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仁死後的第五天就是中秋節。本來剛剛辦完了喪事沒什麼心思過節,但是二仁的死給我姥爺帶來的不只是痛失忠僕的悲傷,還有與劉家鬥爭的勝利。這種勝利就是二仁以自己的一條貧賤之命換取了劉家圈套的失敗,保住了莊家的基業,使我姥爺的聲名進一步得到了提高,讓不可一世的劉家更為臭名昭著。所以儘管我姥爺沒有多少快樂的心情,他還是毅然做出決定,今年這個中秋節一定要隆重而熱烈地過一過。這樣做的目的,一方面表示一種不好明言的慶賀,另一方面也展示一下莊家在多事之秋仍然所具有的興旺景象。
但要真的熱鬧起來,莊家的人是遠遠不夠的。幾個長工兩個月前已都回了家,天不下雨地裡無活可幹,呆在這裡只能白吃主家的飯,誰也不好意思,所以儘管我姥爺一再說養的起他們,他們還是走了。那麼莊家現在連大馬伕妻和我舅兩口子算上只有一桌多點的人口,又有一半是女人,無論如何是熱鬧不起來,也難以體現興旺景象的。所以我姥爺決定把幾個戶長和一些年紀比較大又在村裡有些影響的佃戶請了來共渡佳節。
吃過了中午飯後,我姥爺就讓來慶去請人了。不知什麼原故,一旦決定了要隆重而熱烈地過這個中秋節,我姥爺就有些迫不及待。瞑瞑中似乎心裡壓抑著許多說不清的東西,只要趕快湊起一群人來喝著酒熱鬧起來,那些折磨著自己的東西就會自然而然地被驅散了。
一下子要安排好幾桌酒席,我大姥娘和大馬娘是忙不過來的,就提前把靠兒和喜哥叫來了。莊家大院裡一下子多上兩個年輕女人,似乎就多了許多活力,沉悶了好久的一座宅院便開始有了歡聲笑語。而當我大姥娘和大馬娘知道靠兒和喜哥都已有了身孕時,那歡聲笑語就更多了一些意味深長的內容。我大姥娘一手拉著喜哥一手拉著靠兒喜滋滋地走到了正在堂屋裡吃煙的我姥爺面前,喜形於色地說:“給你報喜呀老爺,大馬媳婦和福兒媳婦都有身孕了,用不了多久咱莊家又要添丁進口了呢。”我姥爺一時非常高興,笑著說:“是嗎?那好啊。看來這年前年後我們莊家至少要添上三口人啊。要是誰能生出雙胞來,那就不是三口了。好啊,好啊。希望你們都能生兒子,那樣才能真正體現咱們莊家的昌盛興旺啊。”說完一陣哈哈大笑。其實我姥爺並不是從內心裡真想這樣大笑的,他只是覺得應該這樣大笑,目下的莊家也需要這樣大笑。
靠兒和喜哥都被我姥爺笑得不好意思了,她們羞澀地看一眼我姥爺,就低下了頭。
我姥爺便對素煙說:“給這兩個孩子開賞啊,每人十塊大洋。一是感謝她倆給莊家增添了喜慶,二是鼓勵她倆再接再勵,以後多給莊家添丁進口。”
素煙這些日子以來一直處在憂鬱中,她思念著李漪清,每天晚上都夢見與他在一起,她是多麼想回衚衕峪見他一面啊,但是自從那次從孃家回來之後,她再提出回孃家,我姥爺的臉色就會一下子冷下來,“沒什麼事還是不要老回去。你見誰家女人把回孃家當日子過了?不怕人家笑話!”她就知道我姥爺對她已經起疑心了,也就不敢非要回孃家,她怕那樣會加重我老爺的懷疑。但是思念的折磨是讓她極為痛苦的,她無法不憂鬱。我姥爺感覺到了她的憂鬱,問她時,她就遮掩道:“人家有身孕嗎,整天吃不下睡不好,哪那麼喜相啊。”一句話便讓我姥爺無話可說了。臨近中秋節,出了嫁的女人都要回孃家送禮。我老爺自然也得讓素煙回去,但是回去了,素煙卻沒有見到李漪清,她以借鞋樣子為名去了李家,得知李漪清去了縣城,也得知再有一個月他就要回上海了。她真想住下來與他見一面,問問他她該怎麼辦?但是我姥爺有話,必須當天返回,她只好懷著莫大的惆悵回來了,因而她也更加憂鬱了。
