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的春回大地,草長鶯飛,春花爛漫時節,富城會和錦衣坊一部份人前往長城踏春。
這一批出去玩得都是平時表現特別好的,勤懇的、技藝高超的先進勞模,他們第一次去春遊,第一次免費外出遊玩。一路上,騎馬的和坐馬車的人們都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笑個不停。
開心、純真的笑容感動每個人。原來,我們也可以這樣活著!
春天是暖洋洋的,每天,太陽總是將那溫暖的光芒灑滿人間。大地甦醒、鶯啼燕囀,蔥蔥綠綠的樹葉兒在繾綣的春風吹拂下,是何等的愜意!只可惜,萬物甦醒時,也是傳染病肆虐時。
不到長城非好漢。這時候的長城沒有電纜,完全靠爬上去。因為我們來之前已經找人打過招呼,所以守衛的兵士們一路綠燈放行。
張楚貴一邊氣喘吁吁的爬著,一邊說:“主子,沒想到….沒想到我這把老骨頭….不行了。”
我哈哈大笑,“老張,就是因為看出來你們越來越養尊處優了,特意帶你們出來鍛鍊鍛鍊。”
王喜和崇煜都來了,崇煜一路走一路笑,“姑姑,出來踏青心情還真是好。”
我笑問他如何好,他笑著搖頭說:“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覺得特別高興。王喜,你呢?”
“嗯。”王喜也一臉的興奮,“我就想笑,太高興了。”
我們的目的地,八達嶺。說笑間,我們爬了快一半了。
八達嶺山巒層疊,地勢險峻,據說所建的長城在這裡要轉八道彎,越過八座大的山嶺,當年興建這段長城很艱難,工期遲遲完不成,曾先後有八個監工為其而死。
最後透過仙人的點化,採取“修城八法”,即“虎帶籠頭羊背鞍,燕子銜泥猴搭肩,龜馱石條兔引路,喜鵲搭橋冰鋪棧”
終於爬到長城上了,明豔的陽光灑在大地上,目光觸及的都是嫩綠的山坡,聞著陣陣風兒攜來的春天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們都沉默了。
默默地站在城牆上,眺望遠方。長城自西南向東北蜿蜓于山脊之上,宛如蒼龍,巨集偉壯觀。千峰疊翠擁居庸,山北山南處處峰。
“長城真雄偉啊。”王喜喃喃低語,我突然有大喊的衝動,雙手窩在嘴邊,對著遠方大吼:“喂…..。”
遠處傳來我的回聲:“喂…”
“你好嗎?”
“你好嗎?”繼續迴盪。
“我很好….。”
“我很好….。”仍在迴盪。
我放下手,低低的說:“難怪人家到大山會這麼弱智的喊,喊了之後很真是舒服。嘿嘿!”
“姑姑,你說什麼?”崇煜帶著好奇的目光看著我,眼裡亮晶晶的。我斜著眼睛看著他,問:“想不想吼上一聲?”
“想。”他轉頭看王喜,同樣好奇的晶晶亮的目光一碰撞,立即蒙上會心的笑意,我們三個一二三後開始大喊,山谷那邊傳來我們的迴盪聲,從內心衝破而出的叫喊舒緩了我們的壓抑和操勞。
我們一共來了十來個人,身體素質差些的都落在後面,我身邊就跟著崇煜、王喜和張楚貴三個。
我靠著城牆坐下去,右手遮在眉毛上,遮擋刺眼的陽光。“崇煜,還記得姑姑叫你的歌嗎?”
他立刻唱了起來,“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聽著他的歌,我想起現代來這裡時,滿山坡的都是遊人。現在這一段除了我們這些人,就是空蕩蕩的山坡滿山的綠。
我們下了長城,在長城腳下的一個小村莊裡,找了戶人家,給了些銀兩吃了頓飯。
人說隔鍋飯香,我都比平時多吃了半碗,大家直嚷比富城會的飯菜好吃,嚷的富城會的王大廚滿臉疑惑和羞愧,跟在那戶女主子身後問了好久。傻大廚,可不知道他身後一大幫人捂著嘴偷笑呢!
從長城腳下玩回來的第二天,錦衣坊就有人開始出現典型的感冒症狀。錦衣坊裡大多數是女子,體質較虛,緊跟著錦衣坊裡四個、富城會里一個得了感冒。
一下子這麼多人得了感冒,加上又都是人來人往的地方,尤其富城會這吃飯的地方,我很是重視。我讓生了病的人先回去休息,店裡用醋來燻蒸,窗戶大門敞開四處透風。
我們的預防措施才剛結束,胤禛就派人來告訴我,長城腳下的那個山村全村大範圍傷寒發熱,要我們注意一些。
老天啊,我們這裡已經感染上了阿!
