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自古便是東西通行的要道。西域經商的人們通常都會在此歇息落腳,做足準備方才出關。
此刻,一大群衣飾各異,口音紛雜的人聚集在兗州知州府衙門口,正神情激動的同看紛紛說著什麼。衙役們神情緊張,牢牢把守著府衙門口,以防有人按捺不住,衝擊府衙。
那些人俱是商人。兗州地處西邊要塞,也是陸上商道西行的補給站,南來北往的商人們經過長途跋涉後,都會在此歇歇,然後再踏上遙遠的路途。
只是,今年由於曦國克魯兩國交戰,這條商路一度曾禁止通行。然而,隨著戰事的止歇,商道倒也重新開放了。沉寂了一秋的商人俱聞訊而動,打點好貨物,預備乘著年關,再大賺一筆。誰知行到兗州,卻被告知由於收到訊息,商隊中有克魯人的奸細。所以,各個商隊一律許進不許出。待查清楚後,再予以通行。
時間就是金錢,對商人們來說尤為如此。因此,每天都有不少人跑去府衙門口吵鬧。
緊閉的大門突然開啟,一個渾身透著清正之氣的官員緩步走了出來。有認得的人便叫道:“夏知州!夏知州出來了。”來人一襲蟒袍官服,正是兗州知州夏餘。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有人走上前去,卻被隨行的侍從伸手攔住,夏餘卻示意他們退下。商人們紛紛上前,詢問夏餘關於通關的訊息。夏餘含了笑,一一耐心作答,溫言撫慰。不久,商人們便一個個安心散去了。
初晴一行人俱做了西域商人的裝扮,隱在人群中,冷眼看著夏餘的一言一行。而後,也隨著人群一齊散了,回到客棧中。那夜,小夜趙青見了初晴。第二天,初晴蘇白打點好了府中之事,便乘夜動身,一路往西北而來。
衛若蘭解開層層包裹著頭臉的披肩,灌了一大杯水,方道:“這夏餘看來倒是一個好官。”
趙青點頭道:“不錯,當日王爺也曾這樣說過。”
初晴忽然問道:“夏餘對慕容樾態度如何?”
趙青聽初晴直呼慕容樾的名諱,不由微微一怔,不過他也知初晴的彆扭,當下也沒有不悅,只是回答道:“當日倒很是信服敬畏。如今,只怕……”憶及全國上下如今皆視慕容樾為通敵賣國、十惡不赦之人,趙青臉色突然黯然起來。
卻聽得初晴道:“也許,我們應該找他試一試。”
趙青沉吟道:“當日王爺曾說他雖是一個幹吏,然為人迂腐。只怕……”
初晴微微蹙眉道:“總要去試一試!否則總是呆在這裡,時間怕是來不及了。”
衛若蘭目光閃動,微微笑道:“晚上我們就去會會這個知州大人。”
時已至二更,半輪冷月在雲中時隱時現,照的知州官邸內的花樹房屋俱都隱隱綽綽,曖昧不明。
夏餘坐在窗前,就著一盞燭火,兀自在翻閱卷宗。
“蓮兒,添了茶來。”夏餘摸到茶杯,啜了口茶,發覺茶杯已空。復又放下茶杯,頭也不回的道。半響,卻無人應聲。他轉頭一看,卻見蓮兒坐在椅中,已昏睡過去。她的身旁,正站著一個容顏絕世的男子。
衛若蘭微微一笑:“聽聞夏大人勤政愛民,夙夜匪懈,如今一見,果真名實兩符。”
夏餘一怔,隨即回過神來,沉聲道:“爾是何人,夜闖知州官邸,爾可知罪?”
衛若蘭嘻嘻笑道:“呀呀,夏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我不過是來找你打個商量,不要那麼一本正經的樣子,草民我可是會怕的。”
“你……”夏餘被他油嘴滑舌氣得臉色一沉,待要發作,卻又生生忍住。眼前這人固然美得驚人,然而竟能無聲無息的進入自己的書房,侍衛們卻毫無所覺,可見武功非同小可。他若想對自己不利,只怕自己就算是有十條命也不夠他殺的。
“衛兄,還是言歸正傳吧。”溫潤的聲音響起,一個清朗如月般的男子走了進來,站在衛若蘭身邊。縱使衛若蘭那般傾盡天下的容顏也遮掩不了他的光芒。隨即,一個清麗若梅的女子也走了進來,她身後尚跟著兩個身著夜行衣,神情冷峻的男子。
“你,你們……趙青!”一時間,見到如此幾個風采卓然的人物,夏餘不禁一怔。卻又陡然認出了後面進來的男子之一,不由驚道,“你不是死了麼?”
