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要了結服裝的事兒。裁縫早被這些死士找回。現在我對他們打探訊息的能力絕對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甚至開傢俬人偵探所的念頭都冒出來了。
裁縫跪在我面前如小雞吃米似的直磕頭求饒,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皺著眉說:“誰泡的茶?”
小領班王喜點頭哈腰上前答:“回福晉,是奴才。”
放下茶杯看著地上那個在磕頭的人,對王喜說:“你跟著我也有些年頭了,怎的連我的喜好也不知道了?恩?”得胤禛真傳,語氣陰冷如飄著冬天的鵝毛大雪般寒冷!
王喜跪在地上說:“回福晉,奴才沒忘。福晉向來待人寬和,待咱們這些奴才都當自家人照顧。從不無緣無故打罵奴才,若是有奴才被打被罰,那也是做奴才的做了對不起主子的事兒。咱做奴才的定要知恩圖報,永遠不做對不起主子的事情。”
“我說你這王喜,顛三倒四的說什麼廢話呢?我不過問你一句知不知道我喝茶的喜好,你倒好,給整出這一大堆來。吃錯藥了,你?”我站起身,立在王喜和裁縫跟前。
今天,我特意穿了一身真絲黑色褲裝。斜襟上衣,左胸口處繡著一朵枚紅色的牡丹花,腰間貼身收剪到腰下兩寸。褲子完全按照現代手法,細直筒褲。將這身材襯托得婀娜多姿,娉婷玉立。
“咦,這不是龐裁縫嗎?瞧我,只顧著訓斥家人忘了還有客人在。龐裁縫快請起,崇煜,看座!王喜,上茶!”我又踱回座位坐下,姿態那個美啊,比皇宮裡那些貴婦人還優。
崇煜給龐裁縫上了座,朝我狹謔的笑了笑。這臭小子,竟敢嘲笑他姑姑我,回頭看不剝了你的皮。
不過,若不是龐裁縫在,只怕我也要止不住大笑了。這皇宮裡面女主子們經常使得絆,給你一個下馬威,忽視你的跪拜這一招,被我覺得淋漓盡致,有板有眼。唉,“可喜可賀”阿!
龐裁縫一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般抖著,王喜那番話擺明了的是說給他聽得嘛。
“龐裁縫,可有話說?”我問他,他卻從座位上“撲”的跪到地上,“福晉,饒命啊。小人也實在沒法子才走的啊。兩年前,小人左等右等也等不到福晉。自打小人接了福晉的差事,其他人的衣服早不做了,也堅決不給沒經過您同意的人家做衣服,偏巧小人老孃病的厲害,實在沒法子,帶她回了山東老家。她老人家一年前去了,小人家中還有四口人要養活,小人無法開始替別人做衣服賺些銀子替補家用。但是,福晉,小人一直記得,沒您的同意絕不給別人那些衣服。”
我怔怔的看著他,四十開外的年紀,穿的一身墨綠色長袍半舊不新,布料雖普通,裁剪的卻很精緻,想必這些年他的裁剪技術大有長進。跪在地上的他,不停的用衣袖擦那快滴下的汗。
“龐裁縫,你可說了實話?福晉最討厭別人騙她。”崇煜在一邊問了他一句。緊蹙眉頭,很不耐得樣子。
龐裁縫連連磕頭,說:“福晉,小人有半句假話,全家不得好死!”