但是當我姥爺說出鼓勵靠兒和喜哥再接再勵以後多給莊家添丁進口時,憂鬱中的素煙還是笑了。她覺得我姥爺說的這話雖無大的毛病,但是作為公公輩的人說出這樣一句話來總有那一點讓人想笑的味道。不過她笑了別人並沒有笑,她就知道自己笑的不是時候了。所以急忙拿手帕做一下掩飾,接著就去取賞錢了。
當靠兒和喜哥接了賞錢道了謝與我大姥娘出去以後,我姥爺忽然想起已經有一兩個月的時間不見我舅了。不管怎麼說他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呀,怎麼打發出去了就再也沒管沒問呢?而且喜哥的懷孕證明他可能開始走正道了,自己今後應該多關心關心他才是。五十多歲的自己還有多少兒子呀,就算素煙以後再給自己生下三個五個的也多不了福兒呀。忽生慈父之情的我姥爺想到這裡便起身到了門口,對在院子裡正與靠兒和喜哥嘻鬧的狗兒說:“你去把來福兒叫來去,就說我找他有事。”
素煙聽到這話便出去了,她不願見到我舅。
片刻工夫,我舅來了。進了門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爺,然後便如一灘泥似的坐在了凳子上。我姥爺心中剛剛生出的的慈愛之情頓時消散殆盡,一股無名火就又升起來了。因為他從我舅那憔悴的面色和慵懶的樣子上已經看出,我舅並沒有改掉從前的毛病走上正道。“福兒!”我姥爺沉著臉說,“你這些日子身體怎麼樣啊?”問這話的意思就是問他那種下流無恥的事情是不是還在做。我舅回答的卻挺乾脆:“我身體挺好的,就是這兩天感冒了,渾身沒勁兒。”我姥爺半信半疑,卻也不好再問。就說:“剛才你娘領著你媳婦給我報喜了,說喜哥有身孕了。我很高興。你眼看就要當爺了,要有個當爺的樣子,別再像個孩子似的。聽著了沒?”說完這話我姥爺注意觀察我舅的表情,他疑惑著我舅這樣的身體是不是真有那個本事讓喜哥懷孕,所以他想從我舅的表情中找到可下結論的蛛絲螞跡。然而我舅表情平淡。他說:“我知道了。要當父親了,我得有點人樣。”我姥爺也就放心了,說:“好了,你出去吧。”我舅就出去了。
我姥爺怎麼也沒想到,他這麼聰明一個人卻被我舅騙了。喜哥肚子裡的孩子不是我舅的,而是狗兒的。
本無進取之心的我舅自從搬出莊家大院就變得更為頹廢也更厚顏無恥了。他幾乎每天晚上都穿上靠兒的小褂從幻化中尋找樂趣,他已經不怕喜哥,他對喜哥說,反正我就這德性了,你跟我過就過,不跟我過你就走。喜哥說你這樣叫我怎麼辦呢,難道我就這樣跟你守一輩子活寡嗎?我舅說你不願守你就找野漢子去,找誰都行,我保準不管你。喜哥說,你那是放屁!就好一場哭。
但是過了不久,喜哥就與狗兒勾搭成奸了。那是兩個月前的事情,那一天我舅找村裡的三小子下棋去了,挑了一擔水回來的狗兒聽到喜哥在哭,就悄悄進了屋。他說:“少奶奶,你哭什麼呢?”喜哥抬頭看看狗兒,沒有回答他,卻哭的更為傷心了。狗兒就蹲下去,也哭起來了。喜哥看到狗兒哭反倒笑了,說:“人家心裡有事抹兩把淚,你一個男人家哭得什麼哭呀。”狗兒就笑了,站起來說:“我要不哭少奶奶能笑嗎?我知道你過的苦,我心裡為你難過也沒辦法,只有哄你笑一笑讓自己也好受些。”一句話讓喜哥就又流下淚來。如此體貼的話有誰對她說過呢,我舅沒對她說過,當父母的也沒有說過,卻是這樣一個眉清目秀的小長工說了,她能不感動嗎?她一感動,狗兒的膽子就大起來了,他上前輕輕拉住了喜哥的手,極為動情地說:“少奶奶,你有什麼事就對我說一說吧,別再哭了,你一哭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樣難受呢。”