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離開天澤,已經有一年多,踏著熟悉的土地,每一條街似乎都篆刻著我的記憶。美好的,悲涼的,酸楚的……
今ri,皇帝去京郊祭祀。
祭祀什麼?
大概是奪位之爭死傷的猛士吧。
出了城門,我向京郊舊宅走去。這個季節,木棉已經凋謝了吧,可是還是想去看一看,那間宅子。走到舊宅門前,隱約聽到裡面似乎有人聲。微微蹙眉,我躍身高牆之上,側目朝著院裡看去。
木棉樹下,影一身武士袍迎風而立,獵獵的風吹起他的長髮,臉上……卻是沒有了面具,露出一張晒得有些發暗的臉。
這時,不遠處的房門忽而開啟,一位綰著雲鬢的美婦婀娜而出,小腹微微隆起,手裡端著一壺酒。
這個人……竟然是狐姬!
“風吟。”輕喚一聲,狐姬把酒遞給影,神sè極為溫柔。
影接過酒壺,直接把酒倒在木棉樹前,沉聲道:“爹,如今龍家冤仇已然昭雪,龍家也已恢復從前的名號。只是,孩兒不孝,沒能說服娘回到龍家,只能由著她在廟中請修……”影嘆了口氣,微微垂下頭。
狐姬走近影身邊,環住他的手臂。
良久,影繼續開口:“雖然聖上動用大批人力尋找,找了一年多……可是,妹妹……還沒有找到。爹放心,孩兒一定會找到妹妹,一家……團聚。”
“影,天sè不早了,你去勸聖上回宮吧。”狐姬握住影的手,輕聲提醒。
“聖上說……今ri是妹妹失蹤的ri子……他……不回宮了。”影嘆了口氣,望著圍牆:“那ri,我看著妹妹身負重傷,又跳下懸崖,就知道沒有生還的希望了。只是聖上……卻如此固執……”
微微一愣,天澋曜——在隔壁,我曾經的府邸中?
翻身下牆,我走入府邸。
這裡的佈局和我離開時絲毫不差,甚至院子依然打掃得很是整潔,似乎我從來就沒離開過一般。走到我和清遠那時常常一起坐著唸書的桂花樹邊,我的身子猛然一僵。
天澋曜一身玫紅sè錦袍,席地而坐,就這樣斜倚在樹上。滿地桂花落英,襯得衣角甚為鮮紅。空了的酒壺倒在地上,壺嘴兒還滴著酒液,濺在錦袍上,慢慢暈染開來。
時光似乎回到那一晚在樓外樓,天澋曜落魄地借酒消愁,眼中痛sè絲毫不去掩飾……
“殿下。”輕輕一聲喚,我走到他跟前。
斜陽下,他抬眸看我,微醺的眼眸裡泛起絲絲苦澀:“澈兒,今ri才喝了這幾壺,你便來了?”
別過臉,不願看他悽苦的神sè,我淡淡道:“殿下,我是真的龍漓澈,我——沒死。”
“死?當然沒死!”天澋曜搖晃著起身,朝我走來:“死要見屍啊……見不到屍首,誰敢說澈兒死了!”說著一個踉蹌,被我伸手扶住。
“你——”猛然抬眸,他驚詫地看著我,繼而臉上攏上慍怒:“誰叫你來的!冒充她!你可配?!”說著,他猛地推開我:“告訴你家主子!再敢給朕送這種冒牌貨——殺無赦!”
“殿下,你醉了……”輕輕嘆口氣,我幽幽看著他,心裡泛起絲絲酸澀。
“澈兒?”天澋曜神sè有些困惑,一步步逼近我,終是抓住我的肩膀:“當真是……澈兒?”
沒有掙扎,沒有迴應,我只是淡淡看著他。一年而已,天澋曜的眼神,卻是全然不同了。曾經濃濃的蠱惑與邪魅,如今變成藏而不露的深邃與隱忍。
我這才發現,這雙眼睛,和天君霸竟然如此相似……屬於王者的……犀利而壓抑的目光……
殿下,我的確是龍漓澈,可是你……還是天澋曜嗎?
