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艱難的決定
後半夜狂風大作，我從夢中驚醒，起身關上那扇剛剛換上的新木窗。
積聚多時，壓在頭頂的陰雲終於給皇城帶來了初夏的一場大雨。
雨勢大得驚人，只怕這一夜下來，太液池的湖水都會上漲不少。
我躺在**，聽著室內另外幾個人的呼嚕聲，再也睡不著。
後半夜擇席，早上起來未免精神不濟。
自從到了宮內，難得有睡個好覺的時候。
洗漱過後，我跟往常一樣去廚房取了點吃的回來，先遞給老師跟同屋的另外幾個人。
我自己沒有什麼胃口，喝了小半碗米粥就打發了這一頓。
書沒看進去幾頁，坐我對面的小學徒驚慌道：“小林，你怎麼了？”
我一怔，低頭才反應過來，少不得驚動了兩位老師，一前一後走過來檢視。
無需假手他人，亦非第一次處理狀況，塗藥粉，止血，我一氣呵成。
陳大夫望著我眼神中帶著憂心道：“小林，莫不是，莫不是在藏書閣做事太辛苦？”
我倒是被他的話逗樂了，想想那裡的大部分工作都有某人替我承擔了，何來辛苦一說？
我搖頭道：“老師，您不會一視同仁麼?就當我是個普通的病人，這點症狀不至於讓您憂心啊。”
同屋的另一個大夫湊趣道：“小林，陳師想著你要繼承衣缽的，分外著緊些。”
早上這一幕沒有影響我接下來的任務，在屋內待了一會兒，算著時辰差不多到藏書閣開的時候了，我循例繞過花園往北走。
心裡被填得滿滿當當的，一想到有個人在那裡等著我，頓覺腳步都輕快了，頭不暈，鼻子也不難受。
一路上了樓，沒有見到他。想想我自個兒心急，來早了的緣故。
書單增加了幾張，還讓宮人抬進來幾個新的書箱，都是空的，等著放置找出來的書冊。
我利用這短暫的時間，隨手取了一本冊子翻閱起來。
半個時辰過去了，沒等到要等的人來，卻聽到樓下的腳步紛亂。
藏書閣的樓上這幾日因為要交託給我事情做，辛大夫刻意關照了閉閣，查閱醫書的大夫大多聚集在樓下。這一方天地分外安靜。
可是也沒有理由會亂成那般。
我收拾手上的書本。堆放整齊。下樓去檢視。
沒走到木梯的盡頭，就聽到樓下院中傳來對話聲。
“湖心亭怎麼會好端端的倒了？”
“可不是啊，據說還是太祖建的，多少年了。想當初可是京中的名匠修建的。”
“昨夜雨急風大，湖心亭又有些年月了，承不住便倒了。”
“先皇在的時候，曾經大規模修繕過宮內的太液池，擴張了水面，才成今天見到的模樣。”
“聽說應天幾十年前曾經遭遇過大旱，第二年又有過一次地震，湖心亭底的小島怕是根基被震壞了，所以碰上這機會。就剛好倒了。”
“這好比一個人，大病一場哪怕醫好了，終究是壞了根本，若是病根未曾除去，哪一天碰上點事情。怕是就......”
此時朝陽已經從雲層處漸漸露頭，我的身體還隱匿在木樓梯的轉角處，陽光透過窗稜照進來，我的腳步卻停在了原地，額角沁出汗珠，我的身體一動不動。
本是與我無甚關係的題外話，卻讓這刻的我陷入到了沉思中。
宣微宮密室內，蕭楚的那一番話更是無端端的浮現在了眼前。
我退了幾步，不打算去湊那個熱鬧，湖心亭倒了可以重建，不算很大的工事，可若是同樣的狀況出在人的身上......