喜哥激動地渾身打顫,就把我舅對她說的話說了。狗兒聽了沒有吭聲,卻用一雙熱辣辣的眼睛看著喜哥,呼吸也急促了。喜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下子撲進了狗兒的懷裡。狗兒就一手把她緊緊摟住,一手解了她衣釦,不顧一切地揉著她的**,啃著她的臉,繼而把她放倒,拉下她的褲子也脫掉自己的褲子,閃電般進入了她的身體一切就是這麼簡單。當兩個人提上褲子擦著臉上的汗時,才發現大門小門都沒關,二人好一陣後怕,卻也疑惑著剛才是不是真的發生過那種事情。因為一切太快,狗兒剛剛動作的幾下就把該丟的東西丟了,像夢一樣。
有了第一次,再沒什麼顧忌了。一個是早就有情有義的小光棍,一個是得不到滋潤的小女人,乾柴遇烈火,他們的燃燒就難以息滅了。於是不管白天還是晚上,只要我舅不在家,他們就不失時機的製造歡樂,有時我舅去了茅房,他們在短短的時間內不能完成大的動作,就緊鑼密鼓地互相撫摸幾下以求獲得片刻的滿足。
一個月後,我舅在磨房裡看到了狗兒與喜哥**的情景,喜哥當時趴在磨盤上撅著她那白如麵粉屁股,狗兒緊閉雙眼從後面用著力,二人完全進入了忘我的境地,根本沒有發現磨房的窗戶上正有一雙眼睛津津有味地欣賞著他們的精彩表演。直到他們出下一身臭汗滿足地摟在一起喘粗氣時,我舅才走進了磨房。狗兒嚇得渾身癱軟撲通就跪下去了,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不停地給我舅磕頭。我舅卻笑了,他說狗兒你不用害怕,這樣很好,我一點都不生氣。我又不喜歡喜哥,她閒著也是閒著,你能讓她高興高興還不是好事?以後你們就放心大膽地弄吧,只要別合謀著害我就行。
後來喜哥懷孕了,他想,這一下可以給娘一個交待了,就對喜哥說,這孩子是我的。你聽著了沒?這孩子是我的!
喜哥說,是你的!當然是你的!這還用說嗎?
來慶請的人陸續趕到了。夕陽西下之際,莊家大院裡擺下了六張桌子,第一道席上的是葡萄蘋果鴨梨醉棗四樣水果。在如此乾旱的年景裡能吃上這類新鮮的東西實屬不易,所以當靠兒和喜哥把四樣水果端上來的時候,滿院裡一片驚歎,幾乎異口同聲的說,莊老爺,您這是上哪弄來的呀?這得多少錢一斤呀?當我姥爺告訴眾人這是花一塊大洋一斤的高價在沂水城裡買來的時,院子裡又發出了長久的驚歎。第二道席上的是月餅蜜餞桃酥豐糕四樣點心。這類東西比較平常,但對饑荒之年的莊戶漢子來說,它的價值並不亞於一塊大洋一斤的水果。第三道席是正席。每個桌上擺下了四個大碗六個大盤八個小盤共是十八道菜,長久不見渾腥的這些人雖然肚子已經讓水果和點心填得差不多了,但是一見這些香氣撲鼻的美味佳餚還是禁住流下了口水。
我姥爺坐在中間桌子的正位上,等菜上齊之後他站起來致了祝酒辭:
今天是中秋佳節,唯義把諸位老少爺們請了來與天地同樂與明月共喜,一是為了感謝諸位長久以來對唯義的抬愛,二是為了驅散抑於心中的愁緒陰雲
不可避免地我姥爺講到了二仁,講到了那個對莊家忠心耿耿知恩圖報的二仁,然後他面向埋葬二仁的方向一絲不苟地奠了三盅酒,奠最後一盅時,我姥爺深深一躬下去,竟是半天沒有起來。
酒宴正式開始,氣氛由低而高由淡而濃。喝到**時年齡比我姥爺還長著八歲的老佃戶牛本耕自告奮勇唱了一段京戲《徐策跑城》:
老徐策,我站城樓,
我的耳又聾,我的眼又花,
我的耳聾眼花看不見城下兒郎哪一個跪在城邊?
