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婕妤是萬念俱灰了，她曾經設想過無數次結局，卻偏偏沒有猜到眼前的這一個。
直到此時，她才真正看清楚老祖宗的內心。這個曾讓她熱血澎湃、欽佩不已又俯首帖耳的老人，當初看來和別人是多麼的不一樣。他總是能夠長遠地看到許多東西，總是能把一些無能為力的事放下，總是為了自己維持了一輩子的家族寧肯犧牲自己。
就是這樣一張面孔，無數蘇家暗衛的生命被犧牲了，蘇晉被犧牲了，蘇不經也被犧牲了，現在，似乎輪到她蘇婕妤被當做一個犧牲品了……可是，家破人亡的時候，他為什麼沒有犧牲呢？
難道真相不是，只要他為所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蘇家就不會被湮滅麼？
還是說，所謂的顧全大局，所謂的力保蘇家，說到底都只是保全他所擁有的雄厚家底，以及那個只要有他，別人全無所謂的世界？
錯了，全都錯了。蘇婕妤嘔出的鮮血就是她的心頭血，二十年來維持的幻象就這麼崩塌掉，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去路究竟在何方。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如果蘇家的存在只是為了這樣一個人，那麼，蘇家確實不應該存在。
小十七懂她，甚至比秦錚更懂她。儘管現在躺在地上一動都不能動，但素來暴烈的她眼中閃射出溫暖的光芒。這不是一起長大的姐妹之間親切的目光，的確是一位長輩在憐愛地看著自己的後輩。
畢竟有些事情，她遠遠比蘇婕妤看得清楚。
這目光，讓蘇婕妤想到了一個人，那個曾經把自己困鎖在蘇家莊園，離群索居的女人，那個同樣留著蘇家血脈，卻同樣不肯承認老祖宗父親身份的女人，或許她也曾經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才從此把自己徹底隔絕，鬱鬱而終。
蘇婕妤拼命忍住五臟六腑的劇痛，硬生生把湧到嘴邊的血又咽了回去，問道：“老祖宗，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樣？”
“她”這個稱謂就有些籠統了，可是老祖宗的臉色卻瞬間變了，他知道蘇婕妤說的是誰。不只是他，同樣聞之色變的還有林凡和於獅子，他們不但知道“她”是誰，而且還牽連頗深。
雛田好奇地四下看看，感覺只有自己被隔離在某種真相之外。
咆哮的汽車衝進了包圍圈，猛然停在了雛田身邊。秦錚和李思萌迅速跳下車來，撲向了地上的小十七和蘇婕妤，他們已經看到了現場的狀況，簡直沒法想到比這更讓他們肝膽俱裂的場景。
曾經活蹦亂跳的小十七，曾經淡雅大方的蘇婕妤……她們變得不一樣了，而引起這種變化的罪魁禍首，秦錚絕對不打算放過！他拉住蘇婕妤的手，衝老祖宗冷笑道：“老爺子，還活著？”
“呵呵呵，”老祖宗從怔忪中清醒過來，獰笑著回答秦錚，“活的好好的，你不死，我哪兒敢死啊？”
一個成名幾十年的老爺子這麼跟二十歲不到的小輩說話，到底是這個小輩太強？還是這個老爺子太弱？弱到只能不顧臉面地說說狠話，弱到露出他那口幾乎掉光了的獠牙？
也許，兼而有之吧。
蘇婕妤沒有理會秦錚，現在她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她又一次問道：“回答我，她是不是和我一樣？”
老祖宗臉上閃過一絲羞愧，這很難得，可惜轉瞬即逝。他點點頭，說：“差不多吧，都是家門不幸才生出來的貨物，也只有你們才會臭味相投！”
“她真的是病死的？”蘇婕妤的聲音有些顫抖，似乎正在狠狠揭開自己心頭的一塊疤。
老祖宗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但沒有說話。
可他什麼也不需要說了，在場是個人都能看出來，既然不是病死的，那一定和他脫不了關係。
蘇婕妤閉上了眼睛，就算是她開口問的，但她承受不住這個真相。三年多的時間裡，除了想念秦錚，其他的時間她的腦海中只有那個人，是那個人給了她重新來過的機會，給了她就此崛起的點撥，說得矯情些，就是那個人度化了曾經那個叫蘇婕妤的小胖妞兒，讓她真正破繭成蝶，浴火重生！
可是這世上，度人者，怎麼就度不了自己呢？
蘇婕妤心中一陣絞痛，再也忍不住強行憋在嗓子眼裡的血，一口血箭噴了出來，眼淚混著血液打溼了衣服，讓人看著就恨不得撕了那個把她害成這樣的人。
“我真的瞎了。”她喃喃自語著，卻又抬起頭惡狠狠看著老祖宗，咬牙切齒地問道，“這麼多喪盡天良的事，你怎麼幹得出來？你心裡安穩麼？”
老祖宗笑了，不是苦笑，反而笑得很暢快。他說：“這麼多年，很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起初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所以問問題的人都被我割了舌頭，這樣他們就不會再多嘴多舌了。”
雛田臉上現出厭惡神色，冷哼一聲就要上前，卻被老祖宗身邊三位高手死死盯住，才暫時壓下了怒火。
“後來，她也問了我這個問題。”老祖宗似乎陷入到很久遠的回憶中，“奇怪的是，在她問我這個問題那一秒鐘，我心裡就有了答案，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怕別人問我這個問題了。”