沿著木梯拾級而上，我推開房門，走到剛才呆的地方，坐在書堆裡，慢慢將臉貼近了膝蓋，閉上眼睛。
迷濛中，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蕭楚進來的時候，腳步明顯的放慢了，他緩緩走過來，俯下身子，伸手攏住我。
我抬頭見到是他，擠出了一個笑容道：“你來得很晚，我以為今日你不來了。”
“怎麼會？”
下一秒，蕭楚將我抱起，放在了腿上。
“你有心事，”他把玩著我鬢邊散落的髮絲，低聲道。
“嗯，”我點了點頭問，“蕭楚，我在想，何時我們能出宮去。”
“原來是為這個，”蕭楚釋然一笑道，“過幾日清思殿設宴款待太醫院的人，據說這一趟宴請結束，會留下幾名大夫在太醫院，其餘的人都能出宮去了。”
“真的？”我有點難以置信這個好訊息，忍不住轉頭望向他的雙眸，見到他肯定的對我點頭。
“是啊，論理，也算是我的妹妹，只是性格太過刁蠻，自小就不跟我親近，她喜歡跟阿寧在一起。“
蕭楚下巴微微揚起，從我的角度看過去，輪廓精緻如同妙筆繪就，他微微一笑，眼神中漾出一抹溫柔。
”那個時候阿寧成天躺在紫寰宮裡養病，她有時候會去看阿寧。“
”成年後我跟她見面的次數更是寥寥。”
“不說宴請的事，我甚至都快忘記她的模樣了。”
“小菱兒，你師傅沒有知會你一聲麼？”
蕭楚從追憶的情緒中抽離，轉回話題。
我驀然想起今早的事情，不是因為陳師沒顧得上，便是他盤算好了到時候會找個藉口刻意不讓我去！
到宮中來的路上，陳大夫跟我說過的，他能替我擋的，都會擋掉！
......半個時辰後。
“蕭楚，我有事想跟你說。”我心神恍惚間垂下眼眸道。
“小菱兒要說的，一定是重要的事情，”蕭楚的懷抱緊了緊，低聲道，“這裡是說話的好地方，你儘可以現在就告訴我。”
“若是出宮去，我想留在仁善堂一段時間，”我有些艱難的道，“原本我想著是要跟你先去石崤山的。可是我現在改變主意......”
蕭楚身子動了動，放開我道：“是出了什麼事？”
“你也知道的，我師傅對我很好，特意收下我當弟子，若是現在出宮我就跟著你走了，老師怕是失望極了。”
蕭楚蹙眉，望著我不言不語。
我深吸了一口氣道：”你願不願意給我些時間。“
”需要多久？“蕭楚斟酌之後道，”你需要留在應天多久？“
”我想仁善堂的弟子中總有師傅也合意的人選，倘若沒有，我留些時日也能幫他參謀。“
”大約能留個半年的時間。我總能知曉結果了吧。“
心底有些難過。我壓下翻湧的情緒。面上不顯露，語氣淡然的道。
蕭楚沉默了一會兒，室內的氣氛沉悶下來一片寂靜，似乎連窗外的風聲都停止了。就在這樣的氛圍中，他低頭端詳我的臉，我悄悄避開他的眼神。
”小菱兒，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他的眼底有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轉而低聲道，”是因為......阿寧？“
我驟然抬起頭，完全想不到這個時候他再次提起蕭寧的名字來，不同於追憶的溫柔，此刻他的語氣是意有所指的。
然而很快的。我就反應過來了，是他誤會了些什麼？！
”蕭楚，“我搖頭道，”跟他沒有關係，我要說的事情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的語氣有些急促：”我的決定是我自己做的。跟任何人無關。“
這種時候的解釋聽起來彷彿越描越黑。
”是麼？“蕭楚收起笑意，低聲道，”容我想一想。“
”不，“我抬起頭正視他的雙眼，靜靜地看著他道，”這是決定，不是商量，我想了幾天，才決定......告訴你。“
我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捏緊了衣角。
”至少現在，我還有支配自己的自由，沒有那麼多的......牽絆。“
......室內空寂，剩我一個人，空空的書箱子已經被找全的書填滿，我意興索然的望著那幾箱子的書，默然不語。
“篤篤”門外傳來叩擊聲，接著便有人推門進來，我低頭道：“我的主意已定，不會更改了。”
三步並作兩步的，她跳到我跟前，彎下腰好笑地望著我打了個響指道：“你一個人在這個地方唧唧歪歪的說些什麼啊。”
我唬了一跳，發現來人正是景嵐，她左顧右盼，瞧見這諾大的一間屋子內僅有我一個人的時候，問我道：“雲哥哥不在啊？”
“你怎麼來了？”
我沒想到是她，臉頓時紅了起來，適才以為某人去而復返，幸好剛才沒念出蕭楚的名字來！
“你主意已定？什麼主意？”景嵐明媚的笑臉湊近我道，“小林子，過兩天清思殿宴請太醫院的人，你師傅準你去了麼？”
“老師去的話，我自然是跟著的，哪有徒弟不跟著師傅的道理啊？”我轉開臉，下意識的撿起地上的一本書。
”你見過清思殿住的那位公主麼？“景嵐壓低聲音道，”我懷疑，雲哥哥見的就是她。“
”他們在藏書閣幽會。“
我抬起頭望著她，哭笑不得道：”你為何這麼說啊？“
”公主要見他，何必跑這個地方來。“
”你年紀小，什麼都不懂，男女之間的這種事，“景嵐自信滿滿的道，”我比你懂得多。“
“奇怪，我覺得他要來這裡。”景嵐在屋子內徘徊了一圈，”難道是我猜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