我問你,家住哪州哪府並哪縣,
哪一個村莊有你家的門,你的爹姓甚?
你的母姓甚?你弟兄排行第幾名?
你說的清,道的明,放下吊橋開城門,放你進城。
你若是說不清道不明,想開城門萬不能。
你報上花名。
牛本耕年輕時曾在界湖四大戲班裡跑龍套,那唱功雖比不得專業名角,卻也有板有眼字正腔圓,所以他的唱博得了眾人的一陣喝彩,也使莊家的中秋家宴別添了一番雅趣。
我姥爺很高興,牛本耕唱罷了,他與他連喝了三杯。同時也丟開平日的架子唱了一段《秦瓊賣馬》。唱功上大不如牛本耕,博得的喝彩聲卻比牛本耕熱烈的多,就連牛本耕也神彩飛揚連聲道好。這使酒至半酣的我姥爺一時真以為自己唱得不錯,於是滿足而得意的好一陣哈哈大笑。這次的笑是真想笑了,那笑從心底裡發出,透著久不愉快的幾分沉鬱,卻堅實有力響亮動人。
這一晚幾乎所有的人都醉了,我姥爺自然也醉了。醉了的我姥爺在我大姥娘和大馬孃的攙扶下走進堂屋,他仍然餘興未盡地哼唱著《秦瓊賣馬》。素煙給他端來醒酒湯,他喝兩口將碗推到一邊,竟不顧了我大姥娘和大馬娘還在跟前,把素煙抱住了。素煙羞得臉熱心跳,卻又不好硬把他推開。就說著:“老爺您喝醒酒湯吧,老爺您喝醒酒湯吧。”我大姥娘和大馬娘便各懷醋意低頭出去了。我姥爺就輕輕撫摸著素煙隆起的肚子,說:素煙,你一定要給我生個兒子呀。不禁這次要生兒子,以後還要生兒子,多多的生,讓我莊家真正人丁興旺起來。今天咱擺了六桌,可這六桌上的人真正姓莊的才有幾個呀?若是我莊某人早有六個兒子的話,到如今兒子再生兒子,這六張桌子怕是不用外姓旁人來坐,也會滿滿的呀。說著竟悽然淚下了。素煙不知如何應對我姥爺,因為她的心裡正傍惶不定,她不斷地在想著,李漪清再有一個月就回上海了,自己是該做出選擇的時候了。那麼一旦決心下定,她不僅不可能為我姥爺生兒子,而且會讓我姥爺丟盡所有的臉面,羞於世上為人的。她看著我姥爺,眼淚也同樣流下來了,她忽然覺得我姥爺很可憐,像一個沒有任何依靠的孤兒。她給他擦著淚,心說漪清啊,你如果能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把孩子給這個老頭子生下來就好了,那樣無論是男是女,我總算為他做了點事情,心裡也就不會生出太多的愧疚來了。
然而就是這天晚上,素煙小產了。她在我姥爺沉沉地睡去之後開始腹痛,很快就下身出血,沒有經驗的她還不知道這是小產的前兆,倒以為自己得了什麼急症,於是堅持著跑出屋去,抱住院子裡那棵棗樹就喊我大姥娘和大馬娘。兩個女人大驚失色,奔來一看就知道是小產了。大馬娘要把素煙扶回堂屋去,我大姥娘說不行,老爺醉成那樣,扶回堂屋怎麼著呀。就把素煙弄到後院去了。素煙產下了一些血塊,如同靠兒當初產下的那些血塊一樣,還無法分辯那是男孩子還是女孩。素煙看了一眼,就昏過去了。
那些不具人形的血塊是我大姥娘端出去的,她的手抖得厲害,身上也抖得厲害,當她在茅房的一角挖下坑去埋那些慘紅的東西時,她感覺那埋得其實是自己。她想:“我完了,這一回我怕是真的完了。”
我大姥娘之所以如此恐慌,是因為素煙的小產是她一手造成的。
