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六年七月末的一個早晨,我姥爺懷揣一千塊錢的銀票坐著四人小轎進了沂水城。此去的目的不是到縣裡狀告劉建牛,是找關係保釋二仁出來的。他衡量自己的能力,狀告劉建牛是行不通的,一在財力上不如劉家,二在官府關係上也不如劉家,所以只有花錢找關係將二仁保釋出來才是上策。
他先在朋友祝明堂家住了下來,然後在祝明堂的幫助下買通了典獄官,一是讓他照顧二仁,二是密密看望了二仁。
我姥爺原以為二仁已經咬掉舌頭劉建牛不會再對他嚴刑逼供了,沒有想到二仁還是被折磨的失了人形。二人相見,我姥爺幾乎認不出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以前那個幹起活來像牛一樣的二仁了。他吃了很多的“火燒”,前胸後背上都留下了一塊塊的焦糊。二仁整個成了一個烤糊的地瓜了。我姥爺禁不住老淚橫流泣不成聲,他拉著二仁的手,說:“二仁,二仁,唯義對不起你呀。”
二仁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姥爺,幾次張開口想說話說不出來,淚就嘩地流下來了。他用手指指自己的心拍拍自己的胸,又給我姥爺擺擺手,搖搖頭。我姥爺也就明白,他是說自己對得起良心,沒有把大馬去劉家殺人的事供出來。我姥爺緊緊地抱住二仁大放悲聲,“二仁,你什麼也不用說,唯義心裡都明白,唯義對你感激萬分呀。你放心吧,從現在開始,你的爺孃就是我的爺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等你出去以後什麼也不用幹了,我養著你們一家,唯義頭頂天腳踏地,說話一句是一句!”然後又告訴二仁,他正在託關係往外保他,讓他放心,無論花多大的代價他也要把他救出去。
但是事情卻沒有那麼簡單,我姥爺在城裡住了整整半個月,在朋友祝明堂的幫助下託了許多關係,一千塊錢的銀票花光了,保釋的事卻毫無進展。以往的許多事例表明,即便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你殺了人,只要化上足夠的錢,也會無罪釋放的,其他罪就更不用說了。二仁不過是有勾結土匪的嫌疑,就那麼難辦嗎?我姥爺與祝明堂作了商量,認為錢沒花到正地方,於是又借了一千塊大洋,託人直接給縣長鬍有德送上了。胡有德給中間人的回話是,王二仁勾結土匪證據確鑿,本人也已招認,縣裡擬判其死刑,但是看在各方情面上,可從輕發落,但我姥爺須交五千塊大洋做為保證金,否則對上對下都無法交待。
我姥爺一聽此話即撲通坐到祝家的椅子上半天沒說一句話,五千大洋雖非天數,但對我姥爺來說也不是輕易就能拿出來的,加上已經花過的兩千就是七千,整整三百五十畝地的價錢,這無異於讓我姥爺傾家蕩產呀。祝明堂連連搖頭,“唯義兄,以我看算了,為了一個長工,你已花了兩千大洋,也算仁至義盡了,再花下去不值了。”我姥爺卻連聲嘆息,未置一詞。
當天下午,我姥爺第二次走進獄中,一見二仁就放聲大哭,“二仁,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呀!”然後就把事情的詳細經過對二仁說了一遍,告訴他,既然胡縣長開了價,他就回去賣地籌款再來救他。
二仁把我姥爺扶起來流著淚拍拍自己又搖搖頭擺擺手,那意思是不要為了他把莊家搞的傾家蕩產,不值得。
我姥爺是從內心往外害怕花那五千大洋的,但是面對忠心耿耿的二仁他卻不得不說:“不行,你對莊家恩重如山,我若為了保住那點家業讓你送掉性命,一輩子都不會安寧的。”
二仁抱住我姥爺大哭著連連搖搖頭,我姥爺拍拍他,一副主意已定死不回頭的樣子走了。
就在我姥爺準備回四門洞的這天晚上,他買通的那個典獄官悄悄給他送信來,要他再也不要花那份冤枉錢了,因為一切都是劉建牛的圈套。劉建牛知道從二仁身上很難得到我姥爺指使凶手去劉家殺人的證據,就以其為誘餌,與胡有德勾聯起來讓我姥爺破財。以此達到使莊家傾家蕩產的目的。
這個訊息讓我姥爺只能苦笑,事情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就是明知是圈套也得往裡鑽了,別的還有什麼可以選擇的呢?樹立了大半生的仁義形象,此一件大事做不好,也就全毀了。
但是真就回去變賣田產將莊家幾十年的基業毀於一旦嗎?我姥爺輾轉反側一夜難眠。第二天早起,祝家女人給端來茶湯,一見我姥爺就驚得半天沒有合攏嘴,說莊先生你照照鏡子,怎麼一夜之間頭髮花白了。
頂著滿頭花白頭髮的我姥爺就在這天早晨得到了一個雖讓他悲痛卻解了難題的訊息,二仁在獄裡死了。
二仁不願意我姥爺為了他傾家蕩產,那樣的恩情太大了,他感覺自己一個貧賤之人萬難領受,加上自己已是一個廢人,即便出去也為莊家做不了什麼事情了,倒不如了斷自己這口氣,保住莊家的基業算了。於是他解下自己的腰帶,在牢房的窗戶上吊死了。臨死之前他面向四門洞方向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心說莊老爺,我走了,咱們若是還有緣份來生再做主僕吧。我死後不求你別的,你就替我照顧好我的一家老小就行了。
我姥爺在城裡買了一口六寸厚的柏木棺材裝殮了二仁,然後由祝明堂派人分別去二仁的家裡和四門洞報了信。依照我姥爺的安排,四門洞來了三十多人,加上二仁的老婆孩子親戚朋友和在城裡僱的兩隊抬棺的人,就組成了六十多人的哭喪隊伍。我姥爺在起棺之前宣佈與二仁結為把兄弟,然後以長兄的身份穿上了喪衣,自沂水城開始一路哭嚎著向四門洞進發。每到人群密集之處整個隊伍就停下來,我姥爺親自訴說著二仁的忠厚老實勤勞仁德,訴說著就是這樣一個好人是怎麼被人誣為土匪勾子百般折磨而死的。這樣做的結果,不僅大半個沂水很快傳遍了劉家依杖權勢欺壓殘害良善平民的臭名,也傳遍了莊家主僕忠義的佳話。
依照二仁家人的意思要把二仁運回原籍埋葬,但是我姥爺堅持把二仁葬在了四門洞,而且就葬在了時密山北面與石門村遙遙相望的一塊極其肥沃的土地裡。他在二仁下葬之時長哭不起,用已經嘶啞的嗓子告訴棺內的二仁,你在這裡日日可見仇人面目,你好好看著他們是不是長久,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不到,時辰一到,必定有報啊!
安葬了二仁,我姥爺決定把二仁的一家老小接到四門洞來居住,他要盡一個作兄長的責任把二仁兩個未成年的孩子養大,也要替二仁在其年邁的父母面前盡孝。但是二仁的父親戀著故鄉本土,惋言謝絕了我姥爺的好意。我姥爺只好把二仁的兩個孩子留下來讀書,讓二仁的媳婦隨公婆回去侍候他們,一應吃用我姥爺定期給他們送去。過幾年兩個老人仙去之後,女人再來四門洞與兩個兒子共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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