他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整個臉連著褶子都擠在一起，看上去分外猙獰。
“喪盡天良的事，要做就要做到底！這就是我的答案，然後我就殺了她。”
這句話就像一陣邪風，吹過每個人的耳邊，讓他們不由自主打了一下冷顫。得是多喪心病狂的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這已經不是破罐破摔和自暴自棄那麼簡單了。
“她是你女兒！”蘇婕妤一口銀牙被血染成紅色，好像要咬下老祖宗一塊肉似的。
老祖宗點點頭，問：“那又如何？我當年殺了你爸媽，現在殺了你二叔，一個女兒算得了什麼？”
秦錚已經傻了，他愣愣看著這個老頭兒，覺得這人估計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吧？兒子、兒媳、女兒……現在又捎帶上孫女，這傢伙武則天的轉世投胎？
蘇婕妤眼前一陣陣發黑，她不過投石問路，結果對面給她丟了輛坦克回來。如果不是那一口氣撐著，她當場給氣死的可能性並不是沒有。
“理由？”蘇婕妤已經崩潰了，她近乎祈求地說，“給我個理由。”
為什麼要殺爸爸媽媽？為什麼要殺姑姑？你總得有個理由吧？哪怕你為了延年益壽必須喝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總不能閒得無聊殺孩子們玩兒吧？
老祖宗臉上浮現輕蔑神色，似乎並不屑於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淡淡說道：“你自己去問他們吧。”說著，他衝旁邊一揮手。林凡和於獅子點了點頭，輕輕向前邁出一步，站在了黑衣人的身邊。
雛田早就怒到極點了，現在可以動手了，幹嘛不動？她冷哼一聲，手中刀輕輕一翻，就要迎上去。
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雛田轉頭看去，只見滿臉鐵青的秦錚站在一旁，掰開她的右手，將那柄長刀拿了過來。自從被下了“喜歡秦錚”的念想後，她對這個男的就再也沒有反抗力了，只是任由他拿走了自己珍視的刀，連問一句的勇氣都沒有。
“你出現在這裡，證明是有救人的心的，”秦錚語氣淡淡，卻好像不是他自己一樣，“照顧好這三個女孩兒，我去去就來。”
你去幹嘛？雛田很想跳起來敲秦錚的腦袋，對面可是兩個第一重和一個第二重的高手，連她都沒信心拿下，秦錚自己去送死？但是秦錚的眼神很冷，冷得她不敢違逆他的話，只好點點頭，然後持刀守在了蘇婕妤和小十七的身邊。
李思萌雖然不是高手，但是她能看出，這丫頭對付幾個一般人還是沒有問題的。
秦錚沒有再管女孩兒們，而是慢慢走向了老祖宗。
林凡等三人對視一眼，露出了笑意。這傢伙才是今天的重點，本來還擔心被他溜了，現在自己送上門來，這是多好的事兒啊！他們三個身形一錯，就成了一個三角形，向秦錚慢慢包夾過去。
“現在滾還來得及，”秦錚冷冷地說，“我只要這個老傢伙，你們的命我沒興趣。”
林凡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對秦錚的功夫底子是太清楚了，那天秦錚一穿五的時候他沒有去，可是後來對著錄影，跟鄭龍騰解釋秦錚是怎麼避重就輕，用盡詭計才贏了幾位高手的就是他。在他心裡，秦錚是可以一眼看穿的，沒有什麼大不了。
“就憑你？”林凡笑著問。
秦錚看了他一眼，僅僅一眼，就讓林凡心裡打了個突，手心裡忽然冒出冷汗，不知為何有點緊張。
他倒不是因為那雙正在變紅的眼睛而緊張，只是他從來沒在秦錚眼裡看到過如此孤傲又如此清冷的眼神。這眼神……倒像是……不可能吧？
看到林凡有些慌亂的神情，秦錚笑了起來，那嫣然一笑的勁頭，儼然就是個女子！
他說：“對，就憑我，可我不一定就是我。”說著，秦錚猛然回頭，大喝一聲，“雛田，上！”
黑衣人本已經包夾到秦錚背後，卻被這一聲驚得哆嗦了一下。現在雛田就站在他餘光可及的地方，對這層次的高手而言，這位置同樣是個必殺的死角！
不是說不需要這東瀛妞兒幫忙麼？講點信用好不好？
可是雛田沒動，只是站在那裡，虎視眈眈地看著黑衣人。
這是什麼？黑衣人一愣，原本專注的內心忽然就露出了破綻。
然後，他腦子一空。
然後，他忽然覺得不遠處那個呆頭呆腦的大老粗很討厭！
對！這個人一定是秦錚的內應！不然秦錚怎麼可能這麼堂而皇之地以一敵三？
刀鋒閃過一道冷光，黑衣人忽然衝於獅子撲了過去！
林凡大叫道：“你幹什麼？”卻被秦錚冷冷的眼神盯住，一點都不敢動彈。
秦錚笑著說：“這一招，他叫它靈犀一心，但我比較喜歡叫它雄心之證，你喜歡哪一個？”他的神態更加嫵媚，一雙妙目看著林凡，有如流波一般。
“他？”林凡好像不知道他在說誰，好像又知道他在說誰。
秦錚笑得更嬌豔了，左手緩緩拂過手中的刀刃，說：“你可以猜，反正看到這個祕密的人，都得死。”
這話聽著可耳熟啊！林凡嚇得臉都白了，哆嗦著就要往後退！
可是秦錚，怎麼會給他退的機會？
一道清影挾著冷光，向林凡如雷電般擊去！
“死！”
秦錚的嘶吼聲，震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