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孔武有力,一口氣將楊氏扛到她家。
錢楓見勢過來扶著他娘,“石榴,你這是幹嘛?”
坐在木轎椅裡的多多見了這一幕卻手舞足蹈,興奮地嘴裡發出一串“啊啊”之聲。
石榴把楊氏扛到亭子裡,放下來坐下。楊氏喘著氣說:“石榴,我叫你別管你非要管,你也不聽我的話了?我不治一治你大嫂,她就越來越沒個譜了,竟然還想著去蓋大院子,且不說她沒有錢,即便有錢也不能這樣揮霍!”
楊氏朝錢楓瞪了一眼,“快過來,看傻了?你婆娘阻攔我教訓你大嫂,你還不過來說說你的婆娘?”
錢楓過來呵呵笑著,“娘,剛才我已經說過大嫂了,你還想怎麼教訓她?”
楊氏回頭看了一眼錢楓這個大院子和三層小樓,感慨道:“楓兒啊,你現在日子是好過了,可以住這麼好的房子,你可知道咱家那舊院子是怎麼蓋起來的麼?十二年前,咱家還是兩間破土屋子,連院牆都沒有,咱們一家四口擠一間屋子住,另一間屋子既是堂屋又是灶房,客人來了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後來你哥到了娶親的年紀,你爹便厚著臉皮把所有的親戚家借了一圈,才蓋了五間小屋子。屋子才剛蓋好,那兩間破屋突然就倒塌了,你爹和你大哥就用這些倒塌下來的土磚砌了一圈院牆,這才有了咱家這舊院子。我們足足苦幹了八年,才把欠親戚的債還清啊!”
錢楓點頭道:“娘,我知道,那院子在咱村裡還算新的,屋子也結實,還能住好幾十年呢。”
楊氏拍著大腿道:“可不是麼,為了蓋這個院子,咱家過日子不知有多節省,一年到頭也難得去鎮上一趟,害怕花錢,更不要說買布裁衣裳了,我一件衣裳足足穿了十年!家裡欠著債,哪怕一錢都不敢亂花。債還清了後,咱家就開始攢錢給你娶親,仍然是過著苦日子,那時你大嫂跟著你大哥也確實吃不少苦,所以她平時有點小毛病我也懶得說她。”
石榴聽得都要落淚了,原來錢楓以前過的日子這般苦,說:“娘,咱家日子現在好過了,你也該享享清福了,大嫂就由她去,反正那一百兩銀子錢楓不借給她就是了。”
楊氏搖頭道:“石榴,你不懂我心裡的苦啊,你說這麼好的院子,你大嫂都不想住,竟然還想去蓋大院子,難不成一家子苦了那麼多年蓋的院子,就那麼空著?人啊,過日子要踏踏實實,不要有點錢就擺闊氣,何況你大嫂壓根沒錢,她還想靠借你們的錢擺闊氣,這像是過日子的人麼?唉,話我就說到這兒了,楓兒啊,你也要記住,無論以後你幹出多大的事,掙多大的家產,這日子都要過踏實了,松球的事可是個教訓啊!”
楊氏說完就起身走了,心事重重的樣子。
石榴準備追上去,錢楓把她叫住了,“石榴,娘心裡不好受,你別擾她了。”
“是我說錯了話麼?”
錢楓搖頭,嘆了嘆氣,說:“與你無關,娘是見咱們日子過得太招搖了,她心裡不踏實。”
石榴撇嘴道:“這還不是怪你,幹嘛買匹馬回來,惹了這麼些事。”
錢楓撐著腦袋說:“婆娘,我知道是我錯了,以後……咱們把日子過得低調一些。前些日子我還打算託人去給你買一套金首飾回來呢,覺得你是個大美人,就應該戴最金貴的首飾才對,不過現在想想,還是算了。你本來就夠美了,不戴這些首飾也是最美的,何況那些金子戴在身上也不好看,還招人嫉妒。我不給你買了,你不會生氣吧?”
石榴在錢楓擺了一個側身扭腰的姿勢,傻傻地問:“我真的是最美的?”
錢楓噗哧一笑,“你若不擺出這樣的姿勢,會更美。”
石榴立馬站直憨笑著。
錢楓朝她招手,“石榴,你過來,我有一件東西要送給你。”
石榴好奇地走過來,“啥東西?”