“砰”一聲,茶杯落地,清脆的碎裂聲淹過裁縫的聲音,刺耳的讓人心裡一驚。
室裡,眾人憋住呼吸齊齊望著我。我怒極,指著龐裁縫罵道:“好你個龐裁縫,自個兒想死,還要拉著全家大小?你以為你這幾年做的事別人不知道?你老孃是掉河裡淹死的,你在京城和山東共給別人做了三十七件衣服。本來….,本來你給別人做衣服的事兒我不想跟你計較。做都做了,真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咱家四爺信佛,他也不會答應。可是你……,你真的該死啊,竟然說自己老孃是病死的,竟然詛咒全家人不得好死。你….你…你…..。”
我氣急了,指著他“你”不下去,當初怎麼瞎了眼,跟這種沒孝心,沒人心狼心狗肺的東西合作啊。
“福晉…饒命!福晉…饒命!饒命啊!”龐裁縫哭天搶地的欲爬到我腳邊,被崇煜一腳踢開,王喜上前拉著他退回原地。
我的頭疼極了,當初協議上有明規定,若龐裁縫私自接活,從此離開裁縫這一行。
按照私自所做衣服雙倍賠償。三十七件阿,就算一件手工費一兩銀子,光賠償就要三百多兩,夠買幾十畝良田了,何況據知他收得一件衣服的加工費不止這麼多。
真他爺爺奶奶的黑心傢伙!
若按協議辦,他必要傾家蕩產,全家人真的要餓的不得好死。若不按照協議辦,還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無法樹立信譽度。
因為他沒有新的式樣,在京城已有撞衫事件發生,其中還有七件和宮裡娘娘的一模一樣。
當初我拍著胸脯確保獨此一件的娘娘妃子們,礙於康熙的面子沒有當面質問我,但我的信譽度已受到極大的損傷。我變成言而無信之人,我還要做生意阿!
我該怎麼辦?苦苦思考不得其解。
“帶他下去。”我閉著眼睛,揉著太陽穴說了一聲。崇煜和王喜拖了仍在殺豬般嚎叫的裁縫走了。
“主子,您可是在犯愁該怎麼辦?”張楚貴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冒冒失失的問我。
知他主意多,我睜開眼睛對他點點頭。“依奴才看,您該按協議辦。要知道,今兒您放了別人一馬,被放之人不一定領您的情。他既能背叛您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
這張精明的臉清楚地告訴我,該狠的時候就要狠。被肥肉包圍的眼,散發著果斷、言必行的信念。
無奈的我讓他帶著協議和人去了官府,之後沉悶不樂的一個人靜靜的坐著。
左邊耳朵一個聲音在說:“終於,你開始對別人痛下狠心了;終於,你開始視別人的痛於不顧了。”
右邊耳朵一個聲音在說:“你做的是對的。為了胤禛,為了你的前途,你必須這麼做。該出手時就出手,該狠心時就狠心。”
真的要瘋了!崇煜焦急的呼喊“姑姑!”喚醒了我。有點力不從心的看著他,虛弱、無助的問:“崇煜,姑姑做錯了嗎?”
崇煜目光如張楚貴,“姑姑,你已給了他機會。不管姑姑做什麼,崇煜都會支援姑姑。”
“崇煜,你也會離開姑姑嗎?”看著蹲在我面前的孩子跟紫兒一樣流露出不符合年齡的成熟,我不禁心痛。
他的家人因我而死,這些年倔強的不去看他娘,只見過他親姑姑幾面,沒有享受過一天的家人的親情。
傻孩子趴在我腿上,“姑姑,崇煜早說過,這輩子,早就在心裡當姑姑是崇煜的親孃,崇煜永遠不會離開姑姑!”說的好孤寂阿,姑姑這些年都不曾給你完整的幸福,不是你被人欺負,就是擔心姑姑。在李衛家的那幾年,有過快樂,你卻不曾真正開心。
李衛和香雲都告訴我,中秋、春節團圓的日子,角落裡,你一個人抹淚酸楚的哭著!
