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古城地處曦國東部,澄江以南。水陸交通極為便利,貿易昌盛,聞名天下的雲水綢便是此處出產。城內風物絕佳,瘦水彎橋,曲巷長街,交相呼應,錯落有致。在清冷的冬日裡,幽雅如畫,韻致天成。積雪初融,那青石砌就的路上彷彿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氣。青瓦滴漏不時漏下一滴雪水,“叮咚”一聲敲在青石板上,迴音空濛,有如天籟。
巷口,一輛馬車慢慢停住。駕車人將頭上斗笠除下,竟是個身著白衣的青年男子。他身如玉樹,氣度溫潤,清雅如月。讓人看上去,便忍不住心生傾慕。卻也更讓人好奇車中之人會是什麼身份。
一隻素手伸出,纖秀白皙,仿若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門簾挑起,一個年約二九的女子自車中躬身而出。女子身著青衣,容貌清妍絕麗,只是眼眸冷寂,精緻的遠山眉間佛輕鎖了一絲悒鬱,卻更見風致。
女子下了馬車,與白衣男子並肩而立,卻隔了一臂之距。
白衣男子也不以為意,微笑著說了句隨我來,便舉步往巷中行去。女子四處打量了一下,也跟著而去。
兩人俱是天人之姿,行在巷中,連本來暗沉的巷子也彷彿明亮了起來。所過之處,結成風景,叫人再也移不開眼睛。
二人行至一所院子前停住,男子上前叩門。
“誰呀?”片刻後,院門“吱呀”一聲開啟,一箇中年男人詢問著探出頭來。那男人身量不高,圓臉厚脣,脣上兩撇八字鬍。待見到白衣男子,不由驚喜的笑開,連八字鬍彷彿也在笑:“蘇公子,您回來了。”一邊說,一邊殷勤的開啟門,請他進去。一眼看到他身後的女子,不禁呆了呆。
蘇公子卻微笑道:“老陳,你先別出聲。我們去瞧瞧孩子。”老陳忙笑著點頭,站在一旁。
呵呵,看到此處,相信大家都已猜出來了吧,作者也就不賣關子啦。是的,這雙郎才女貌的璧人,男子當然是蘇白,女子就是初晴了。
兩人來到院中。院落不大,一側種著一棵大大的梧桐,另一側是個花圃,因是冬天,花木凋零,倒也看不出種的是什麼。
蘇白走到一個窗戶下,往裡看了一眼,示意初晴過來瞧瞧。裡面擺了幾張桌椅,幾個孩子們正在夫子的帶領下,搖頭晃腦的念著詩文,其中還有兩個女童。
初晴回頭,眼中有了一抹驚喜,剛欲說話。蘇白卻笑著搖搖頭,又指指孩子。初晴頷首,兩人輕輕離開窗戶,來到一側的小廳中。
又有一箇中年女人端了兩杯茶過來,恭敬的放在几上,低頭欲走。蘇白卻叫住了她,微笑道:“陳媽,煩你收拾一間客房。初晴姑娘一路勞累,需要休息。”
陳媽頭挽圓髻,身著深藍色棉襖,腰間還圍了一條藍底碎花圍
裙,渾身拾掇得很是整潔乾淨。此刻聽到蘇白吩咐,拘謹的點點頭,又向女子福了福,轉身走了。
“老陳夫婦都是老實人,且膝下無子,對冷飛小尾巴他們也很好。飲食起居,事事留心,無一不妥。”蘇白望向初晴道。
“你託的人,我自然是放心的。謝謝你!”初晴微微一笑,看向蘇白,道,“我現在無處可去,也只能先在你這裡打擾一段時間了。”
蘇白暖暖一笑:“歡迎之極。孩子們也都很想你。”
初晴微微噙了一絲笑,剛要開口說話,門外卻一窩蜂似的湧進幾個孩子。跑在最前面的那個身量最小,卻是最靈活,幾步蹦跳著跑到初晴跟前,便一頭扎進初晴懷裡,口中歡叫道:“晴姐姐回來了,晴姐姐回來了!”
其餘的的孩子們也緊緊圍在初晴身邊,姐姐長姐姐短的喚個不住。
初晴將懷中不住扭動的孩子抱在膝上,上下打量一番。孩子約莫六七歲左右的樣子,著了一身紅衣,眉目清秀,雙眼都快笑彎了。
“小尾巴。”初晴眼中滿漾著笑意,捏了捏孩子的臉,道,“有沒有淘氣?會念書了麼?”
