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有身孕了。
暈倒的楊氏被錢楓沒命地狠掐她的人中,她不願醒也得醒了,否則得被傻兒子給活活掐死。醒來後大家圍桌吃晚飯,她根本吃不下幾口,便躲進屋裡去了。
四十五歲的婆婆要生娃了,這種事是藏掖不住的,一夜之間便不脛而走,也不知是赤腳郎中從中作的梗,還是松球和穗兒兩人童言無忌。在小村莊哪家有點什麼事一般都不會等到隔夜才知道,平時大家吃個飯都要把碗端來端去,吃頓飯的功夫就能把整個村裡各家各戶的事扯上一遍。
次日清早,葛桃花去河邊洗衣裳,村婦們都心知肚明,卻還故意問道:“桃花,平時不都是你在家做早飯,由你婆婆來洗衣裳麼,怎麼今早是你來洗?”
葛桃花並不知道大家都已知曉了此事,她手裡忙著用棒槌捶打著已經搓了皁角的衣裳,悶頭悶腦地說:“我婆婆年紀大了,不宜多沾水。”
其中一位年輕的新婦忍不住笑道:“大夏天的哪裡不能多沾,你好像不太高興,不會是生你婆婆的氣吧?”
葛桃花冷臉道:“我哪裡不高興了,洗衣裳又不比燒火做飯要累多少,我生哪門子的氣?”
葛桃花嘴裡說不生氣,那張臉已經在表示她可不是一般的生氣了,若是給她一把乾草,她的火氣估計能當即把乾草給點著了。
村婦們開始是一陣陣偷笑,此時見葛桃花這般有苦說不出的模樣,更是笑得歡。
在家裡做早飯的楊氏羞得不敢出門了,錢老爹大清早挑一擔花生去鎮上賣,回來時正好趕上吃早飯。
錢老爹還特意從鎮上買回來一斤瘦肉,遞給楊氏,小聲地說:“這幾日你做飯時每頓都煮一碗肉絲湯吃吃,補補身子。”
楊氏臊得滿臉通紅,“你一擔花生才賣幾十錢,花錢買這個做啥?我又不是新嫁娘,說出去都丟人。”
錢老爹瞅了瞅院門,見並沒有過路之人,便說:“有啥好丟人的,女人生娃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只許那些小媳婦們生娃,就不許你生娃了,什麼道理?”
楊氏朝錢老爹直瞪眼,“你不覺得丟人為啥還怕別人聽見?都怪你這個老不正經的!都多大歲數了夜裡睡覺還不老實,淨惦記著那事,害得我在兒子和兒媳婦面前都不得臉。”
錢老爹被楊氏說得滿臉羞紅,逃也似的跑出去喊:“楓兒、松球、穗兒,快回來吃早飯嘍!”
松球和穗兒在院子外玩,聽到喊聲都進來了。錢桐早上還去地裡幹了一通活,這時也快到家門口了,葛桃花也拎著一籃子衣裳走在半道上。
她遠遠就聽見公公喊大家吃飯的聲音,她冷哼一聲,都是你這個老頭子乾的好事!
回到家後,葛桃花在院子裡晒著衣裳,楊氏從廚房裡探出個腦袋,問:“楓兒呢,他去哪兒了?”
葛桃花懶懶地應道:“誰知道啊,他整日沒個正形,好吃懶做的,不吃早飯也罷,還省一頓糧食了。”
楊氏知道兒媳心裡有氣,她也沒話回,確實是自己的事讓一家人都羞著了。
錢老爹往桌上擺好鹹菜,“咱們先吃吧,別管楓兒了。”
楊氏端出幾碗肉絲湯,說:“大家一人吃一碗吧。”
錢老爹朝楊氏直使眼色,意思是,我是買給你一人吃的,你咋一頓全做了讓大家都吃呢?
楊氏斜睨了他一眼,意思是,要是我一人吃獨食的話,你兒媳婦那張臉拉得快有絲瓜長了!