從素煙第一次假懷孕的時候起,我大姥娘就產生了要把素煙肚子裡的孩子弄掉的強烈衝動。她害怕素煙生下兒子來,那樣她為我姥爺所做的一切也就白費了。這麼多年她感覺自己是為莊家立下了汗馬功勞的,感覺莊家的基業裡最起碼有一半是她付出的心血,所以她實在不甘心就這麼讓一個毫力未出只有一張嫩悄臉蛋的小毛妮子得了去。但是她又不敢輕易對素煙下手,她知道搞不好給自己帶來的後果可能還不如恭手將莊家的一切讓給素煙。所以她無從下手,她憂豫不決。當我舅被我姥爺趕出莊家大院之後,當她最終明白我舅是中了素煙的奸計才被我姥爺趕出去的時候,那種埋於心底的衝動就不只是強烈而是不顧一切了,她在想,素煙你要整死我們母子是嗎,那咱就整整看,看最後誰是失敗者。但是怎麼樣才能把素煙肚子裡的孩子打掉呢?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她喝益母草水,可那不是容易讓她喝的,我大姥娘知道素煙是好哄的,但是我姥爺的眼睛是亮的。她為找不到有利的時機而苦惱。
當我姥爺懷揣一千塊錢的銀票進城去搭求二仁的時候,在莊家面臨的危難面前我大姥娘這個女人所想的不是如何替我姥爺分憂,而是激動的想著向素煙下手的機會終於來了。於是從我姥爺走後的第二天開始,她就每天早晨在煎好的益母草湯裡打上三個荷苞蛋放上紅糖給素煙端到堂屋裡去。素煙說我好好的喝這個幹什麼。我大姥娘就說這是保胎的。老頭子在家的時候難免要碰你,現在他走了,趁這機會你喝它幾天紅糖雞蛋,胎就保的牢了,要不然很容易就小產了呢。素煙沒有想到我大姥娘會有歹心,她也相信她不敢有歹心,所以就喝了。她感覺很好喝,從前她沒喝過,只知道女人生孩子的時候喝這個,現在孩子還沒生就先喝上了,她倒覺得很有種要做母親的自豪感。一直喝了半個月,素煙沒有任何反應,我大姥娘就失望的認為放了雞蛋和紅糖益母草可能就沒有打胎的功效了。因為她和大馬娘這些年從來都是不放紅糖雞蛋喝的。但是沒想到事過四五天了,效果竟然產生了。
有了結果我大姥娘才真正感到害怕了。她知道現在我姥爺是多麼希望素煙給他生個兒子,如果他知道了事情的真象他會怎麼樣呢?他會要了自己的命的。自己怎麼就做下了這種傻事呢?
恐慌中的我大姥娘把逃避我姥爺治裁的希望寄託在了素煙身上,只要素煙不說曾經喝過她煮的益母草水,一切都會安然無樣的。
不知用了多大工夫,我大姥娘才做完了埋葬那些血塊的事情。她滿身疲憊地回到屋裡。她看到素煙已經醒來。大馬娘正在喂她喝益母草水。這才是真正需要喝益母草水的時候。我大姥娘想。她上前接過了大馬娘手中的碗,說:“你去睡去吧。”
大馬娘說:“我睡覺去?”說著很重地打了個哈欠。
我大姥娘說:“你睡去吧,都在這裡也沒什麼用。”
大馬娘說:“那我睡去。”就走了。
我大姥娘把門關好走到了床前,她拉住了素煙的手,“好妹妹,”她說,“嫂子我做錯了一件事,本來想給你保胎的,誰知道”說到這裡我大姥娘發現素煙正用一種極為仇恨的目光看著她。她說不下去了。
“你跟我說實話,”素煙冷冷地對我大姥娘說,“你是為了給我保胎才讓我喝的那東西,還是為了給我打胎才讓我喝的那東西!”
