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紫兒漫步在御花園裡。
四周樹木聳天,枝頭上只剩下三三兩兩的樹葉,被風兒吹過後,金黃的葉兒慢悠悠的飄落地上。
我伸手接住一片,靠近鼻子聞了聞,即將來臨的蕭條冬季的味道立即撲入我的額鼻子裡。
紫兒好奇的看著我,我笑著說:“媽媽在聞有沒有冬天的味道。來,寶貝,摟住媽媽的腰。”我將右手摟住她的肩,她的左手環住我的腰。
“媽媽,冬天有什麼好聞的啊,我喜歡春天。”她抬頭看了看大樹,再仰頭看著我。晶晶亮的眼睛神采飛揚。
我摟緊了她一下,“紫兒,快長高點呢,媽媽摟得有點累哦!”
她的小嘴扁了扁,“媽媽,我已經很努力啊,吃好多飯,還要練布庫。”
“弘曆和弘晝陪你練了嗎?”
“最近沒有啦,他們兩個說長大了,要出去辦事,現在都不帶我出去玩。”她不高興得嘟起嘴,大眼眨巴眨巴的很可憐。
“他們出去辦什麼事呢?”我蹲下來看著她,她看著我吞吞吐吐的。
“媽媽,四哥和五哥不讓說。”她敵不過我溫和又嚴厲的眼神。
“紫兒,你們都還是孩子,大人關心你們的事情,都是為了你們好。因為你們現在的判斷能力還很差,許多人表面上看不出來是壞人,隱藏的很深很深。可是大人就不同了,大人經歷過許多事,所以你一定要告訴媽媽,他們出去辦什麼事的。紫兒可不想他們受傷吧?”
紫兒點點頭,湊到我耳邊說:“他們出去見朱姐姐和李姐姐。李姐姐長的可漂亮了,四哥喜歡她。”
我笑了,“紫兒可是見過?”
“嗯!”她見我沒有發火,不像剛才那麼害怕,“媽媽,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啊,不然四哥生氣再也不帶我玩了。”
“四哥為什麼不讓你說?”
“媽媽你不是說讓他們到十五歲才可以娶福晉的嗎?他們怕你罵。”紫兒指著我,“媽媽,為什麼要十五歲才可以呢?”
我有點頭暈,這個問題怎麼跟一個八歲的孩子解釋呢?“紫兒,小朋友的精力應該放在學習上,只有學了許多知識,以後才可以幫皇阿瑪做事。”
她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我也要幫皇阿瑪做事。”
“好!”我寵溺的說著,“紫兒想幫皇阿瑪做什麼?”
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道:“抓壞蛋。”我愕然的看著她,小小年紀就要抓壞蛋?
“抓壞蛋才可能像媽媽那樣成大英雄啊。”她甜甜的笑道。哎喲我的乖女兒,當英雄很累的。
紫兒告訴我,朱紫霞在一次去寺廟燒香拜佛時認識了李雲蘿,兩人一來一往成了好朋友。弘曆很喜歡李雲蘿,經常在一起吟詩作畫。
紫兒還告訴我說,她喜歡朱姐姐,不喜歡李姐姐,因為李姐姐每次都只跟四哥、五哥說話,不太理她。
看著她不高興的小臉,我知道,李雲蘿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哄她開心。竟然這麼對我的寶貝女兒,丫頭片子一定要好好的收視你。
打探訊息的人來告訴我,李雲蘿經常去一個院子,一呆就是一個多時辰。可那院子裡很少有人出來。
可是神祕了!
我害怕了,在弘曆和弘晝到青山閣時,他倆被我帶到我的辦公室。
“兒子們,最近忙什麼?也不來陪媽媽了。”我笑mimi的拖他倆坐下。
他們訝異的看著我,四下張望。弘晝問:“媽媽,這也是你的?”
“是啊。你們不知道嗎?”
兩人面面相覷,弘曆問:“媽媽,你究竟有多少家鋪子啊?”
我笑,“很多,等你們長大了,全交給你們,幾個人分分。”
兩人不說話,老實的很,弘晝突然上前環住我的胳膊,靠在我身上,甜嘻嘻的說:“媽媽,聽說您忙。咱們沒敢去打攪你。”
我伸手擰了一下他的圓臉,“你可真乖哦。媽媽什麼時候嫌你們煩了?”
“媽媽,以前怎麼沒看到你來這裡啊?”弘曆小心翼翼的問我,我望望他,他很迷惑的樣子。
我淡淡一笑,“弘曆可是經常來這裡?”