錢楓從懷裡掏出一隻玉鐲,套在了石榴的手腕上,他見石榴捂著嘴差點驚叫了出來,笑道:“你別這樣大驚小怪的,這隻鐲子已經買回來了,總不能退掉吧?村裡人肯定沒見過這麼好的鐲子,你也戴不出去,以後就在家裡戴戴,出門就取下來。”
石榴摸著這隻晶瑩剔透的鐲子,“這得花多少錢?”
“花多少錢你就別管了,反正你要記住,咱們不能張揚著過日子,這隻鐲子你不要戴出去就是了。以後我也不會再買這麼貴重的東西了,就像娘說的,把日子過踏實了這才是最重要的。”錢楓將石榴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矇住了鐲子。
石榴認真地點頭,“我一定會把這隻鐲子保管好,倘若哪日咱家沒錢了,還可以拿它去典當。”
“呸!呸!呸!咱家只會越來越有錢,怎麼會有沒錢的那一日?石榴,你在家帶著多多,我去後面的地裡瞧一瞧,看草藥長勢如何了。”
錢楓起身走了,石榴趕緊將手腕上的鐲子取下了,找一個隱祕的地方藏起來,這種貴重的東西她戴著覺得心裡慌慌的,好像隨時有人要來搶她的一般。這時她才感受到,有錢真的未必是好事,娘說要過踏實的日子是對的。
楊氏來到舊院子裡,看著她和錢老爹親自壘起的院牆,還用手摸了摸,然後又坐下來算著她能買幾隻鵝崽。她沒有再去搶葛桃花床底下的錢,只是聽著葛桃花在屋裡有一聲沒一聲地哭著。
錢桐從地裡回來後,見葛桃花哭得雙眼紅腫,問她這是怎麼了。葛桃花便把錢楓不肯借錢的事,還有楊氏給她一記耳光的事說了,委屈得直抽泣,渾身都在打抖。
結果錢桐不但不安慰她,反而將鎖錢箱子的鑰匙從抽屜裡拿了出來,然後再綁上繩子。
葛桃花睜著大眼嚷道:“你這是作甚?怕我偷偷花錢麼?”
錢桐把綁好繩子的鑰匙戴在手上,“娘說得對,這錢應該留著給松球娶親和穗兒陪嫁。松球將來到底有沒有出息可不是你說了算,你覺得他現在書讀得好就以為他定能當大官,要知道這天下會讀書的人多著去了,窮困潦倒的秀才還不到處都是?你個臭娘們,一點兒也不會為兒女們打算。”
葛桃花一下撲了過來,要搶錢桐手上的鑰匙,“錢桐,你不能這樣,二弟不肯借錢給我們蓋院子就算了,你再把著錢不許花可不行,我還要給松球和穗兒做幾身新衣裳呢!”
錢桐皺著眉頭說:“做什麼新衣裳,他們身上穿的衣裳一個補丁都沒有,還花這個冤枉錢作甚?你瞧瞧村裡那些孩子們穿的,哪個不是補丁摞補丁?”
葛桃花急得直抓狂,“咱們為什麼要和村裡的那些窮人比,你瞧瞧二弟和石榴穿的是啥!二弟過年時親口說過一家人有福同享,現在他只顧著和石榴過好日子,將爹孃和咱們都撂下不管了是麼?”
錢桐正欲解釋,忽然聽到門外有人敲門。
“大嫂,你開開門,我有東西要送給你。”石榴在外面說。
葛桃花繃著臉去開門,見石榴手裡拿著一個大包袱。葛桃花注意的卻不是這個,而是發現石榴已經換上了一件粗花布衣裳,頭上只插著一支普通的銀釵。
對比之下,葛桃花頭上不僅插著好看的銀釵,還戴著一對銀耳環和一對沉沉的銀手鐲,身上穿的是細布繡花衣裳,她這模樣倒像是地主婆,而石榴像是普通的村婦。
“石榴,你……你怎麼打扮成這樣?”葛桃花心想,難不成是她不肯借錢,就開始裝窮?
