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他在蜀山呆的第十個年頭,從小到大。
他是蜀山大師兄。
可是他心裡很清楚,大師兄,不過是因為他入門早,年長。他的資質不如很多師弟。
那天,師父帶回一個小孩子。
那孩子十二三歲的樣子,有點膽怯的站在師父背後,一張臉長得十分俊秀,眼睛閃閃發光,即使是一身破爛的衣服,也是乾乾淨淨的模樣。
師父讓他帶那孩子去安排住宿。
次日進行了拜師之禮。
這便是蘇卿雲。
小小的卿雲最喜歡跟著大師兄背後,而姜異賢也格外疼愛這位小師弟。
無相道長有很多弟子,但是現在收在身邊的,年齡都比較小。蘇卿雲還算是年長一些。而無相道長似乎也很喜歡他。蘇卿雲的悟性很高,那些姜異賢用了很長時間才懂得心法,蘇卿雲能夠幾天就明白。
小時候的蘇卿雲有些靦腆,不愛說話,對誰都是彬彬有禮的樣子,什麼東西都不爭。偶爾有什麼好吃的東西,別的師兄弟跟他要,他都給,誰問他什麼問他,他都很熱心的給別人解答。並且毫不保留。也正因為此他稟性柔順,姜異賢大小事務上,多多少少都很照顧這位師弟。
無相道長彷彿也很偏心蘇卿雲,經常將他獨自叫他房間裡,給他開小灶。
時間一長,妒忌的也自然是有的。
可是蘇卿雲不管別人怎麼欺負他,都永遠是溫溫和和的笑著,不計較。
衣服被人扔到地上,自己默默的撿起來洗乾淨,經書被人撕了,自己默默的黏好。不管什麼事情,從來都不去給無相道長說。
這些姜異賢都看著眼裡,有的時候就會拿出大師兄的架勢,去教訓那麼欺負他的孩子。
日子慢慢的過了,小娃子都慢慢的長大,懂事了一些,那個時候,蘇卿雲已經成為很多師兄弟,心目之中最尊重的師兄。
儘管他入門時間最晚,但是他們都甘願叫他一聲“二師兄”。
那一年,蘇卿雲十六歲。姜異賢二十歲了。
掌門人破例收了蘇卿雲為關門弟子。
姜異賢講到這裡,卻停了下來。
空明和空淨都意猶未盡的催道:“大師兄,你繼續講嘛,繼續講嘛。”
“再講,可就不是你們這些小師弟聽得懂的了。”姜異賢笑道,“我離開蜀山之後,卿雲理所當然的,就被稱作是蜀山的關門大弟子,他讓你們叫他二師兄,可見心裡還是記著我這位大師兄。”
沐翎在旁邊,默默的握緊了他的手。
姜異賢回頭會意的笑了下。
那一年,蘇卿雲被掌門人親收為關門弟子,不言而喻的,也默認了,蜀山未來掌門的人選。
各種的流言蜚語,少不得吹進耳邊。
姜異賢的心裡,是不痛快的。
可是,他很疼惜這位師弟,只是埋怨自己。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十四年。
姜異賢站在山頂向下面看去。
他在蜀山已經呆了整整的十四年了。
大師兄,他一直只是大師兄。
不遠處,師弟們練劍的聲音陣陣的傳來。姜異賢獨自站在那裡,甚感淒涼。
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日子,他就這樣過了整整十四年。十四年來,從未改變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規律的生活。
姜異賢一轉身,御劍向山下奔去。
他換了一身尋常百姓的衣服,逛了集市,第一次破戒喝了酒,暈乎乎的被人流擠進了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四處都是脂粉飄香的味道,樓上樓下都是鶯歌燕語。
縱然再怎麼懵懂,他也明白,這裡是青樓。
姜異賢深呼了一口氣,清醒不少。他轉身就準備出去。
那老鴇搖著扇子,擋住了他的出路,笑道:“哎呦,這位俊哥兒,看著眼生的緊,第一次來我們這兒吧!怎麼一來就走了,豔娘這兒啊,別的沒有,漂亮的姑娘那可是大把大把的……”
“我,我走錯了。”姜異賢急著離開。
那老鴇一伸扇子,笑道:“喲,可不是,不走錯了,怎麼能到這地兒了。來來,俊哥兒,豔娘給你挑個仙女兒……”
她一邊說著一邊拉姜異賢。
姜異賢漲紅了臉,正準備甩開,忽然間,那樓上“咚咚”的響起來。
只聽得一個女子大罵道:“滾開!你們這些流氓!”
伴隨著一陣流裡流氣的調笑聲,和一個男人“哎呦”的慘叫。
老鴇鬆了手,罵道:“這下作的小娼婦,怎麼到這會子還跟姑奶奶鬧!你們這些奴才都是怎麼**人的!”
姜異賢回過頭,向上看去。
只見那樓梯上,扶著一個姑娘。那姑娘衣衫不整,露出了雪白的膀子,一張俏臉淚光泛泛,咬著牙一聲兒不吭,那眼神裡全是憤怒的倔強。
老鴇先是上千扶起那倒在地上的男人,然後尖叫一聲:“血!”周圍的姑娘跟著尖叫起來。
那男人罵道:“臭婊子!居然敢用刀子對付老子!”