“嗯,額,來過幾次。”他去看弘晝,兩人有點緊張的不知說什麼好。
“既然今兒遇到你們兩個了,咱娘三個可要好好的聚一聚。來人。”門外進來一個侍者,“給兩個阿哥上些好點心來。”侍者應了退出去。
弘曆不時的看著門外,有點心不在焉的。
我問他,“弘曆,可是不舒服?”
“啊…..?沒有沒有。”他心神不寧的對我笑笑,動了動身子坐好。
我再看弘晝,正跟弘曆用眼神在交流,兩人眉來眼去後看我,正好對上我審視他倆的目光。
也許是我從沒有這樣嚴肅的看他,也許是兩人心虛,總之這兩人立即低下頭去。
“你們兩個可是有事?”我不急不慢的問。
“嗯….媽媽,那個…那個…我們和朋友約好了。”弘曆故作鎮定。
“奧?什麼朋友啊?”我很感興趣呢。
他倆又對看了一眼,弘曆說:“哦,就是在外面認識的一些喜歡詩詞歌賦的人。”
“是嗎?人墨客可引領**,可別忘了你皇爺爺早說過,愛新覺羅家是馬背上的天下的。待會人來了介紹給我認識。”
“媽媽….。”兩人張大嘴巴看著我,弘晝結巴的說:“媽媽,他們可是跟我們差不多大…。”
我眼一瞪,“怎麼?你們嫌媽媽老了?”
“不是…不是…。”弘晝忙急得直襬手。
“媽媽,關鍵是你要是去了,人家都不敢說話了。”弘曆說。
我摸了摸臉,問弘晝,“我長得像老虎嗎?”
弘晝憋住笑,頭直搖。
“那不就行了,我又不是老虎,做什麼要怕我,你們就說我是你們的嬤嬤不就行了?”好主意,我頭直點。
兩人啞口無言的看著我。“媽媽,還是有點不妥。”弘曆似乎還想拒絕我。
我的臉一板,“男人還是女人?”語氣也突然的冷下去。
“是…。”他倆吃了一驚沒說下去,訝異於我的轉變之快。
“女人吧!”我仍然很冷。
兩人頭更低,“弘曆!”我嚴厲的喊他。
他抬頭看著我,有些愧色地說:“媽媽,對不起,我們撒謊了。媽媽,我們只是在一起做詩,沒有其他的意思,真的沒有。我一直都記得您說的要到十五歲才可以娶福晉。”聲音越來越低。
我冷笑了一聲,“小小年紀不學好在外面沾花惹草還來騙大人?臭小子,你皮癢了是不是?別以為你們是皇子我就不敢打你們。”我捲起衣袖惡狠狠的站起身來。
兩個人對望一眼,見我真的生氣了,趕緊跪下道:“媽媽,兒子們錯了。”
“哪裡錯了?”我大吼道。
“不該出來見女人,不該撒謊騙媽媽。”
“做錯了事情該怎麼罰?”
“抄一百遍三字經。”他們的聲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看你們真的是手癢屁股癢。”我指著他倆的頭罵道。
弘晝愕然的看著我問:“媽媽,您剛才不是說我們是皮癢的嗎?”
“手癢是你們想抄三字經,屁股癢是我很想踢你們的屁股。”我惡狠狠的說著,眼睛盯著他們的屁股瞧。
兩個人嚇得飛快的捂著屁股,膽戰心驚的互相對看,我忍住笑坐到座位上,“起來吧。”
兩人爬起來後老實的站在我身邊,我叫來掌櫃。掌櫃的見弘曆和弘晝這兩張熟臉在我這裡,有點詫異。待我說了他倆的身份後,忙低頭行禮。
我讓掌櫃的親自迎接李雲蘿,就說四阿哥和五阿哥派人捎來口信,說不能出宮,讓她回去。
掌櫃的領命走了,弘曆和弘晝無奈的垂頭看鞋,桌上的點心和茶水一口未動!
過了一會兒,樓梯間傳來聲音,兩個女子說笑間進了包間。沒一會兒聽見掌櫃的說:“兩位姑娘,可是等四阿哥和五阿哥?”
沒有迴應。
稍停,有個女子說:“你如何得知的?”
掌櫃的說:“剛四阿哥、五阿哥派人捎來口信,說他們今兒個有事,出不來。讓兩位姑娘先行回府上。”
再稍停,說話的女子說:“沒旁的了嗎?”
“沒了。”
“你下去吧!”