下一刻,我被猛然拽入他的懷抱,微微發顫,卻充滿力量的懷抱。
“澈兒……真的是你……”有些不穩的氣息撞擊著我的臉頰,我感覺到他胸口距離的起伏,以及隨著話語不斷衝撞腦際的濃烈的酒香。
如此烈酒……
現在的天澋曜,很危險。
“澈兒……”極其溫柔地,他在耳邊輕喚著我的名字:“朕發過誓,這次只要找到你……便絕不放手……”
身後撞上桂花樹幹,天澋曜不斷在耳邊輕念著我的名字,那溫柔的語氣,似乎要把世界融化一般。頸上,印上細碎的吻痕。
沒有掙扎,我的視線凝在地上瑩白的落英上,那sè澤,純淨無暇。
“殿下,你可記得,對我的承諾。”淡淡開口,我不知自己為何如此平靜,平靜得連心痛似乎都感覺不到一般:“助你奪位,而後,我要那枚戒指。”
天澤護國神器,土屬xing的五靈仙寶,天澋曜母妃曾經擁有的戒指——我要的,除了這個,還有——殿下心頭之血,真龍之命。
天澋曜停了動作,火熱的眼眸凝視著我,我似乎感覺到火焰在臉上燃燒。
“我記得。我承諾澈兒的,一定會做到。”天澋曜揚起一個笑,手指輕撫著我的臉頰:“不過,澈兒可知,得到那枚戒指意味著什麼?”
緩緩地,他揚起另一隻手,中指之上,一枚篆刻著繁複紋徽的戒指異常顯眼:“這枚戒指與你要的那枚戒指是一對,代表天澤之高無上的權利。此枚為皇天,象徵帝位;另一枚為后土,象徵——後位。”
後位!
我神sè一滯,呼吸有些凌亂。
這就是說……我若要了那枚戒指……便是答應做他的皇后……
我想要那樣東西,但是若是用婚姻來換,我做不到——我龍漓澈,此生只願做楚瀾逸一人的妻。
“殿下……我……”
話未說完,天澋曜抓起我的手,一枚戒指瞬間套住手指:“澈兒,我天澋曜現在是這大陸唯一的王,我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一切,只要你要,只要我有,你要一,我給你二;即便你的要求不合理,我一樣可以做一個不明事理的君主,滿足你。”緊緊抓住我的手,天澋曜湊近我的脣,喃喃道:“因為,澈兒……你是這世上,唯一可以站在我身邊,獨一無二的王后……”
愣怔間,大手繞過後頸,往前一攬,他覆上我的脣。
不要……
心裡這樣拒絕著,我卻被他扣住細腰,緊緊按在他身上,無從躲閃。只得緊要的牙關,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唔……”
脣上被他狠狠一咬,我不禁開口低吟,舌尖滑進來,糾纏不休。灼熱的氣息帶著濃烈的酒氣,他熾烈的熱吻,嫻熟的技巧,還有身上讓人無從拒絕的王者之氣……
一切,都讓女人沉迷,陶醉。
然而,對於我來說,卻是異常陌生。
澋然。
腦子裡除了這個名字,再無其他。無論他做什麼,如何引誘,心裡,腦海,眼前……全是澋然的溫柔……
即便我放棄了掙扎,身體,還是在不自主地排斥著。
脣分,他眼中的火熱對上我眸間的漠然,細眸微微眯起。
“你……”他流露出一絲薄怒,滿眼是無法征服的不甘。
“殿下……真的愛我嗎?”沉沉注視著他,我淡淡道:“我只不過是一個沒有因殿下的魅力而傾倒的女人而已,殿下對我的執著,也不過是想要征服而已,不是麼?得到我,便也沒什麼稀奇,沒什麼唯一了……”
此刻,我無比期望著,他就此承認,對於我,只不過是征服情結,並不是愛情。
然而,天澋曜卻是眼中載滿情意,動情地摩挲著我的臉頰:“澈兒,讓朕用時間來證明……朕——愛你。”
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碎裂掉,我垂眸輕嘆:“殿下……我不能嫁給你。”
“我給你時間,慢慢考慮。”天澋曜托起我的臉,寵溺地看著我:“今ri,便跟朕回宮。”
“殿下……”
大手撫上髮絲,溫柔顫動著:“叫朕——重櫻。”
心裡似被壓抑著,我呼吸有些困難,他溫柔的視線似乎要摧毀我的理智一般。
我應該進宮,接近他,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不是麼?
攥緊雙手,我別過臉去,艱難啟口:“重櫻……我……隨你回宮。”
身上一暖,我再次落入他的懷抱,輕輕地,一陣碎笑毫不壓抑的在頭上響起,愉悅,釋然。
心,卻被那笑聲刺得——好痛。
天澋曜,我龍漓澈今生勢必要辜負你了。
重櫻,如有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