“是有人希望我死。不過王爺蒙冤未白,我卻還不到死的時候!”趙青冷冷道。
夏餘目光一閃,“嚯”的甩袖負手:“靖王通敵叛國,更與克魯王子衛風結為兄弟,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卻如何說他蒙冤?”
“你信嗎?”趙青上前一步,冷冷逼視著夏餘。
夏餘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凜,不由轉開頭,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如今證據確鑿,靖王他……”
“靖王自葫蘆谷一戰後,便成了克魯人不共戴天的仇人,克魯全族上下只怕都想手刃靖王而後快。試問,衛風怎會與靖王結為兄弟?夏大人,這等言論,破綻百出,荒謬絕倫,我就不信夏大人會信!”蘇白淡淡道。
夏餘張了張口,卻終是默然。他與慕容樾相處時間雖不多,卻也聽聞了他不少的事蹟。且那幾日,見他運籌帷幄,指揮若定,讓人心下歎服。故此,對於慕容樾通敵叛國一事,終是存了一絲疑慮。
“夏大人。”初晴上前,微微襝衽道,“我們此來,只想求借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夏餘不禁問道。
“通關令牌!我們要出關去,救回靖王。此刻,他只怕已在克魯人的手裡,若不盡快趕去,只怕就來不及了!”初晴靜靜
道。
“令牌?”夏餘微微吸了一口冷氣。
“不錯!”初晴點頭。
夏餘環視了諸人一眼,微微苦笑道:“其實,借與不借,結果都是一樣的吧。”他為人雖然方正,卻並不愚蠢。
衛若蘭含笑道:“你沒想過喊人麼?”
夏餘搖頭:“以幾位的身手,本官根本就沒有叫喊的機會。況且,”他望向趙青,沉聲道,“我也不信靖王會是通敵叛國之人。這其中,只怕大有蹊蹺。如今,克魯人對曦國虎視眈眈,盤踞在黑石城中,隨時都有可能揮師南下。放眼朝中,卻無人可以抵擋。所以,曦國,不能沒有靖王!”
他此番言語一出,眾人都不禁微微鬆了一口氣。
初晴上前一步福了一禮道:“公道自在人心,古人誠不我欺。初晴謝過大人了!”
“初晴?姑娘可是姓蕭?右相幼女?靖王……”夏餘一驚,差點將“棄妃”二字說出。好在見機得快,急忙打住。靖王私自休妃,在朝堂上與蕭巍決裂,又被降爵罰跪一事,在朝廷內外傳得沸沸揚揚。夏餘自然也是知曉的。
初晴也不以為意,微微含笑點頭:“夏大人所想不差。”
“你要救他?”夏餘不禁又問了一句。
“是!望大人賜予令牌,讓我們出關。”初晴凝視著夏餘道。
夏餘注目初晴,但見她容顏清麗絕妍,言語從容淡定,無絲毫閨閣女子的扭捏之態,舉手投足間落落大方,自有一番清貴的氣度。分明是一個不可多見的好女子,卻如何又會被靖王休棄?而如今,她卻不計前嫌,千里迢迢趕赴邊關,相救靖王。前路凶險難測,她不過是一介弱女子,又是什麼賦予了她這般近乎飛蛾撲火般的勇氣呢?
他微微一握拳,似乎下定了決心,道:“你們就算拿了通關令牌,過了兗州,尚有平涼城、雁愁關、白木城、黑石城。雖然可以從小路繞道而行,但終究不如驛道快捷。不如這樣,明日我便籤署通關令,平涼、白木、黑石皆屬兗州管轄。到時,你們同著諸人一同出關,也安全許多。”
夏餘竟然考慮的這般周詳。
“只是大人……”初晴遲疑道。夏餘如此做,固然甚好。只是日後慕容柯若追究起來,問他一個失察之罪只怕都是輕的。
夏餘灑然一笑道:“無妨。曦國眼下大變將生,本官早已萌生退意,老家也尚有幾畝薄田。耕讀度時,比官場倒是更多了幾分自在!”
衛若蘭笑道:“夏大人這番襟懷,倒也受得起衛某一禮。”他當真肅然拱手,端端正正施了一禮。蘇白等人也跟著一揖。
夏餘也急忙還禮不迭。
一行人又謝過夏餘,方越牆而去。夏餘負手立於窗前望月,許久,方長長嘆息一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