聽見輕聲地關門聲響後,另一個女子說:“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先頭那姑娘說:“應該不會。四阿哥、五阿哥還小,就算有事也不會讓他倆去處理的。”
我們三人正坐在她們的隔壁,我似無意的看了他倆一眼,兩張小臉有點不自然的紅。
“哎呀真是煩死了,陳家小姐今兒設宴我都給推了特意來這裡,倒黴,真倒黴。早點說一聲嘛,害得我白跑一趟。”
“雲蘿,算了。還有下次嘛,咱們回去吧,等他們送信給咱們再來吧。”
傳來衣服窸窣聲,門“吱”一聲開啟後又被關上,樓梯間傳來漸離的腳步聲。
我不動聲色的看著對面的這倆個人,弘曆蹙著眉頭坐在那裡,弘晝垂眼看著地上。三人就這樣誰都不先開口。
他倆都知道,這以後再送信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了。
“這就是你們喜歡的小姐?才一點點不如意就發牢騷。”我問他們。
兩人面面相覷,“弘曆可是喜歡李家姑娘?”我又問道。
“媽媽,你查過她?”弘曆和弘晝同時問。
我點點頭,“跟你們相處的女子都要查,你們是阿哥,不能有任何對你們不利的人出現在你們身邊。”
“媽媽…。”弘曆有點傷心的喊了一聲,“媽媽,您不是不講究這些世俗虛禮的嗎?您不是說有了自己喜歡的人一定不要錯過?”
我倒抽一口氣,這小子才這點屁大就跟我說這些?
“弘曆,這個話你記得很清楚,為何媽媽說十五歲之前不準找媳婦的話就不能記得很清楚?”我有點生氣了,為什麼要選擇我的話?該記得不記,不該記得記得很牢。
“媽媽。您說的話我記得都很清楚,一句都沒忘。媽媽,我們在一起只是討論詩詞歌賦。我們沒有旁的心思。”他說得很委屈。
我走過去,撫摸了他有點傷悲的臉,這孩子雖然天資聰明,可心地太善良,從來不把人往壞地想。我甚至想,他之所以那麼風流,是不是就是因為他的心不夠狠?
“弘曆,弘晝,你們兄弟不多,所以你們每個人將來都是要做大事的。做大事之人,怎能被兒女情長所困擾?”
我站在他身邊,將他的頭摟在我懷裡,看著弘晝,“有些時候,喜歡的再深,該放手時必須放手。你們該學學你們皇阿瑪。”
我聽見弘晝小聲嘀咕:“皇阿瑪可是一直追著你沒放手…。”
“弘晝,你說什麼?”我河東獅吼。
兩個小屁孩被我拎回宮,弘晝一路上一直哄我開心,可我板著臉不理他。
弘曆也不開心的坐在我的對面,失落的看著我,看著弘晝。我有點失望的看著他,為了一個女人竟然都不來哄我….。我那麼勞心傷神的帶大他們有什麼用?
失望和痛楚浮上我的臉龐,我虛弱閉著眼睛往後靠去。
一雙手輕輕的捶著我的腿,拳頭上下交錯落到我的腿上時力道剛剛好。我突然的鼻子有點發酸,忍住沒敢說話。
“媽媽,對不起!”
我沒敢作聲,怕我的話帶顫音。他的手仍是捶著,過了一會兒我說:“弘曆,別怨媽媽,這個世上有許多事都不是我們想就能得到的。你們是皇子,更要學會隱忍,割捨。”
“媽媽,皇阿瑪呢?”
我睜開眼睛看他,倔強的眼光盯著我,企盼我給他一個完美的答案。
我搖搖頭,摸了摸他光亮的額頭,“弘曆,做皇上很苦很累,雖然掌握天下蒼生的生死,可高處不勝寒,失去了許多尋常人家的快樂!弘晝,你不是說你皇阿瑪一直追著我沒放嗎?那是因為你皇阿瑪曾經失去太多,而我也願意留在你皇阿瑪身邊。”
弘晝趴到我身邊,將他的小手放在我的手上,笑著說:“媽媽,其實兒子說那句話,是在誇您呢!”
小馬屁精說的還挺受用的,難怪以前我拍康熙馬屁時他總是那麼高興。
馬車進宮,我送他們回去後轉身離去前,弘曆說:“媽媽,雲蘿姑娘的性子像你。”
我睜大雙眼看著他,他朝我笑笑,溫和靦腆的一副小男孩害羞的樣子,失落似乎已被遺忘。
“媽媽,你在我心裡是大英雄。”他目光堅定不瞬的和我對視,帶著對獨特的渴盼,對唯一的嚮往。
這孩子,早熟!