我立即召開緊急會議,讓去春遊的人全部回家治療隔離,富城會暫停營業,錦衣坊不再接料。
本來大家回來後還異常興奮,都說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還商量著帶下一批人出去玩玩。可開心的時間還沒超過一天,就變成人心惶惶了。
流感在京城的四處瀰漫開來,大街上腳步匆忙的都是去藥鋪取藥請大夫的。往日那喧鬧繁華的景象被緊張的灰色氛圍緊緊籠罩著。
雍王府裡,我讓有病的沒病的都服用板藍根,艾葉煎水洗澡,燒艾葉草的煙氣來薰屋裡傳染細菌。
鍋碗瓢盆每天都用開水煮沸消毒,下人們只要有一點症狀都要送去胤禛的別院統一治療。保證家中通風效果,尤其公共場合,一定要門窗大開。
康熙知道我的預防措施後,讓宮裡照著做。京城小街小巷衚衕裡,各家各戶傳來悽慘的哭聲、呼叫聲越來越多,多到讓人聽了就覺得痛心。
街上,也有那膽子大的出來做買賣,更多的仍是腳步匆匆前往藥鋪的人們。
我帶著流感剛襲來時就收購的艾葉和板藍根進了皇宮,當我將一大包的藥交到康熙手上時,康熙沉重的看著我。“瑩子,朕知道這些年你為什麼能賺這麼多銀子了。”
我詫異的看著他,他笑了笑,“你這隻狐狸,看問題總是比旁人快一步。”
我得意地笑,沾沾自喜的說:“皇阿瑪,那您以後將大清所有的生意都給瑩子一個人做得了。”
他笑著嗔怪我,“你是鐵打的?就鑽錢眼裡了。”
我嘿嘿訕笑。李德全來稟,張廷玉和太醫院胡太醫求見,我欲退出去,不料康熙卻將我留下,還笑說我的預防措施有效,聽聽胡太醫又有什麼事兒了。
張廷玉和胡太醫滿臉沉重的走進來。“臣張廷玉/胡月新磕見皇上。”
“快起吧,李德全,給衡臣和胡太醫搬個凳子過來坐。”康熙一揮手讓他們起身,自個兒的身子往龍椅上靠去。“瑩子,今兒胡太醫在,你好好問問。”
我莫名其妙的望著他,眨巴了下眼睛,沒反應過來。好像不關我的事吧。
他似怒我不爭氣沒能默契的配合他的思維,責怪的看了我一眼。“這流感若再繼續下去,只怕你的板藍根和艾葉也不管用。”
哦….!您老人原來是給我機會學醫阿。可是…,我向來對歪門邪道感興趣,這正兒八經的學醫,豈不是難為死我了?
忍著頭痛的我,老老實實的坐在一旁,靜靜地聽他們說關於流感的事情。我坐在龍椅下面的腳踏上,聽著聽著,我雙手託著腮幫子放在弓起的腿上,很認真地在聽。
但是,事實上我只看見張廷玉和胡太醫在一張一合的嘴巴,什麼都沒聽見。
“混賬!”一聲怒喝將迷糊中的我嚇得跳了起來,“皇阿瑪饒命!”跳完後的我倏的跪在康熙跟前,低著頭老實的說:“皇阿瑪,瑩子再也不敢開小差了….。”
“瑩子….?”康熙疑惑的聲音從我上方傳來,我勇敢地抬起頭看他,見他滿臉困惑,再轉頭看張廷玉和胡太醫,這兩人也都莫名其妙的望著我,滿臉愕然。
“皇…阿瑪,您不是罵我混賬?”我小心的問道。
“你…..!”康熙氣的瞪了我一眼,“衡臣,崔墨瑩剛才在做什麼了?”
“回皇上,四福晉剛才在聽我們講話…..不過,”他遲疑了一下,看了康熙一眼又看我一眼,“不過,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
我撲嗤笑了起來,一觸及康熙冷視的眼光,趕緊收起笑容垂下頭。“坐好了,認真聽,再不集中朕罰你今晚跪在乾清宮。”康熙怒罵我,罵得我好難過阿。
又有外人在,又不讓我回家。要命呢!