我大姥娘渾身一軟就跪下去了:“你要是不害福兒的話,我也不會下這樣的毒手呀。”我大姥娘哭了。
素煙強撐著虛弱的身子抓起床頭上的碗狠狠地擲向了我大姥娘,接著就撲向我大姥娘,她撕著她,放聲大哭。
素煙撕累了也哭累了,她倒了下去。
我大姥娘給素煙磕頭,她不停地磕著不停地磕著,哀求著素煙不要把事情的真象告訴我姥爺,她發誓以後再也不敢了,以後她就是給素煙做牛做馬也行。
素煙沒有給我大姥娘任何答覆,連一句不行的話也沒有說。但是第二天當我姥爺為素煙的小產而禁不住老淚縱橫的時候,他所知道的原因是素煙昨晚扶他上床睡覺時跌了一跤。他後悔自己不該一時高興喝那麼多酒。“這真是樂極生悲啊。”他悲哀地想。
一切都被素煙隱瞞了。她不是為了我大姥孃的哀求隱瞞的,也不是因為她害過我舅想以此作為抵銷。她是為了我姥爺而隱瞞的。她在知道自己小產了的那一刻,就下定了離開莊家的決心,沒了孩子她很難過,但是沒了孩子她也感覺很輕鬆。這下好了,無牽無掛了,可以放心的除去身上的枷鎖了。只是老爺怎麼辦呢?誰會與他共同維持這個家呢?想來想去,她想到了我大姥娘。她早就隱隱地悟到了我姥爺和我大姥娘之間那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她知道走了自己他們的這種關係就會恢復到從前的那種和諧上去。而她如果把真象說給了我姥爺,一切可能就是另一種樣子了。那樣我大姥娘可能會得到應有的懲罰,卻也害了我姥爺,害了那個她想逃離他又對他充滿了無法說清的同情和感激的老頭子。他會除了莊家這個大院什麼也沒有了,他會在孤獨和無望中迅速老去以至死去。
三天後的一個早晨,我大姥娘端著一碗益母草水打的荷包蛋走進了前院的堂屋,那時素煙還沒有起來,她輕輕地喊一聲妹妹把碗捧過去,眼中已滿是淚水了。她本來做好了一旦我姥爺把她趕出莊家她就一繩子結束自己的準備,結果事情過去了三天沒有任何風吹草動,她就明白是素煙對她手下留情了。於是,心底的所有仇恨和憤怨全都消散殆盡,剩下的只是對素煙的無限感激。
素煙從**坐了起來,她面對眼前這個因對自己感激而變得有些下作的女人即鄙視又同情。她沒有去接那一碗益母草水打的荷包蛋,她不想再喝了。那東西讓她噁心,讓她本來已經平靜的心又會不平靜起來。她說:“你先放下,我有話對你說。”那口氣完全像一個身份很高的太太在對老媽子說話。我大姥娘卻是極為順從。她幾乎是小跑著把碗放到外間的桌子上,又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素煙的床前。
素煙說:“老爺呢?”
我大姥娘說:“在外面棗樹底下喝茶呢。”
素煙說:“我想明天后天的回孃家去。我感覺身體虛得很,回娘去好好養些日子去。你說行啵。”
我大姥娘說:“行,怎麼不行啊。家裡也沒多少事,你就回去好好養身子去,家裡有我你就放心就是了。”
素煙說:“老爺不一定讓我回去,你替我跟他說說。”
我大姥娘說:“行,一會我就對他說說。他沒個不同意。你現在身子弱,回去養幾天也不是什麼壞事,他哪能不同意呢。”
素煙說:“我走了老爺就全靠你來照顧了。老爺是個好人,我從內心裡覺著他是個好人。你和他也是這麼多年了,你比我摸他的脾氣,也比我會侍侯他。有你跟他在一塊,我放心。”
我大姥孃的臉立刻紅如雞冠了,她沒明白素煙的真正意思,她以為素煙察覺了她和我姥爺的關係,有意說話給她聽。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素煙看出了她的窘態,就說:“我說這話你別多心,我就是想託咐你。”
我大姥娘就尷尬地笑笑,說:“哎。你放心地走就是了。”
素煙從席底下摸出了一大串管家的鑰匙,先是掂在手裡看了看,想著自己曾經為了這些個鐵東西所動的心計,禁不住生出許多的悲哀來,漪清為什麼不早一天回來呢,父親為什麼不晚些時候把自己給莊老爺呢,一切都在不早不晚的時候,自己把什麼都做了,又讓漪清改換了頭腦,又把到手的東西放棄了。人就是這麼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嗎,真是奇怪又奇怪呀。然後,素煙把鑰匙遞給我大姥娘,你拿著吧,往後這些東西還是你的。其實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你的。這個家也本來就是你的。她向我大姥娘用自己的眼睛表述著這樣的意思。
我大姥娘不敢接那串沉重的鑰匙,她緊張地笑著說:“妹妹你這是咋呀,我可從來沒說過想再要這鑰匙呀。”
素煙說:“你拿著吧,我年紀小,沒經過事,管這麼大的家業力不從心,還是你拿著好些。”
我大姥娘說:“哪呀,你管的怪好的。再說老爺沒話我也不能拿。他那脾氣可不饒人呢。”
素煙說:“我走的這些日子你先拿著,等我回來了再跟他說。”
我大姥娘明知這樣不妥,卻在推讓一番之後把鑰匙接過去了。她很激動,感覺這一切就像夢一樣。她用手指一個一個地捻著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鑰匙們如同撫摸著自己的孩子一樣幸福。她也更加後悔了自己對素煙所做下的一切,更對素煙充滿了感激。她上前抱住了素煙,低聲哭了,“妹妹呀,我的好妹妹呀。往後咱就是親親的姊妹,我要是再對你有半點邪心,我就不得好死呀!”