周圍的孩子頓時轟然笑了起來。小豆兒在一旁笑道:“小弟唸書倒還在其次,最喜歡的便是拿了我們臨帖的紙疊玩意兒。”
小尾巴紅了臉,忙忙搖頭:“沒有,沒有。我不過是拿他們用過了的疊。”
初晴又摸摸他的頭,笑道:“嗯,這才是好孩子。”
小尾巴又仰著頭,黑漆漆的眼睛滿是驕傲:“姐姐,我也會背書了呢。”說著,一跳跳到地上,負了小手在身後,努力學著先生的樣子,拖著長腔,搖頭晃腦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背到這裡,卻又皺了眉,小臉上滿是疑惑的神情:“姐姐,為什麼狗不叫,就要牽它呢?而它叫得我們知道了,卻又要它去跪呢?可是它是狗,又怎麼去跪磚呢?”
初晴一愣,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啊。周圍的孩子們也都大笑起來,連蘇白也忍不住展顏。一旁跟著的陳伯更是笑得捂著肚子直不起腰來。
小尾巴看著他們笑,不由小嘴一厥,頓足道:“你們都笑我,不理你們了。”說著便背過身去。
一旁的小菊笑道:“小弟從來不肯好好唸書,只聽了幾句,記在心裡,便忙拿著出來顯擺了。”
初晴忙抱過小尾巴,柔聲道:“小尾巴最乖啦,聽說你疊的青蛙很好玩。明兒給姐姐也疊一個好不好呢?”
小尾巴頓時忘了先前的不快,睜著黑溜溜的圓眼睛望著初晴道:“嗯,我疊的青蛙能跳好高好高哪。我馬上就去給姐姐疊一個。”
蘇白笑著將小尾巴抱走,道:“好了,去吧。晴姐姐趕了很遠的路,需要休息一會兒。”
冷飛忙上前拉過小尾巴,帶領著孩子們出去了。
蘇白同初晴一起來到後院,陳媽已經收拾好了房間。初晴一看,房間雖不大,陳設也簡單,卻很是雅緻。
蘇白歉疚的笑笑:“太簡單了,你且先將就一下,明天我再添一些東西來。”
初晴將手中包袱放在桌子上,一面將筆墨顏料拿出來放好,一面微笑道:“這樣已經很好了。況且我也不會打擾太久。”
蘇白笑意微微一滯,隨即又道:“你先休息一下,等吃飯了我再來叫你。”說完,轉身走了出去,又將門輕輕合上。
初晴微微嘆了口氣,又將衣服放進櫃子裡,方默默的在**靠了一會兒。一路南行,裡京城已經是很遠了。那裡,此生,將不會再去了吧。心臟某個部位彷彿又開始一緊一緊的作痛,初晴微微蜷縮了身子,任憑疼痛漸漸氾濫。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又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卻是蘇白來請初晴去吃晚飯了。
因著孩子們,晚飯吃得很是熱鬧。只是老陳與陳媽很是拘謹,怎麼說也不肯上桌。蘇白也只得由著他們。
飯後,初晴沐浴時,發覺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紅葉玉佩不見了。只有被殺手劃破的傷口結了一條細細的痂,想來可能就是那時掉了的。她伸指輕撫著血痂,心下不禁一陣悵然。
憶及那次,因為她的一句笑言,兩人便滿山的尋找著相同的兩片樹葉。最終,初晴終於洩氣放棄。慕容樾卻讓人琢了兩枚玉葉。他曾說欠她一個承諾,所以紅葉上便鐫刻了這樣的字:
樾、晴,不離不棄。
這是他的承諾,也是他們之間的約定。然而,世事難測,人心易變。也不過是短短兩個月的光景,一切便粉碎了個徹底。
楓林照晚裡所度過的每一個甜蜜的日子,那一場美麗的風花雪月,如今看來卻更像是一個辛辣的諷刺。
你曾說:不是定情,而是誓約,我們共同的誓約。可不許忘了。我承認,看到雲兒冰冷僵硬屍體的那一刻,聽到陸靜婉說有了你孩子的那一刻,我真的忘了我們的約定。那麼你呢?你是否還記得呢?
如今,連玉葉也一併失卻,是否,冥冥中自有註定。不該是自己擁有的,便是連一絲半縷的眷戀也要收回?!
淚,一顆顆砸在水中,激起一個一個的漣漪。初晴摸向臉上,已是淚水縱橫。她索性連頭也一起沉入水中,這樣,便不會流淚了吧。
心傷,若藏著捂著,只怕終會成疾;可若晾著晒著,卻又痛楚難當。最好便是不去管它,將它交給時間。看,它終究,會被時光打磨成什麼樣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