我轉身端坐在腳踏上,認真聽他們講話。這下我聽清楚了,康熙見我的預防措施有些效果,立即頒佈下去讓京城家家戶戶都喝板藍根,燒艾葉水。
可這兩樣東西都是要花錢的阿,尋常百姓人家怎能用的起?有錢人家的沒有擴散開,尋常人家和沒錢人家死的死傷的傷。
最為可氣的是缺德的大夫和商人竟然囤積中藥材再高價售出,遭天殺的,竟然賺這些黑心錢。所以康熙發怒了,大罵混賬!還好不是罵我,我偷偷的擦了下汗,雙手不自覺地在腿上擦了擦。
康熙喝令抄了那些黑心大夫和商人的家。我狠狠點頭。
康熙說沒收他們囤積的貨物。我狠狠點頭。
康熙說在京城各處分派給沒錢看病的人們。我狠狠點頭。
康熙說京城太大了,這一點點只是杯水車薪啊!我狠狠點頭。
“瑩子,你除了會點頭還會什麼?”康熙又怒罵我。我只好跪著面對他,我終於知道今天我就是一出氣筒。
“皇阿瑪,瑩子覺得您說的實在是太有道理了,就不由自主地…點頭。”我勇敢地小聲說。
“朕要你點頭做什麼?朕要的是解決困境的法子。你好好想想,可有什麼法子?”康熙似乎消了些氣,說話語氣緩和多了。
我能有什麼法子阿,我就會提前發現商機,我也囤積了一點貨物,我還準備用來拍皇上和各宮娘娘的馬屁呢!
他見我低頭不語,又不高興了,罵道:“平時那麼機靈的一個人,今兒個怎麼這麼傻?你說說,你會做什麼,阿…?”好大的怒火哦!
我小聲嘀咕:“我會做出氣筒。”
“出氣筒?”還是被他聽見了。
我無法,只好說拉。“是啊,出氣筒。皇阿瑪您有氣不高興,直接丟進我這個出氣筒就會好了。”
我聽見身後傳來的低笑聲,康熙怔怔的望著我,過了一會兒嘆口氣說:“哎,罷了罷了,你真成出氣筒了。”
他又和張廷玉他們說了一會兒話,讓我們一起回了。他們最後確認防範措施,多飲水,多吃清淡的食物,少食或禁食冷食。多睡覺,多休息,多開門窗換氣。
我加了一句,“病從口入,要勤洗手。”
胡太醫點頭。我朝他擠擠眼,心想,你再點,再點讓你成出氣筒。也許是我表情太過直白,胡太醫很瞭然的大度對我笑笑,鬧得我個難為情。
我退出乾清宮時,耳朵不知怎麼那麼靈光,分明聽見康熙低聲說:“出氣筒?不錯!”
我的身子突然寒冷起來,一路顫抖的回家。我要喊救命拉!我似乎看見未來的我成了出氣包….。
陳春生告訴我,錦衣坊第一個得病的劉鳳萍死了。她的病是耽誤的,她帶著我給她的銀子回家後,她娘也得了這病,跟她一樣除了有些發燒外沒有其他的不適。
兩人沒留意,沒去瞧大夫,等燒的頭髮昏時再去請大夫,藥材都被囤積起來,想買可以,高價。
孃兒倆個商量半天后才買了兩幅藥回去,又不好意思來找我,就這樣給拖死了。
鳳萍墳前,我哭得像個淚人,她可是錦衣坊第一號繡女阿,因為手藝好,平時跟她接觸的也多。
鳳萍她爹和她兩個弟弟被我罵得低著頭跪在墳前哭著。“沒銀子就不知道來找我嗎?你們是死人阿?兩個人就給你們活活的拖死了。鳳萍回家的第一天你們為什麼不給她找大夫?”
這三人只知道哭著磕頭一句話都不說。
王喜大老遠的走過來,在扶著氣虛的我的崇煜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崇煜帶著怒意說:“有這事?”淚眼婆娑的我帶著濃濃的傷心問他:“什麼事?”
“姑姑。”崇煜扶緊我,指對著鳳萍大弟弟說:“你去春回堂取藥時,那大夫可是開了三副藥,結果你忘拿了一副?”
鳳萍大弟弟哭著跪著爬到我跟前,“福晉,那日小的取了藥後,想去錦衣坊給陳掌櫃說一聲,走到半路發現少拿了一副。小的趕緊折回頭,可那大夫死活不承認,還說我訛他。還找人打了我!”他說完,嗚咽著捲起左臂衣袖,一條仍泛著鮮紅的傷痕觸目驚心。
鳳萍他爹上前哭道:“福晉,咱們實在不好意思再去勞煩您,就….就….。”讓王喜扶起他們,怒火燒得我要燃燒似的。“走,咱們找那個缺德的傢伙去。”
春回堂的門前有一個很大的廣場,平日這裡賣雜貨、玩雜耍的特別多很是熱鬧。如今流感讓北京城陷入安靜的態勢裡,這裡也不例外。
但是,春回堂的地理優勢是無可爭議的。因而,在我心裡滋生的開醫院的想法在見到春回堂店鋪後越來越濃,我想收購這家店鋪。
我帶了崇煜進了店,店裡竟然還有六個人坐在椅子上等著,康熙爺不是都抄了這些抬高價格的店鋪嗎?難怪鳳萍他爹說報了官沒人理他們,肯定是個有後臺的主。
門口一個年輕人見我們衣著華麗,還算客氣的給我找了個地方坐下。
崇煜給了他一錠銀子,在他耳邊低語,年輕人忙笑著過來說:“夫人,您請!”招呼我們進了後屋。
前面等的那幾個有人嚷起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咱們都等了老半天了!”年輕人眼一瞪,惡狠狠的說:“這是咱爺的親戚,你嚷什麼嚷?再嚷讓你出去!”
