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消逝
“富貴在天，生死有命！朕戎馬半生，手握生殺大權，卻始終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皇帝略帶悵然的笑道，望著殷殷悲泣的皇后說道：“朕這一生還是虧欠了你們良多。朕自問是個勤勉的帝王，但卻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你們所期待的，所盼望的，朕無法做到。在這兩年裡，朕不再踏足後宮，在讓你自省的同時，朕也在反思......儘管朕有很多很多的理由，但不可否認，是朕失信於你在先，朕沒有做到當初對你的承諾。韻柔，朕不是一個好良人！”
皇后從剛才眼淚就沒有斷過，此刻聽著皇帝的剖白，眼淚流得更凶，一雙鳳眸已經微微有些紅腫。她搖著頭，吸了一口氣才忍住哭腔，應道：“不重要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皇帝認同的點了點頭。沒錯，過去的終將成為歷史，已經不重要了。
“朕已經下令，解了你的禁足。你若是願意留在宮中，待朕走後，你會成為宣國的太后，若是不願再留在宮中，朕現在可以安排你去大覺寺，以為朕祈福的名義留在宮外，待一切落定之後，昊然會聯絡佑兒，讓他前去接應你。以後你可以跟著兒子，一起過平靜寧和的溫馨日子。”
這樣的生活，遠比禁錮宮中要舒逸得多，這是皇帝鄭重思慮過後作的決定。宮裡宮外，雖然僅有一牆之隔，但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宮中千篇一律的生活猶如一潭死水。了無生趣，而宮外的世界，卻是多姿多彩，猶如一泓奔放的清泉。
“皇上，讓我留在你身邊照顧你吧，你沒有做到對我的承諾，但我卻不能食言。”皇后擦乾了臉上的淚痕，抬眸看著面容蒼白的皇帝笑道：“ 大婚之時，我曾說過。會陪你走到生命的盡頭，永遠不離不棄......”
皇帝眸光湧動，嘴角抽了抽，點點頭。
剛想說些什麼，一陣劇痛從心口襲來，讓他的臉色在一瞬間呈現灰白。躬著身子，一隻手緊緊的捂著胸口。一股翻湧的腥甜從胸腔處直竄了上來，撲哧一聲，一股猩紅從口中噴了出來，明黃色的衣袍前襟染上了殷紅之色，看得人。只覺得怵目驚心。
皇后忙扶住皇帝，見他全身禁不住的**著。嘴脣已經呈現淡淡的青紫，驚恐的朝殿外呼喚道：“來人，快來人......”
養心殿中，燈火通明。
穆太醫一臉疲憊的從內殿走了出來，我和凌燁忙迎了上去。
“穆太醫，父皇怎麼樣？醒過來了嗎？”凌燁滿眼擔憂。
穆太醫怔了一下，終是緘默了。
我走入內殿。看了皇后一眼。她只是呆呆的守在皇帝身邊，盤起的髮髻上有著不符年齡的霜白。她的眼眶依舊紅腫。卻沒有再落淚。
挪步上前，俯身握住他的手，輕輕的喚了一聲：“皇上......”
凌燁也在床邊跪下，焦慮的喚著：“父皇......”
他合著雙眼，似乎聽不到我們呼喊他的聲音。握著他的手微微收緊，冰冷，只有冰冷的味道。凝神聽脈，卻無法理清一絲思緒，紊亂，脈息就像一團亂麻一般紊亂。
皇帝的呼吸好慢，好久好久，我們才看到他的胸膛微微的起伏一下，隔得太長，我幾乎以為，那只是我的錯覺。
“穆太醫......”皇后終於回過神來，起身看著穆太醫問道：“如今，該怎麼辦？”
穆太醫垂眸，嘆了一聲：“若是明日一早，皇上能醒過來的話，就可以喂藥！”
其實餵了藥也只是能拖著多活一陣子罷了，只是這話，穆太醫無論如何也無法說出口。
“若是......醒不過來了呢？”皇后失神的看著穆太醫，聲音猶如夢囈。
我只覺得指尖猛然一顫，答案，我們大家心中都明瞭了......
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刻會來得這麼快！
目光落在凌燁身上，只見他猝然閉上雙眼，咬著牙，一滴清淚從眼角滑落。
皇后怔怔的回到床邊，看著沒有一點要醒跡象的皇帝，想著剛剛穆太醫說過的話，心便痛得不能自已。
低聲的呼喚著皇帝，聲音顫抖不已。
斑駁的淚痕順著臉頰滑下，她緊緊的握著皇帝的手，哽咽道：“皇上，不，阿延，醒過來吧，我知道你很辛苦，但不管多辛苦，韻柔都希望跟你能挺過來，你怎麼能這麼狠，這兩年來對韻柔不聞不問，才剛再見，你便要撇下我一走了之麼？我不依，你說過的承諾，都沒有做，怎麼可以就這樣走？醒過來吧，韻柔還有好多話沒有跟你說......”
