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一坐在窗前,回想起種種過往,倒底是什麼時候,自己從滿心惶恐到後來無拘無束,又到現在的飛蛾撲火,她居然想不起來了,只覺得這些日子就像涓涓細流,自然而然流到了現在。此刻,房門被推開,柳一一剛剛站起身,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緊緊擁到一個雖然已單薄,但仍然堅實溫暖的懷抱。這一刻,彷彿是等待了數千年,花開一瞬間。柳一一知道,這裡就是自己永遠的港灣,是自己最好的歸宿。楊意含捧起柳一一的臉,眼中已流出熱淚:“為什麼?怎麼可以連性命都不顧呢?”柳一一輕聲說出他曾經的答案:“可能是為了某種信仰,某件事,”她目光閃閃,勇敢的迎上他的目光,說:“或者某個人。”兩人就這樣緊緊擁在一起,再也沒有分開。
丞相府樹倒猢猻散。
西蜀暫無動靜,不知是戰是和。
穆桓昕沉浸在悲痛與自責中,每日關在房裡,不見任何人。
郝天與曉如安排著眾人的一切,小石他們幾個仍然輪值,偶爾幫下忙。初春的宅院裡,雖然寒意未退,但花草已漸漸甦醒,柳枝也開始發芽。
柳一一與楊意含兩人每天什麼都不做,清醒的時候有說不完的話,聊不完的天,院裡處處都是他們偎依在一起的身影。如果有暈迷的時候,另一人就守在床前,哪也不去,只要一醒來,就能看見彼此。
這段時間,柳一一也與他說起自己的來歷,旅遊途中一場車禍讓她來到這裡遇見他,也說著自己生活的那個世界是多麼的不一樣。楊意含聽得入迷,嘖嘖稱奇:“難怪你的知識面那麼廣。”
柳一一說:“嗯,很多你們現在覺得深奧神祕的事,在我們那裡只不過是常識,我平時雖然沒去深究過什麼學問,但是看的書非常雜。”說著,又看著楊意含,問:“你是猜到我的來歷嗎?你有本書好像有記載跟我差不多的情況。”
楊意含說:“是有些懷疑。”
柳一一說:“哦,難怪。”
楊意含問:“難怪什麼?”
柳一一嘆口氣,說:“唉,難怪你還是沒有大吃一驚的表情。我以為你會很震驚。”
楊意含笑道:“好吧,那我們重來一遍。”說著,誇張的張著嘴,說:“啊,原來是這樣啊。”
柳一一笑得不行,說:“你演的好浮誇!”
兩人偎在一起,雙手緊握,更多的情意並不需要語言表達。
生命最後的日裡子,兩人已忘記生死這件事,內心充滿著無限柔情,柳一一無限的感慨:“意含,你知道嗎,這段時間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楊意含深深的遺憾:“可是我卻那麼傻,明明我們之前可以像這樣多多陪伴在一起,而我卻一直自以為是的躲著你,還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麼多艱辛。”
柳一一看著他的眼睛,說:“即便你一直躲著我,只要我能天
天在你身邊看著你,也是幸福的。而且,即便你一直不說,我也知道,你總是護著我的。”
楊意含撫著她被風吹亂的一絲頭髮,手停在她的臉上,心痛難當:“我卻沒有保護好你。”
柳一一搖搖頭,又把頭埋到他懷裡:“你知道嗎?我心裡曾無數次的問著我來此的緣由,或許,遇見你就是我來此的目的,但我註定就不屬於這裡。”
楊意含的問題飄向遙遠的天際:“那對我來說緣由又是什麼?是什麼原因,命運會帶你來到我身邊?”不知道雲端會不會有答案。
沒幾日,柳一一覺得身體快要被抽空,知道時日無多,心中卻一片安祥。這天正在花園亭子裡靠在楊意含身上享受著生命中最後的一份優美寧靜,見郝天帶兩人前來,卻是王晟軒與孟千壑。柳一一頓覺得開心無比。
王晟軒見到楊意含,又恨又羞愧,不知道如何開口。楊意含問道:“晟軒,你這些時都還好吧。”
王晟軒說:“楊大哥,爹和玥凝的事我都聽說了,他做出這等事,我,我現在無話可說。”
楊意含道:“當初我與皇上定下賭約,讓他不要誅連家人,皇上是同意了的,你以後想去哪?”