石榴咧嘴一笑,“我下午要去地裡幹活,這樣穿著方便下地。”
石榴走進屋,開啟包袱,裡面都是一些好布,“大嫂,這些布你拿去給穗兒和松球做衣裳吧,我給多多留了好些,但家裡的布太多,放著可惜了。”
葛桃花摸著這些柔軟又好看的布匹,有些納悶,“石榴,你留著給錢楓和你自己做衣裳不是很好麼,幹嘛都給我家?”
石榴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大嫂,你瞧我這身衣裳不是挺好麼,我和錢楓還有好多衣裳放在衣櫥裡一次都沒穿過呢。其實在咱家鄉下,穿得太過招搖,像個地主婆的模樣也不好,而且我也不喜歡當地主婆。現在多多大了,我可以揹著他幹活了,穿好衣裳根本沒法幹活,戴著首飾洗鍋洗碗都不方便,所以這些根本用不上。”
石榴說著還從衣袖裡拿出一對銀鐲子,“這個你也拿著,留著給穗兒長大了戴,我家裡還有兩對,我都沒空戴。”
葛桃花尷尬地不知說什麼好,石榴現在那麼有錢,還穿著打扮這般樸素,而且還要帶著多多去幹活。可她這個當大嫂的還想借錢蓋大院子,想過地主婆般的生活,不想過得太辛苦。
她覺得石榴肯定是故意氣她的,所以她只是敷衍地向石榴道了謝,把這些東西都一一收下了。她尋思著,待過幾日,錢楓和石榴肯定裝不下去,會繼續過著穿金戴銀大手大腳花錢的日子。
她沒想到的是,一個月過去了,錢楓和石榴仍然這般打扮,雖然比一般村夫農婦穿得要好一些,但站在人堆裡並不突出。吃的比一般農戶強些,但也沒有像以前那般整日琢磨著做好吃的。
葛桃花納悶了,這小兩口是越裝越像了?
這一日,蕭老闆來找錢楓買石頭,順便還帶來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好訊息是,這些藥材已經有買家答應初秋來收貨,價錢也都不低。壞訊息是,他找人出去死吹活吹,說桃花村的景色如何美如何怡人,可都沒幾個人感興趣,附近幾個縣裡倒是偶爾有那麼一兩個人來玩,但幾日才來那麼一兩個人,桃花村的買賣根本做不起來。
錢楓在想,看來自己這事真是辦錯了,古代人不會像現代人那麼愛出去遊玩,要知道很多人連本鎮都沒出過,各州縣裡的小市民肯定也有很多沒出過本州縣的。
蕭老闆走後,錢楓有些鬱悶,打算找人去把桃花村的幾間木屋子給拆了,免得自己瞧著礙眼。這一日趁坊工們都收了工,錢楓帶著他們上了路,卻見幾個穿著官服趕著馬車的人也朝桃花村的方向趕去,馬車上還有一塊大匾。
錢楓也沒在意,覺得這些人肯定是官府派去哪裡辦事的,或許是給哪位官人送牌匾的。匾被紅綢布蓋著,錢楓也不知道上面刻著什麼字。
錢楓和坊工們來到桃花村,只見這輛官府的馬車也停了下來,官差們紛紛跳下馬車,扛起大匾,要往桃花村大門上掛。
“喂喂!你們這是幹嘛?”錢楓上前攔住他們,“這匾可不是隨便亂掛的,這是桃花村大門!你們沒經過我的同意,怎麼能隨便掛?”
官差小領頭打量著錢楓,見他穿著實在樸素,比普通農夫強不了多少,所以剛才見錢楓帶著一群人向這邊走來,他也沒在意。
現在細瞧著錢楓的神情,聽著錢楓說話這般不容置否的口氣,他才恍悟過來,“你就是錢楓吧?”
錢楓眉頭一挑,“是啊,怎麼了,你認識我?”
官差小領頭立馬笑了起來,點頭哈腰地說:“原來你就是錢大人……哦不……錢大財主啊,這塊匾可是京城派人送來咱們清河縣的,曲大人就讓我們來掛上。要說這匾呀,可有大來頭,是當今陛下親自題的詞,找京城手藝最好的人刻的字!”
當今陛下?錢楓還未反應過來,那些坊工們聽得嚇軟了腿,撲通撲通朝這塊匾給跪了下來。
錢楓還不太相信,走過來將蓋在上面的紅綢一扯,只見匾上刻的字是“山美水美人更美”!
