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錚覺得自己算大開眼界了。
作為一個少年，秦錚要比很多同齡人成熟，當然這是說心理上。但這並不妨礙他抱著和同齡人一樣的幻想，比如說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林慧心毫無疑問是配得上這種稱謂的，五十歲尚能傾倒眾生，二十歲時會逆天到什麼地步？
就算秦錚的想象力再差，他想想蘇婕妤也是明白的。
可是回頭想想老頭子，這種事兒就顯得太過古怪了。且不論那一手鱉爬的字，和那有些猥瑣的笑容，老頭子從頭到尾就在向人們宣示著一件事——他絕對不是郎才，更不是才子。
所以他們沒在一起？
秦錚有點鬱悶了。
不管怎麼說，老頭子是他的師父。雖然秦錚從來沒有從老頭子身上敲出他的過往，但看到林慧心，他就非常明白一點，當年的老頭子絕對是英雄了得的少年英才。
那麼，讓老頭子淪落至此的又是什麼呢？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過去啊！
林慧心當然不知道臺下某個學生的想法，她今天只是來和學生們見面的。
一般來說，作為系主任這種高度的人物，都需要有個強有力的開場白，這不但是他們自己迅速在學生心中建立形象的需求，也是學生們第一次嶄露頭角的需求。
這種流程，似乎很重要。
大家可都準備好了！為了應付這位系主任的開場白，他們可沒少下功夫。
開場白不宜過深，大家是來求學的，在專業領域幾乎就是一張白紙，問得太深顯得盛氣凌人，沒有人能對付得住更會冷場，總體是不合適的。
開場白也不宜過淺，明兮大學的歷史系主任，這是在國內學界都響噹噹的人物，要是問得問題沒水準，傳出去不好見人！
所以，這個開場白最好是別出心裁的，是容易圓場的，最好是能夠深入淺出、諄諄善誘、舉一反三甚至*的。
在很多人的選擇中，考驗學生們的觀察能力，以及思辨能力是最好的。
而這種考驗，一般都會問到學校裡的某種東西，比如……校訓。
校訓是多麼不起眼的東西呀！多少學生到畢業都不一定能記得住！它那麼明顯地擺在走進校門的石碑上，默默守望著這所學校，在上百年的風雨歷程中無人理會。
然而在最近幾年，校訓卻成了新生們必須頂禮膜拜的存在，因為他們必須要儘快記住，以免在第一次班會的開場白裡被問到，因此錯失良機！
一雙雙求知若渴的眼神齊刷刷看著林慧心，一隻隻手臂已經舉到了半空中，等待著被問到時舉起手來的那一刻。
手快有，手慢無！大家都希望能夠搶到回答這個問題的資格！
真是一群好學生啊！林慧心很滿意，幾乎有些感動了，她帶著欣慰的感情張開了嘴，問出了大家期待已久的問題。
“請大家告訴我，歷史是什麼？”
“譁——”整個教室齊刷刷舉起了手臂！
“譁——”整個教室齊刷刷放下了手臂！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起來，這……沒按照劇本走吧？不是該問校訓麼？就算不問校訓，難道不能問問學校的環境？不能問問某個雕塑上鐫刻的名人名言？不能問問夢想？不能問問心情？非得問這種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
千言萬語堵在學生們心中，最終匯成了同一個答案——這位是剛做了系主任吧？
連規矩都不懂，怎麼看都不像是老手啊！
孫政在旁邊都快笑抽了，他就等著這一刻呢！雖然從來不看校園小說，不過這幾年學生們對校訓的重視他是知道的……就在剛才，還有家裡有些關係的學生賊兮兮問他這個問題，希望自己能夠嶄露頭角，全被他含含糊糊搪塞了過去。
就喜歡這一幕啊！歷史系女神教授林慧心就是這麼不走尋常路！
秦錚有點奇怪，他還真不知道大家為什麼這麼整齊劃一。不知道就不知道唄，這有什麼的？幹嘛非得舉手又放下？難道這就是大學的規矩，哪怕只是為了老師的面子，也必須把手舉足？
看著身邊有些失望的老華，他問道：“你們這是幹嘛？”
“你沒看過網路小說？”老華驚訝的嘴裡能塞下個雞蛋，“老教授們都會問問校訓，看看大家的心思是不是機敏，觀察是不是細緻，來選擇足夠出挑的學生悉心培養，最後成為一代名家！這你都不知道？”
還真不知道。秦錚詢問地看看豆豆，豆豆也搖搖頭，他沒手機也沒電腦，沒接觸過網路小說。
秦錚倒是看過，不過他更喜歡歷史穿越，對於華夏衰落的遺憾，是每個華夏人都有的心態。就算沒力氣扭轉乾坤，在文字裡爽快一下也是可以的嘛！
