唯一可取的就一句話:王熙鳳是殘唐時期的人。
誰都知道,賈府最終影射的還是清王朝。
那麼,說王熙鳳是殘唐時期的人,不等於說清王朝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了嗎?要知道,清朝的幾代帝王都是搞文字獄的高手。
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曹雪芹是何等高人!他就偏偏要跟清王朝開上一個天大的玩笑。
然而玩笑畢竟開得太大了,他不得不擔憂自己的良苦用心同樣也會被未來的讀者忽略掉,那樣豈不是弄巧成拙了?所以,緊接著他就安排了王熙鳳《效戲彩斑衣》一場戲,王熙鳳用戲說的口吻講道:‘這一回就叫《掰謊記》。
就出在本朝本地本月本日本時……’這不明擺著提醒讀者注意,故事中的王熙鳳跟站在眾人面前的王熙鳳是一回事嗎?其實曹公的擔憂並不是多餘的,二百多年過去了,很少有人把這三個故事聯絡起來讀,更多的讀者則把這三處視為閒文。
怪不得曹雪芹在開篇就嘆息道:‘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碧月覺得學智的話句句在理,於是也拍手道:“我支援你的觀點。
說起這名字的原故,我忽然又想起了書中的一個人物來了:四兒。
過去我老琢磨著,賈寶玉身邊的丫頭眾多,名字一個比一個雅,什麼晴雯啦、襲人啦,還有秋紋、麝月等等,不是名花就是的異草。
為什麼‘四兒’這個土裡土氣的名字卻被叫得那麼響亮呢?就算她還有個別名叫‘雲香’,也算不得高雅啊!後來我想明白了,原來賈寶玉心目中除了寶、黛兩位美人以外,還有一個人,那就是史湘雲。
作者為了樹立史姑娘的形象,有意讓四兒來影射她。
‘四’跟‘史’諧音,‘雲香’倒過來唸,就是‘香雲’,又跟‘史湘雲’的‘湘雲’諧音。
你說,我分析的有道理嗎?”學智高興道:“很有道理。
聽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一個人的名字來了,那就是‘五兒’。
你還別不愛聽,我琢磨著這個姑娘的名字就跟《周易》有關。
五兒是個既美麗又善良的姑娘,實在可愛,在書中就偶然出現了那麼一回,還落了個羞惱成病的下場,最後含冤歸天。
真讓人為之寒心吶!從書中來看,五兒所處的生活環境雖然算不上事事如意,但也稱得上左右逢源。
因為她既可承母親、舅父、舅母等長輩的蔭護,又可蒙芳官、春燕等朋友的關照。
要說這麼一位純潔無邪的姑娘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有危險。
可命運偏偏要捉弄她。
什麼原因?問題就出在她的名字上。
她叫五兒,加上她的姓‘柳’字,就成了‘柳五兒’。
‘柳五兒’就是‘六五’的意思。
‘六五’是《周易》的一個術語,它是陰爻處於上卦‘五’的位置的叫法。
在《周易》看來,‘五’是全卦的最佳位置。
無論陽爻還是陰爻,處於這個位置沒有不吉利的。
從六十四卦的卦象來看,陰爻處於‘五’的位置的情形共有三十二卦,其中最吉利的一卦是‘坤’卦;最不吉利的一卦是‘剝’卦。
‘剝’卦的卦辭雲:‘剝,不利有攸往。
’而其中的‘六五’卻很吉利,爻辭雲:‘貫魚,以宮入寵,無不利。
’意思是說,佔得此爻的人好比皇后受到皇帝的寵愛,而其他嬪妃只能魚貫般地跟隨其後,因而‘六五’無往而不利。
據觀察,在陰爻處於‘五’的位置的三十二卦中,‘六五’爻的爻辭沒有不吉利的。
“我進一步要說的是,《周易》即《易經》,它究竟是一部什麼性質的著作呢?簡言之,它是群經之首,屬於哲學的範疇。
它精闢地揭示了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運動規律,是我國古代樸素辯證法思想的典範之作。
但是隨著它對社會的影響不斷擴大,它卻漸漸地就變成了儒家學派的典籍,以至於後來成為儒家學派的行為準則和道德規範。
特別是後來由於程朱理學的盛行,一些消極的人們簡直把它當作了明哲保身的法寶。
儒學家們認為,人只要把握中庸,不急噪冒進,相時而動,就像卦中的‘六五’爻一樣,永遠都不會有危險。
具有叛逆思想的曹雪芹卻認為,社會的不安定因素最終取決於它本身已經僵化了的制度。
只要社會制度不改變,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會有危險。
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曹公列舉了柳五兒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從書中描寫的情景來看,柳五兒在任何方面都符合‘六五’的行為規則,可是她一出現就立即被捲入到你死我活的鬥爭狂潮中去了,最後居然落了個天怒人怨的結局。
所以我認為,柳五兒的悲劇充分表達了作者對於程朱理學的深惡痛絕。
“總而言之,柳五兒的悲劇是必然的,而林之孝家的等人的誣陷、汙衊、侮辱則是偶然的。
所以從另外一種層面上講,柳五兒的‘五’字,又是‘誣’、‘侮’、‘無’等字意義的總和,柳五兒的死是無辜的。”
學智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會使碧月的心靈受到一次強烈的震撼。
她對學智淵博的知識發自內心的折服,她從未聽到過有哪一位老師講得這麼好,至少老師是不會講得這麼深刻的。
她願意永遠聽他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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