錢楓細瞧著這些字的筆鋒,他曾見過皇上寫的字,確定這是皇上的字型無誤。他不禁暗道,山美水美說得倒不錯,皇上親自來過這,可以這樣做評價,可是……皇上並未見過桃花村的姑娘,他怎麼就知道桃花村的“人更美”?
不對!他見過一位來自桃花村的女人,那就是石榴!哦……原來是這樣,皇上這是還在惦記著石榴的美吧?錢楓心裡煞是得意,皇上你就惦記著吧,反正你得不到,嘿嘿。
錢楓讓他們趕緊把匾掛到桃花村大門的頂上,這道石門本就氣勢恢巨集,沒想到加下這塊匾就更顯氣派了,還透著一股高貴的氣韻。也是,這是皇上親自題的詞,怎麼看都覺得高貴。
這位官差還說剛才他們拉了一車的書到鎮上的私塾裡去了,說是京城的賈大人之前答應了錢楓要送好書過來,這回就派人一起送來了。
錢楓心裡甚是歡喜,賈大胖去京城當了大官,還記得他提的這件小事,看來大胖還沒忘記躲在鄉下的這位好友。
本以為就是加了一塊匾而已,這裡沒生意的事是無法改變的,只是看在皇上的份上,錢楓也就懶得拆那些木屋子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塊匾可比他之前找人到處宣揚要強百倍千倍,因為皇上親自賜匾的事幾日便傳得沸沸揚揚。在錢楓完全沒做好準備之時,桃花村突然就湧來了許多人,都為瞻仰一番這塊門匾,然後再去桃花村觀景。
就連皇上都說“山美水美人更美”,來的客人們自然也都紛紛讚揚這裡好,皇上都說好了,誰敢說不好?
錢楓和石榴的客棧和飯館都開起來了,旁邊搭的那些木棚子有人搶著要,石伢子和川兒之前蓋的那十間當客棧的木屋子每日都住滿了客。
錢楓將各村的閒雜人都僱來幹活,因為每日都有許多人來桃花村遊玩,村民們掙錢的路子也越來越多,有人給客人帶路,有做柺杖賣的,還有不少婦人在路旁賣蔥油餅的,只要大家肯幹,個個都能掙上錢。
***
葛桃花在家裡悶悶地坐著,後悔當初說不要那個桃花村的棚子,以至於錢楓當時氣得立馬把棚子送給叔叔家了。現在張里正已經不允許別人再搭棚子了,在路旁擺攤做買賣的人也受管制,只能那麼十幾戶,不允許添人。
現在整個殷山鎮的人都在忙活,有養豬和養雞鴨鵝的,有去桃花村做買賣的,沒能做上買賣的便去給當掌櫃的幹活掙工錢,只有她在家閒著。
因為這季節已不需養蠶,家裡的兩畝田和一畝地由錢桐一人幹就行了,她本以為靠著錢楓一家自己就能在家閒著過好日子,可是錢楓和石榴都在忙活著掙錢。
她見婆婆牽著錢柳兒趕著一群鵝回來,便跑上前去迎接,“娘,你回來了,那事你跟二弟說了沒?我就在他家飯館前擺一個小攤賣炒花生,不會妨礙他家生意的。”
楊氏咳了幾聲,“沒說。”
“啊?娘,你……你就幫幫我吧,現在家裡的錢都是錢桐管著,我想買斤豬肉給孩子們補補身子他都不答應。”
葛桃花抱起錢柳兒,哄道:“我的好妹妹,待你二哥回來了,你跟他說好不好?”
楊氏斜睨著葛桃花,“柳兒才一歲半,剛會叫爹孃,哪會說這些?你要想讓孩子們吃上肉,你自己養豬不就成了?”
“養豬?”葛桃花睜大了眼睛,她才不想養豬呢,每日要打豬草,還得煮豬食,打掃臭豬圈,那活兒又髒又累。
楊氏給一群鵝撒了一些穀子,說:“我每回讓你幫著數這群鵝,你都沒數對過,你還想去賣炒花生,你會算賬麼?”
葛桃花的臉倏地一下紅了,她確實不會算賬。
楊氏又道:“你不會算賬還想做什麼買賣,難不成賣個炒花生你還要花錢僱人為你算賬,你能掙回夥計的工錢麼?要我說,你就養豬最合適,以前你煮的豬食,豬都搶著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