我吸了吸鼻子，看著這樣的畫面，心酸楚得厲害。不止因為皇帝是我的親人，更因為作為一個醫者的無力感，什麼也做不了的無奈和無力，只能看著一個生命慢慢的在自己的面前消逝，什麼也抓不住......
淚啪嗒啪嗒落了下來，一雙溫暖的手輕輕的將我圈住，我倚在凌燁的懷中，淚水沾溼了彼此的衣裳。
夜色沉沉，皇帝始終沒有醒來。穆太醫讓我們移到外殿等候，我知道皇后一定不會走，便讓伺候的宮女為她熬了一碗蓮子粥，我和凌燁靜靜的退出去，在外殿守著。
皇后俯身將臉貼在皇帝的胸口，聽著那微弱的心跳聲，乾燥的嘴脣還在張合著，說著他們年少時剛認識的趣事，一直說，一直說，說到後來忽而揚起了一抹淺笑，伸手撫了撫皇帝蒼白的面容，柔聲問道：“阿延，你可還記得？”
無聲的迴應。皇后似乎沒有察覺，又開始敘敘的回憶起他們的故事。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絲微弱的輕喚：“韻柔......”
皇后陡然驚醒，忙握住皇帝的手，哽聲說道：“阿延，你終於醒了......”她又哭又笑，便要呼喚外殿因為疲憊而昏睡過去的穆太醫。
皇帝按住了皇后的手，聽著外面風吹樹葉發出的沙沙聲響，覺得胸悶欲裂。“別叫醒他們，韻柔，把窗戶開啟吧，朕想看看外面！”
皇后落下一滴淚，恍惚間，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這是迴光返照麼？
“好！”皇后將殿中的燭火點亮。幫他拿過一件薄薄的披風攏在身上，扶著皇帝下地。
整理好之後，皇后扶著皇帝走到窗邊。剛把窗戶推開，一股燥熱的風便捲入殿中，廊下閃著埕亮的霓虹宮燈，將入夜的養心殿照得依然透亮。抬眸望著天際。月色皎潔，星辰璀璨。月光，星光和燈光交織在一起，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清池中，只覺得眼前一片五彩斑斕。
清風如縷，無聲無息。
皇帝之覺得內心越來越悶，沒有疼痛，但他的半個身子已經開始麻木。嘴角浮起一絲淺笑，隱隱約約間。他已經預知了什麼。
“韻柔，離開皇宮吧，重新開始生活，跟著佑兒一起過平凡溫馨的生活吧！”皇帝輕聲說道。
“嗯，我會的！”皇后看著他笑道。
他們的雙手緊緊相扣著，皇帝望著那雙潔白但乾枯的手，笑了笑。他知道韻柔在擔心什麼，就像自己曾經握著飄雪的手一樣，貪戀和不捨。他曾經以為，他和飄雪會攜手看天上雲捲雲舒，觀庭前花開花落，直到白髮蒼蒼。可後來，任憑他如何拼盡全力，能阻止生離，卻無法推開死別。
這一生，他負了所有的女子，韻柔，飄雪，後宮中的眾嬪妃......
“出去之後就忘了朕吧，不要執著去過去。”皇帝費力的說道。
“嗯，我會的！”皇后閉著雙眼，閃著淚花的睫毛止不住的顫抖。
皇帝想抬手去擦拭她臉上的淚痕，卻沒有一絲的力氣。他努力的抬手，突然，一陣劇痛猛然襲來，胸腔就像要炸開一般，猶如萬箭貫心，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他的眼前不斷旋轉，最後只餘一片漆黑。黑暗中他看到了飄雪的笑臉，站在梨樹下，如謫仙般讓人炫目的笑臉......
“飄雪，你來了......”吃力的吐出一句話，嘴角的笑彷彿也在那一刻定格。
皇后緊緊的握住凌延的手，將他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淚如雨下，她抱著他癱軟的身子在地上坐了下來，緊緊的擁著，嗚咽道：“阿延，記住我，下輩子，一定要來找我，你欠我的，所有所有諾言，下輩子，一定要還給我......”
對不起，韻柔！皇帝凌延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努力的想再看她一眼，可是韻柔的身影已經完全的淡去，隠入黑暗。所有的歉疚，擔憂最終都化作心底深處一聲無痕的嘆息。
皇后聽著懷中之人慢慢消失的心跳，臉色越來越蒼白，直到最後一絲血色也無，慘白若紙！
“阿延......皇上......”一聲淒厲的呼喝穿透宮牆，劃破長空，在養心殿的上空傳蕩。
“陛下駕崩......”彥喜哭喊道。
殿外玉石階下，睿王凌燁為首的一干皇族宗親，朝中眾臣皆俯首哀鳴......
“皇上......”
ps：不知為何，寫這一章節的時候，胸腔裡真的有一股悲傷的情緒，在心裡翻湧著，漲得生疼！或許，我自己代入太深刻了吧，以至於失態地隨著筆下的人物悲傷而悲傷，心痛而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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