我的心裡像被石頭堵住般難受,就這樣將這個孩子的還沒萌芽的初戀給扼殺了嗎?我這麼做究竟是對還是錯?
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在皇宮石青色的方磚上,紅牆環繞成的長巷子裡。習慣性的將手放在牆上,低著頭慢慢前行。
秋天的風就這樣吹了一生
憂傷的味道唱嚐到現在
生命是一條任性的河川
急急緩緩甜甜酸酸
我忽然想起了這首客途秋恨,想起了多年前我曾在這皇宮某個地方高唱著勇氣,在拐角處見到他倆。
我們的一生已過了大半,我們的塵埃似乎已落定,可是我們心裡高興嗎?快樂嗎?
不,沒有一個人敢說我是快樂的、高興的。胤禛也不會說。他並不快樂,相鬥了這麼多年,當他登上最高處時,等待他的是孤離,失去了平常人的隨心而笑,隱藏自己。
其他人呢?弘曆他們呢?每個人心底都隱藏著秋天的憂傷。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天空中如柳絮的白雲,在藍色的天空下,潔白的神聖。
弘曆小小年紀就有了那麼失落、憂傷的眼神。他怨我嗎?恨我嗎?我只想保護他,而他因為那個姑娘性子像我,便喜歡她。
他究竟是仰慕他皇阿瑪還是有戀母情結?
我依然抬著頭,看著白雲出神。下雨了嗎?可是頭頂上仍是藍色和白色?可是我的臉上為何有潮溼流過?
“你哭了?”溫柔的聲音在我身旁心疼著,心疼得我的心顫了一下。
我轉眼看去,胤禟蹙眉傷痛的看著我,“可是心裡不舒服?”
我搖搖頭,垂下頭。
黑色布底靴映入眼裡,他輕輕抬起我的頭,輕輕拭去我的淚水。
我向後退了一步,挨他太近了,他的動作太曖昧了,這可是皇宮。
他笑笑,不介意的說:“我知道,又在莫名的傷感?”
可我看到他眼裡的一絲傷痕劃過。
我想哭,為何大局已定後的我總是那麼傷感?多少個夜深人靜時,我躺在**睡不著,聽著胤禛淺淺的呼吸聲,幸福和傷痛並存呢?
我有點怨墨涵為何要告訴我那麼多人的結局?如果不告訴我,起碼我還能有暫時的快樂。
雖然不願意承認,可我確實為他們的結局在悲傷著,他的早逝痛楚著!
我貪婪的看著他,放佛下一刻就會消失不見,我要在有生之年將他牢牢的刻在心裡。
“瑩瑩?”他關切地低喚。
我從夢境中醒來,對他笑笑,“剛才還想起那年在拐角處看到你跟八爺,沒想到就遇到你了。”
他淡淡一笑,淒涼的酸楚掩蓋不了他的妖媚,成熟的妖媚。“多少年了,我每天都來這裡走走。終於在這裡遇到你了。”
我驚訝的望著他,又四下看了看,他見我迷惑的樣子,憐愛的笑說:“就是這裡,忘了?”
我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我還以為是在某個角落呢,原來就在自己腳下。難怪我會那麼悲傷,會流淚。
這裡,四處都是回憶。無關情愛,關乎年輕的回憶。
“今兒出去了?”
我點頭,抬頭時對上那深情地雙眸,忽然我覺得一陣溫暖襲來。既然知道他的日子並不多了,為何不給他留下生命裡最美好的回憶呢?既然知道自己的心那麼痛楚,為何不讓自己的痛楚減輕些,不讓未來的我帶著深深的後悔和自責?
我對他笑,很燦爛的。“明兒我帶六阿哥出去。”
他點頭,眼裡是寵溺的笑。
我走了,走了很長一段後回身再看,那風中孤寂的袍角仍站在那裡,看不清他的臉,可那雙眼清晰的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我想告訴胤禛,可看到他看我時的柔情,我不敢說。我怕說出來引起他的誤會。墨涵說胤禛到最後後悔他做的事,我想告訴他那就別做了。
可是話到嘴邊我卻說:“胤禛,等你有空的時候帶我出去玩好嗎?”
他抬頭看我,溫柔的一笑,“好啊。依你!”又低下頭看堆成小山一樣的摺子。
我看著他和摺子興嘆。
中國歷史上最勤政的皇帝就在我面前,我該告訴你一切,不讓你帶著遺憾和後悔離開嗎?可我能改變歷史嗎?
胤禛,請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