我的淚滴在他的臉上,他不去擦,任它流乾。“姑姑不要自責,那是他們的劫數。這些年,您對崇煜和雲姑姑的補償已經很多很多了。”
“傻孩子,再多的補償也換不來三條人命!你跟你娘也不會鬧得這麼僵啊。”我在崇煜懂事後,將過去的事情一字不差的告訴了他,他說不怨我,因為很多事情他娘早已對他說過。
他只是無法原諒他的娘,沈家嫂子,為什麼重遇我後,仍要留在那個男人身邊。
沒有人理解她,沒有人體諒她,沈雲離她很近卻很少去看望她。
可是,我懂,我理解!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在絕望的逃生路上,遇到一個真正關心她的男人,被打動、被感動罷了。
崇煜的無法原諒,是她要那個男人不要他這個親生兒子。
喜歡、愛,無法說清楚的問題。她有錯嗎?不過是知道兒子今後會有很幸福的日子,放心的去追逐自己的幸福而已。她沒錯嗎?她的兒子從小沒有了肆意撒嬌的溫暖懷抱。
錯與對,對與錯,根源是我。這輩子,這個沉重的枷鎖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崇煜啊,可有看中意的人兒?”我突然轉移沉悶透不上氣的話題。
崇煜這時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紅著臉說:“姑姑,怎麼就突然說上這個事兒啦。您不是說,男兒定要二十多歲再成家才好的嘛。”
“可是姑姑想過了,萬一你看中的被別人家給搶去了,咱崇煜多委屈啊。要是有看中的姑娘,姑姑去給你定個親,先打上沈家的印記,上書:沈家專有,閒人勿近!”
一席話說的崇煜哈哈大笑,“姑姑,崇煜還小,還想跟姑姑多學幾年的生意經。等咱有了錢,吃龍蝦、騎寶馬,左手一個諾基亞,右手一個摩托羅拉。先發財再傳宗接代!”
我笑著聽他胡謅我教他的賺錢歌,心裡微微顫著,我已完全將自己當做清朝人,完全融入清朝的生活了嗎?有多久不曾回憶起現代了?似乎忘記了!可為何話裡、舉止間經常冒出現代詞,現代的習慣?
京城有家裁縫店,店主叫陳春生,三十出頭,個兒不高,即使天天在家做衣服不出門,臉上的面板仍是黑黑的。因為黑,使得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些,一幅老實巴交的樣子。認識他的人都喊他老陳頭。
穿過大街,拐彎來到路邊一個小衚衕裡,衚衕兩邊都是白牆青瓦的低矮房子。這裡住著北京城最最普通的老百姓,穿過衚衕的人絡繹不絕,男人們長辮子盤在光亮亮的腦門上,穿著藍布長袍,幹活的男人卷著袖子,袍角捲起系在腰間,露著白色長褲已成灰色。
鐵匠店裡,打鐵的赤膊拼命的敲打著火紅的鐵塊,霹靂磅啷的聲音聽著有些悅耳動聽的感覺。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停在鐵匠店門前看了一會兒。
來清朝十來年,第一次到老百姓居住的地方,第一次看到電視裡播放的打鐵場景。傳來的小孩啼哭聲,女人的罵聲,夾著閒人高談闊論聲,打鐵聲,吆喝聲,久久迴盪在衚衕裡。
真好,多麼真實的清朝生活啊,平凡人過著平凡的日子,為了生計終日奔波。雖苦,雖累,可平淡才真!
“福晉。”吳掌櫃喊了我一聲,將神遊的我拉了回來。“前面那家就是。”
我點點頭,再次看了一眼鐵匠店,說:“走吧!”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時間和精力再來這些地方看看。
我們一行四人走進了屋裡,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迎上前來,“可是要做衣服?吆,你這衣服是在這裡做的吧?”她指著張楚貴身上的衣服笑眯眯的說道。
張楚貴笑容可掬的答道:“是呀,咱家主子瞧著好,今兒個特意過來瞧瞧。陳裁縫呢?”
婦人說等一下後轉身去了後屋,不久陳裁縫走了過來。果然,如張楚貴所形容的樣子。個兒不高,黝黑黝黑的,像從海邊晒了十天八日似的,看上去老實巴交的樣子。
很難相信那一手絕活出自這個貌不驚人之手,這樣的人躲在市井百姓之間。
張楚貴說明了來意,陳春生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興奮,反而皺著眉半天不說話。
倒是他內人推了他好幾下,他才悶悶的說:“謝福晉抬愛,只是小民自由慣了,受不了那些拘束。再說了,這兒有好多小民的朋友跟親人,他們做不起貴的衣裳,我要是走了,他們去哪兒做新衣裳啊?”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沒想到在這裡竟能遇上不為錢財只為朋友的古人。我對那婦人說:“你們在這兒住了幾年啦?”