林慧心也笑了，她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了，前幾年都是如此。說實話，她遠遠不像學生們預期的那樣溫柔，反而有些腹黑，希望透過這開學的第一次為難，讓學生們真正明白自己前來的意義。
第一大系反而是第一小系，林慧心不希望大家把歷史系當做混日子的地方。
“這個問題或許有些深奧了，畢竟，世界上不是任何東西都能用一句話來概括的，我們不是高中，不會讓你們按照語文的思路去概括什麼中心思想。”林慧心的笑話一點不好笑，但大家還是很給面子地笑起來。
林慧心點點頭，說：“歷史是什麼？其實並不是問答題，而是開放題。你們未來的學習是為了什麼，你們需要注重的是什麼，都是答案。在我很年輕的時候，我想歷史是個方向，只要我在浩淼的歷史長河裡找到了自己適合的方向，也就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了。那時候，我選擇了東晉史，把東晉十六國的時代研究得極為透徹，甚至成為了學界翹楚，但是地位越高，研究越深，我就越來越覺得，這不是我的答案……”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人。他不是學界前輩，甚至不是這個圈子的人，他的字寫得很爛，書也讀的一知半解，最喜歡的花是趙普那句‘半部論語治天下’。我很瞧不起他，甚至想羞辱他，所以向他提出了這個問題，歷史是什麼？”
看著侃侃而談的林慧心，秦錚知道，那個人恐怕就是老頭子……各方面都很符合，尤其是那鱉爬的字……
“誰知道，這個困擾了我很多年，也困擾了很多歷史系學生很多年的問題，他立刻就給出了答案。從那一刻開始，我才知道所謂的歷史，並不需要確切的答案，只要你有一個符合本心的目標，那就是你的答案。”林慧心一笑，有些羞澀地說，“所以到現在，我依然在研究東晉史。”
大家又笑了起來。
林慧心伸手止住笑聲，面色漸漸嚴肅起來，問道：“那麼，你們有這個問題的答案了嗎？”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甚至有些面面相覷。這位教授確實有點腹黑啊！自己也知道答案需要很多年來尋找，這麼急火火幹嘛？
孫政卻很清楚，這個問題是個連環套。
說這問題需要很多年去尋找答案，並沒有錯，這是每個歷史學者的長久需要。
說這問題現在就需要答案，也沒有錯，因為眼前這些學生的未來，或許從現在就已經註定了。
你玩弄時間，時間就會玩弄你。你玩弄大學，大學也會玩弄你。這些做老師的，哪個沒看過無數學生抱著雄心壯志而來，最終成了庸碌之輩？哪個沒看過無數學生從一開始就渾渾噩噩，最終離開了這個行當？
這是失望的，是痛心的，是要命的。
如果可以，林慧心希望能讓學生們儘早建立起自己的信念，這樣起碼能挽回百分之一的學生……就算微渺，但說不定就會出現個絕世英才呢？
做老師，本身就是大浪淘沙！
學生們沉默了，林慧心失望了，她搖搖頭，說：“不礙事，慢慢想就好，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立刻找到答……”她的眼神忽然聚焦在一個人身上，停住了話頭。
這個學生她很眼熟，就是電梯裡那個氣喘吁吁，踢踏著拖鞋的人。
相比於那些一根筋的學生，秦錚已經看明白這個連環套了。只不過他不打算回答，因為在他的計劃中，至多一年後他就會轉入生物科學去，何必激起這些老師的希望，又親手將之破滅呢？
可是林慧心注意到他了，她伸手一指，說：“那位人字拖同學，你有答案麼？”
這話一出，大家都看向秦錚三人，而三個人全都低頭去看腳下的鞋。
他們不知道林慧心在叫誰。
豆豆穿的是傳統樣式，橫著勒住腳，前後開口的。
老華穿的是運動款式，前面包住腳，後面帶活動鞋幫的。
唯有秦錚穿的是人字拖，不是他喜歡，是昨天人太多，買的就剩這款式了。
倒是沒想到，林慧心僅僅電梯裡一個照面就記住了他們的拖鞋款式。他們三個還好，其他學生甚至懷疑這老師有透視眼！
不少女生雙手護住了胸，男生倒是很開心，勇敢地敞開了懷抱！
看吧！看吧！我們一點都不害羞！
被問到了，要裝傻麼？秦錚不喜歡裝傻，既然如此，也就不怪他了。
為了表示尊敬，他站起身來說道：“我認為，歷史就是人心。”
林慧心愣住了，整個人陷入迷怔的狀態中，看著秦錚就發起呆來。大家都好奇地看著她，不知道她打算怎麼評價這個學生的答案。
半晌，笑容從林慧心臉上浮現，她說：“你叫什麼名字？”
“秦錚。”
“秦錚？我相信你會在歷史學界闖出一片天地！”
絲毫不顧學生們的驚訝，林慧心毫不猶豫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