這勢利小人,誰沒看見你接過崇煜塞給你的那錠銀子阿?還好意思說,有什麼樣的奴才就有什麼樣的主!
裡屋,一中年男人穿著紫紅色長袍,低頭坐在那兒,頭也不抬的問:“哪兒不舒服?”我說是家人生病,說了一點流感的症狀,大夫隨即開了藥方,依然頭都不抬的說:“取藥去吧。”孃的,那張臉比康熙的還金貴嗎?
我們按照原計劃少拿了一包藥走了,王喜繼續留在店裡。走了沒多遠就折回來,跟店裡學徒說丟了一包藥在這裡,學徒死活不承認。
崇煜拍了一下桌子,大叫:“叫大夫出來。”門口那年輕人因得了我們的好處,勸了我們兩句後去喊大夫。
不一會,大夫人沒到聲先到:“什麼人在這撒野?吵什麼吵?”終於見到這張“金貴”的臉了,國字形,倒八字形眉增添了幾分凶悍,一雙不大的眼睛閃著奸商的精明,脣上的八字鬍和那眉成對立狀,讓這張“金貴”的臉看上去無比的狡詐和陰險。典型的電視劇上播的壞人哪!
崇煜上前跟他解釋道:“大夫,你瞧,這是你開的方子。我們忘拿了一副,你這徒弟硬說沒看見。這麼多藥都買了,難不成我們還花不起這一副藥的銀子?”
大夫陰陽怪氣地問他的徒弟,“可有這事?”他徒弟說:“師傅,明明藥都給他們了,肯定是他們自個兒丟了,賴我們。”
大夫看著我們,極為不耐的手一揮說:“聽見沒?趕快走,趕快走!”
王喜過來說:“慢著,我明明瞧見你收起了一包,就在那。”他對那學徒說著,手指向學徒收藥的地方。
正要回裡屋的大夫折回頭,惡煞般的吼道:“嗨,我說你們還真是來鬧事的?來人,給我哄出去!”
“你敢!”崇煜和王喜護著我,大夫冷笑道:“瞧我敢不敢!”雙方對峙起來,我突然大笑一聲,拍著雙手說:“好,今兒個我倒要瞧瞧這店大欺客是個什麼滋味。小喜子,去報官!”
王喜應了聲出去了,大夫聽我說要報官,不禁得意起來,不屑的眼光觸及我氣定神閒得悠然稍愣了愣。
我不理他,找個地方坐了下來仍然氣定神閒得看著他們。大夫納悶了,疑惑的看了我好一會兒,對門口那個年輕人使了個顏色進了裡屋。
過了一會兒,年輕人走了出來,恭敬的對我說:“夫人,咱爺問您是哪個府上的?”
我笑著看了他一眼,答非所問的說:“爺?不過一大夫也敢自稱爺?咱打該來的地方來,待會到該去的地方去。你忙去吧!”
他還想說什麼,崇煜怒罵:“你不配跟夫人說話,滾一邊去!”
裡屋傳來低低的一聲:“德權,哄出去!”被喚做德權的年輕人立即叫上幾個人,將我和崇煜連拖帶拽的趕到店外。
在門外的鳳萍他爹不忍,想上前來,我用眼神止住他。我們在離春回堂不遠處站了沒多久,王喜帶著一隊官差匆匆趕來。領頭的一人老遠的跑過來,到我跟前跪下行禮,道:“順天府丞通判楊國海給四福晉請安。”
“楊大人,快請起。”崇煜上前扶起他,我笑著對他說:“楊大人,我二人可是被人從裡面趕出來的,喏,他們就是人證,都瞧見了。”我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那三人。
楊國海上前詢問了一番,那三人忙將剛才所見到的一幕說了一邊,鳳萍大弟弟恨極了這幫人,少不了添點油加點醋。
楊國海大怒:“反了,反了,天子腳下何人竟敢欺負皇家人。四福晉,下官陪您進去。請!”
於是,我和崇煜在楊國海等人的陪同,......哦,應該是護衛下,浩浩蕩蕩,神氣十足的再次進了春回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