王晟軒說:“我也不知道,這天下之大,去到哪算哪吧。”想起來一人,又問道:“桓昕呢?”
楊意含說:“他現在還沒有從失去玥凝的悲痛中走出來,只能讓他平靜一段時間。”
柳一一問孟千壑道:“孟王爺,你是準備好了要開戰嗎?”
孟千壑問道:“你是想勸我不戰嗎?”
柳一一搖搖頭,道:“不,我不是想勸你不戰。我只是想說,你現在可以做你想做的決定。”她看著孟千壑,說:“我知道一直以來,你都做著別人讓你做的事,有些可能是身不由已,但是總有一天,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可以好好想想,問問你內心深處,你最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孟千壑愣在當場,認真思考起柳一一的話。
郝天看著曉如,她想做的是什麼呢?
王晟軒也在旁思考著,說:“我明天準備啟程,邊走邊想,我倒底想做什麼吧。”
楊意含說:“不,你們都還不能走。”
王晟軒問道:“為什麼?”
楊意含說:“因為,我想做的一件事,需要你們的參與。你們都要留下來,參加我和一一的婚禮。”
說完握住柳一一的雙手,說:“一一,我們成親吧?”
柳一一伏在楊意含的胸前,任憑淚水打溼他的衣衫。
婚禮的準備很簡單,曉如幫柳一一換好紅色嫁衣,知道她力氣已消耗貽盡,沒辦法戴飾品,只在頭髮上束了一根紅繩,罩上頭蓋,扶到佈置好的香案前。
柳一一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是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儀式走
完,好不容易等三拜結束,楊意含揭下頭蓋,她全身無力,癱倒在他懷裡。
曉如眼淚已經決堤,顫抖的手被一隻寬大的手用力握住。
柳一一看著周圍的人,都是自己來到這裡之後的朋友,她努力的笑著說:“謝謝你們能來,認識你們,我真的很開心。”
她轉手擦去楊意含臉上的眼淚,手卻再也捨不得拿開,說道:“我死後,千萬不要放棺材裡,把我燒成灰後,就撒在那柳樹下,那是我第一次遇見你的地方,我喜歡那裡。”
楊意含的眼淚不斷打溼著柳一一的手,柳一一說:“你,不要哭,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你對我很好,我很幸福。”
楊意含伸手蓋住她的手,只喊了句:“一一。”
柳一一看著大家,氣若游絲:“你們知道嗎,人死了以後,最後消失的是聽覺,你們都不要哭,我聽到會難過的。”
眾人都強忍著聲音。
柳一一也是滿臉淚水看著楊意含,說:“我不要聽見你難過,因為我現在很幸福,所以你也是很幸福的。”
楊意含一直沒有說話,生怕一開口就變成決堤的哭喊。
柳一一從懷裡摸出最後一枚錢幣,楊意含忙攤開手掌,讓她放在手心。
柳一一用著最後的氣力,說:“如果還有來世,不管我在哪裡,不管我是誰,你都會找到我的,對嗎?”
楊意含握住這枚承諾,堅定的說:“一定!我一定會!”
柳一一幸福的閉上了眼睛,室內一片安祥,所有的人淚水都模糊了眼睛,但是都維持著此刻的寧靜。
楊意含抱著柳一一的身體,一動不動,幾乎要抱成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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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傳來訊息,西蜀放棄籌謀以久的一戰,為表臣服誠意,自動上交了兵權,並同意皇上派人参與到日常王宮事務中。
穆桓昕與王晟軒兩人各騎一馬執手告別,各奔東西,尋找自己想要做的事。
池邊,郝天問著曉如:“你呢,有什麼是你想要做的?”
曉如微微轉身躲避著他的目光。郝天板過她的肩,凝視著她問道:“你所想的,是否與我一樣?”
楊意含幾日後再次毒發,沒有再醒來,郝天和曉如按他的意思,火化後與柳一一的骨灰撒在同一株柳樹下,那是他們初次相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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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是平凡的,都像歷史長河中的砂粒,無論是愛過還是恨過,是情深還是緣淺,是悲傷還是快樂,都是過眼雲煙。被人記得,只是暫時,被人遺忘,才是永恆。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所經歷過什麼,不管是平平淡淡的,還是可歌可泣的,都會像從沒有發生過一樣,最終湮沒在時間的長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