豔娘也是見過場面的,忙按著突突起的心,對著周圍的幾個打手使了個眼色。
那姑娘一下子揚起臉,手中一把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道:“不要過來!都不準過來,你過來,我就立即死給你們看!”
打手為難的轉頭看著豔娘。
豔娘叉著腰,罵道:“小娼婦,你這是要逼著老孃,將你送到那下等行戶人家去!”
“不要過來!”那姑娘又大叫一聲,手中的刀子也用了幾分力道,那白皙的脖子上頓時一道顯然的血印子。
豔娘有些急了。這可是花了四十兩銀子買的丫頭,這一分都沒有撈著,反而就死了,不是太虧了。
她忙換了一副嘴臉,笑道:“哎呦,仙雲,你這又是何必呢?把刀子放下,有什麼委屈跟媽媽說。媽媽呀,一定跟你做主。想必是這位周公子有些,不夠溫柔。媽媽呢,給你好好說說說,好好說說……”
那男人一下子想發火了。
豔娘急忙往他手上塞了一錠銀子,悄聲道:“周公子,老客戶了。您擔當下,豔娘先收拾了這小娼婦,再給您賠罪。”
她說著,嘴往旁邊一努,一個姑娘會意,忙上前扶了那周公子到一邊去。
樓梯上的那個姑娘,全身都在顫抖,看起來也是怕的厲害。那把匕首架在脖子上,分毫不敢動一下。
她顫顫巍巍的開口道:“我,我要離開這裡……我要離開這裡……”
“仙雲,你看這樣,你先把刀放下來。那麼嚇人的東西,要是不小心劃傷了你漂亮的小臉蛋,多不划算啊。你先放下,什麼都好說,都好說。媽媽又不是不講理的人,先放下刀子。”老鴇一邊說,一邊目光向兩邊的示意。
“別過來!”那姑娘大叫一句,冷笑道:“媽媽,你也別跟我玩這套!我清楚你是什麼手段。我實話告訴你,我今天是一定要離開!要不然我寧可死在這裡!你不要指望要我作你的搖錢樹!”
豔娘臉色登時大變,當初花了四十兩的高價買她來,也就是衝著這丫頭難得一見的天生麗質,脂粉不施,自是傾國傾城。原想著捧成花魁,好好兒栽培的一棵搖錢樹。
豔娘皮笑肉不笑的道:“好好,好個貞潔的美人兒!告訴你,老孃還真就不怕了!來人了,給老孃扒了她的皮!”
“別過來!”那姑娘往後退一步,涔涔的血珠兒就密密的滲出來了。
姜異賢看的心裡也是一驚。
周圍的打手看著豔娘,不敢上前。
豔娘大罵道:“一個個狐狸精拖住腿是怎麼著!給我上!出了事,老孃頂著!快點!”
那些打手預備上前,那姑娘閉著眼睛,含淚將手中的匕首加了力道。
姜異賢趕緊從桌子上拿了一隻筷子,打過去,那姑娘手一鬆,匕首掉到地上。他立即飛身上前,抱住那姑娘就快速的飛出去。
那一刻,那個女子緊緊的抱著他,一句話不說,整個人在他懷裡不停的顫抖。
身後,一群人追了過來。
姜異賢伸手摸了一張符出來,想了下,又收回來。
他只是抱著那個姑娘,迅速的逃離著。
兩個人不知道跑了有多久,後面那些人卻還是在追逐著。
眼見著就到了一個懸崖邊上了。忽然間後面一下子沒有了任何聲音,在他們眼前出現了茂密的一片樹林。
一個聲音命令道:“進去!”
他們就那樣得救了,那個女子就是沐翎。
他回了一次蜀山,帶著沐翎一起。雙雙跪在大殿之中,師父恨鐵不成鋼的氣得要命。掌門和一眾師伯都嘆息著。
他知道,門外還有很多師弟在悄悄的看著,議論著。
沐翎在他身邊,卻顯得很勇敢。她一直用力的磕著頭,額頭上都是血,那一刻,他的心裡是疼的。
掌門背對著他們,一眼都不看。
他看著沐翎,心裡都有些來氣。
沐翎卻道:“異賢,快點,快點給掌門,師父師伯們磕頭,求求他們成全我們……快點啊……”
他才準備開口。無相道長一甩袖子:“莫要叫我師父!我沒有你這樣不成器的徒弟!”
這個時刻,是蘇卿雲跑了進來。
蘇卿雲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只是跪下來,對著掌門他們一個勁的磕頭。
蘇卿雲一帶了頭,後面的師弟們都跟著跪了下來。
掌門和師父終於動容。
姜異賢離開蜀山,並且被蜀山除名。
他帶著沐翎離開,蘇卿雲只匆匆趕來塞給他一包東西,便頭也不回的跑走了。
他顫抖著開啟,發現那是一些銀子。那些該是蘇卿雲全部的積蓄。那一刻,姜異賢忽然間就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