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二章 蘆花村與斷腸河(5)四春倒是沒留心他眼前的拳頭,他看到的是大夥兒都在直眉瞪眼地望著自己,連工作組的王同志也收起了手裡的紙和筆,正等待著下文,看來大家已經給足了他面子。
再說婦女們也已經辦完了事兒,正從河邊方向迤儷走來。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再等下去了,太沒意思就是他自己了。
於是,他接著講道:“那人說呀:‘外甥女腚底下那不是個笤帚,那是個鳥?’”眾人聽了,一個個笑得在地上亂滾亂爬。
老頭兒笑起來把嘴裡的紙菸都吐出了來。
這時,在場的只有一個人沒笑,他就是西伸老漢。
此時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一頭小黑牛。
看樣子小黑牛上套還不很久,它正隔著一副用簸箕柳編制的籠頭非常艱難地啃著路邊的雜草。
西伸老漢恨不得一把將籠頭扯下來,讓它跑到大田地裡吃個過癮。
路邊的青草才只露出一點青芽兒,而且也還稀少,這正是“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時節。
乾枯的雜草像鐵絲一樣牢牢盤踞在路邊。
小黑牛啃了半天,也沒能啃到多少東西,還沒有浪費的唾液多呢。
於是它不再幹這種賠本的買賣了,它抬起頭來,“咩”地叫了一聲,既像嘆息,又像哭嚎,聽來真讓人感到淒涼。
西伸老漢動情地眨眨他那雙幾乎被兩片松皮全部覆蓋住的眼睛,從眼角里滾落下一滴渾濁的**。
是啊,他能不為之動情嗎?可憐的牛娃馬上就要跟自己的親孃永別了,等不到天黑它就像個沒孃的孩子一樣了。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老黑子,那可是把幹活的好手啊!屈指算來,它跟了他已經整整十年了。
十年來,不管是風裡雨裡,它從來都沒有惜過力。
西伸老漢從心裡疼愛它,就跟疼愛自己的孩子一樣。
西伸老漢一生沒有什麼愛好,除了幹活,就是吃飯、睡覺、抽菸。
除了吃飯和睡覺時間,他幾乎每時每刻都跟老黑子呆在一起。
夏日蚊蠅很多,西伸老漢寧可自己忍受著蚊子的叮咬,也要儘可能地使老黑子少受點兒罪。
果然他的感情一點都沒有浪費,老黑子用自己的體力加倍地償還他。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十年來他和它是在一種極端默契的狀態下勞作的,而這種默契程度似乎超越了異類。
他時常想,如果不是因為它投錯了胎,他會經常跟它坐在一起抽菸、喝酒,或者說說知心話。
可是今天它就要上路了,他卻不能挽留它一下,這其中的苦楚向誰訴說呢?現在它的孩子又來到他的身邊了,他望著這頭可憐的小黑牛,心裡酸一陣,痛一陣。
“鮑福哥怎麼還沒回來?”西伸老漢的兒子昭良望著通往成漳集的路口,焦急地問。
“你急什麼呀?沒回來,那張《掉頭證》也肯定拿到手了。”
二愣說。
一聽見“掉頭證”三個字,西伸老漢彷彿被一根鋼針紮在了心口,他強忍著悲傷與憤怒,仍然保持沉悶。
“只要《掉頭證》一到手,晚上的牛肉算是吃定了。”
昭良高興得幾乎手舞足蹈起來。
“吃,吃,吃你爹的鳥。”
西伸老漢實在沉悶不下去了,他手提鞭杆,準備狠狠地教訓兒子一頓。
“大叔,您這是幹啥?”四春一步衝上去,用力抓住西伸老漢手裡的鞭杆,調侃道:“他爹的鳥怎麼一下子跑到您老人家的嘴裡去了?”大家忽然想起了四春剛講過的故事,正要笑,但一看老漢那雙將要噴出火焰的小眼睛,都忍了。
“嘿”二英姑娘沒有忍住,剛開始笑出一點聲音,就被她姐姐一頓白眼給噎了過去,她嚇得捂著嘴,兩眼只管上下亂翻。
“你們就知道吃,吃,你們知道”西伸老漢因為過於激動,連連咳嗽起來,他稍微平靜下來,就聲淚俱下道:“你們知道那頭老黑牛一輩子為咱隊裡出過多大的力嗎?隊裡的大活咱不說,它還有一樣好處,你們誰都不知道,我牽著它打場,他從沒在場里拉過一次屎,每次都是卸套以後,在場外頭拉。”
他說得老淚縱橫,唾沫星兒和鼻滴也跟著一塊出來了,亂蓬蓬的胡查子上被崩得溼乎乎的。
他下意識地用那隻乾枯的手從上到下擼了一把,繼續往下說,“那天隊裡晒麥子,眼看就要下雨了,可身邊沒有車子,我把布袋扛起來,可我只能扛上一袋子呀。
沒辦法,我就把剩下的五袋子放在它的身上,五袋子,是啊,五袋子呀!啊嗨嗨”他哭得再也說不下去了。
心軟的婦女也跟著落起淚來。
西伸老漢止住哭,還想說什麼,他牽著牲口的手猛地一抖動,黑子以為他發出了上工的訊號,就低著頭順著麥茬向前趕去,他很自然地跟著往前走,他的另一個合作伙伴隨即扶起摟把跟著走。
眾人看了,也分別摸起繩套動作起來。
就這樣,這隊人馬緩緩地、默默無語地向前蠕動著,就像舉行一次無聲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