民國十六年八月十九,素煙又坐上一頂四人小轎回她的孃家去了。我姥爺滿心裡不情願她回去,但在我大姥孃的說和下還是免強同意了。但是當素煙進了轎子要走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他的心裡有了一種生死離別的痛楚,他說素煙,你先別走,回屋裡我有幾句話對你說。素煙順從地下了轎子回到堂屋裡,我姥爺一下子就把她抱住了,禁不住老淚縱橫,萬難割捨。但卻什麼話也沒說,就這麼抱了片刻把手鬆了,解嘲似地笑著說:“走吧,我這是老的成了孩子了,你回趟孃家我就這樣。”素煙也早淚水長流了,她立在那裡半天沒有動,她知道自己的心思決不能讓我姥爺看出來,但卻怎麼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掏出自己的香帕給我姥爺擦著臉上的淚,她說:“老爺,這一年來莊家經過的事太多,你的心裡不舒坦才愛動感情的。你放心吧,慢慢地什麼都會好起來的,你這樣的大好人,沒有什麼事不讓你過去的。往後你就多想開了些,多想開了些”素煙說不下去了,再說下去她就更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想,自己怎麼這樣呢,想離開這個地方,想離開這個比自己大了三十多歲的老頭子,卻又對這個地方和這個老頭子很是留戀,人就是這麼矛盾,這麼複雜的嗎?
素煙走了。我姥爺很想送送她,卻怕讓人看見了笑話。當他估摸素煙早已出了村子的時候,他以去村學堂裡看看為名出了院子徑直往時密山的東山埡上去了。他估摸是看不到素煙的轎子了,趕到山埡那裡卻發現素煙的轎子剛剛走下山埡,他不知道素煙是與靠兒見了一面才又走的,他以為是老天知道了自己的心事故意讓素煙走慢些等著自己。他又一次控制不住老淚縱橫了。他盼望素煙的轎子能停下來,盼望素煙能從轎子內探出來頭看他一眼,這一刻裡他是那樣的孤獨和冷清,如果素煙能回頭看他一眼,那種孤獨和冷清也許就會消散的。但是素煙的轎子終是沒有停下來,素煙也終是沒從轎子裡探出頭來看他一眼。
我姥爺坐在山埡上的一塊巨石上吃起了煙,那塊石頭很光滑,他不知道那曾是靠兒等待大馬的石頭──一塊包涵了無限情感的石頭。靠兒的那次等待是有了一個美好結果的,而他現在坐在這裡,註定的卻是與自己深愛的妻子永離。他再也見不到那個美麗機靈的素煙了,再也不能與那個小貓一樣的女孩子去浴仙池享受人世間最為光輝燦爛的時光了。他更不知道,幾年以後,當一個參加了地下黨的女孩子在上海與一個男子被國民黨抓獲並執行槍決的時候,還想到了他,想到了與他在一起的許多日子,想到了他雖然是一個比她大了三十多歲的老頭子,但是他對她沒有半點可以指責的惡處。她有點懷念他,這種懷念比懷念她的父親要強烈的多,她想,如果他是父親而不是丈夫的話,她也許對他的感情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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