婦人見我衣著鮮豔,又聽張楚貴介紹說是王府的福晉,待我們更加和氣,“回福晉,快六年了。”
“幾個小孩啊?”我跟她拉起了家常,陳春生不讓婦人說,可婦人還是說了出來。
他們有兩個兒子,一個八歲,一個五歲,在這裡平日靠給別人縫縫補補,做做新衣裳貼補家用,一年的收入不多,沒多少結餘,夠用就行。
“夠用就行?等你們的兒子長大了也要他們像你們一樣,過著夠用的日子?”我決定從他們的兒子入手來說動他。
婦人和陳春生愕然,不解的看著我。我嘆口氣道:“咱們做父母的,既然給了孩子生命,就應該為他們今後的前途和生活鋪好路子。在我們還能動能做的時候,趕緊給他們備些銀子,以後才有本錢掙大錢,才能讓咱們舒舒服服的養老,讓他們沒有多少艱辛給咱們送終啊。你們在這裡,一年到頭沒多少結餘,拿什麼給他們更好的日子?咱大清不就講究個孝道嘛,孩子們連吃飯都成問題,怎麼講究?你們不為自己,也該替他們考慮考慮。朋友,這些朋友最多在你們困難得時候救濟一下。人,只有靠自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臨時還各自飛呢,何況朋友?”
陳春生半天哆嗦了一句:“您可是雍王府的福晉?”
我含笑點頭,對他說:“你們好好考慮一下,回頭有啥事去富城會找吳掌櫃。”說完,起身帶著一幫人離去。
來時有如一陣風,去時更是一陣風,原本熱鬧的屋子突然的就安靜了下來,婦人帶著責怪的眼神看著默不作聲的陳春生。
走出小衚衕的我們,上馬車前,看著熱鬧的大街,我萬分感慨的說:“我的名聲還真響,連這裡的人都知道了。呵呵,呵呵....”人怕出名豬怕壯,福兮禍兮?且隨他去吧!
我讓張楚貴和崇煜暗地去了小衚衕,在陳春生不在家時跟婦人洗腦,經常帶些稀罕的東西給他的兩個兒子,混得熟了,帶著他的兒子們來王府玩。
他們哪見過這樣的雕欄玉砌,山水石景啊,王府好吃的好玩的更是吸引了他們,回去後小嘴不停的說給父母聽。陳家內人一邊聽一聽不滿的看著陳春生,陳春生聽了眉頭直皺。
雖然張楚貴和崇煜是暗地裡去找他們,可這暗地也引起了不小的動靜,小衚衕裡的人們都知道陳春生一家攀上了高枝,什麼樣的人都有。有人祝賀、羨慕,更多的人嫉妒、說話帶刺。哎,見不得別人發財的惡習自古就有啊!
一個月後,吳掌櫃興高采烈走進我的辦公室,滿臉勝利的得意勁兒。“主子,陳春生來了。”哈哈,不枉我一個月的攻勢阿。
陳春生頂受不住來自四面八方的流言蜚語和來自我們的糖衣炮彈,簽下了契約,入滿人旗籍,任錦衣坊首席師傅。
何為首席師傅?去錦衣坊瞧瞧就知道了!
秋天是收穫的季節,雖然我明確表示不喜歡秋天,可康熙四十六年的秋天卻讓我感到非常的舒暢,這感覺前所未有。
溫馨恬靜的秋日陽光灑著金黃色的光芒,和煦輕柔的秋風吹來一陣陣芬芳,藍天上白雲在悠揚的飄逸,騎馬停在香山山間,初秋時節,遠眺去,楓葉才剛淡淡的紅,滿山層林盡染,大地一派五彩斑斕的美景。
天涼好個秋!
人生倏忽即逝,生命短暫,經歷了再多的愁苦、歡樂,終不過是生命的點綴罷了。短暫的生命旅途,何不給自己一個快樂的人生來面對一切困難和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