松球和穗兒見大清早的就有肉絲湯,吃得那個帶勁啊。葛桃花也吃得呼啦啦響,眼見著桌上還給錢楓擺了一碗,葛桃花就想把這一碗和錢桐分著吃,反正那個讓人頭疼的二弟又不在。
錢桐卻道:“桃花,這是二弟的,給他留著吧,他整日都在饞葷的,這碗肉絲湯也好讓他解解饞。”
錢桐正說著話呢,錢楓興沖沖地跑回來了,左手拎著竹竿、右手拿著竹簍子。
“爹、娘,你們瞧我釣啥回來了!”錢楓把竹簍子往楊氏面前一遞,“娘,你若吃了這些,來年肯定能生個大胖娃,嘻嘻。”
楊氏本來是坐得正正的,這一瞧,嚇得身子往後一仰,差點摔個四仰八叉,還是坐在旁邊的錢老爹反應夠快,把老伴給扶住了。
楊氏叫苦連天,“兒啊,你這是從哪裡釣來的大怪蝦啊!這個可吃不得喲!”
錢楓伸手抓出一隻蝦給大家瞧,“這哪裡是什麼大怪蝦,是大龍蝦!可以做成香辣龍蝦、醬爆龍蝦、紅燒龍蝦、椒鹽龍蝦等等等,美味著呢,大龍蝦你們沒吃過?”
錢老爹緊張地直噓聲,“你小聲點,什麼龍蝦不龍蝦的,只有皇上才能稱‘龍’,這樣的大怪蝦你給它取這麼好聽的名字幹啥?若叫人聽見了,沒準里長就要上門來問話了,再送你去縣衙打板子可有你受的,你可不許給咱家惹禍!”
錢楓無語了,抓幾隻龍蝦也叫惹禍?這可是美味的大龍蝦啊,至於這麼大驚小怪的麼?竟然還扯到皇帝的頭上去了。
葛桃花瞧著直噁心,嚷道:“二弟,你趕緊將這些怪物給拿遠點,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錢楓把龍蝦扔進竹簍子裡,再從裡面撈出一條小鯽魚,“這個你們不怕了吧!”
錢老爹忙點頭,“這條鯽魚不錯,留著中午你娘煮著吃,你娘平時沒吃啥好東西,也該補一補了。”
葛桃花低頭吃飯,翻了個白眼,還趁機伸筷子往錢楓那碗肉絲湯裡夾了幾根肉絲塞進了嘴裡。
錢楓坐下來和大家一起吃早飯,吃完後錢老爹、錢桐、葛桃花都要去地裡幹活了。
楊氏想去又不好意思出門,就說:“我在家看著松球和穗兒吧。”
葛桃花想說,孩子都這麼大了哪裡還需要你老人家看著,錢楓不是在家裡麼?兩個孩子還得兩個大人在家守著麼?就她葛桃花命苦,一日到晚幹得累死累活!
錢楓打來一盆水,說:“娘,你就坐在這兒瞧著,看我怎麼洗大龍蝦,哦不……洗大怪蝦。”
楊氏直噁心,差點就要嘔出來了,連忙退開,“我不瞧,我瞧了這早上的飯就白吃了!”
錢楓拿著刷子對著龍蝦身上和腿上直刷刷,松球和穗兒蹲在旁邊瞧著哈哈大笑,葛桃花跑過來拉開他們倆,“瞧什麼瞧,你二叔犯傻,你們倆也跟著傻成堆?把這些髒東西當衣裳一樣刷刷洗洗,這個世上啊也只此咱們一家!你們倆跟著我一起去上山扯花生,這麼大了也該學著乾點活了!”
楊氏知道葛桃花是暗指錢楓整日胡鬧不去幹活,才故意說兩個孩子也該幹活了。楊氏只好站起來,“我也去地裡吧。”自己有身孕的事丟人不丟人她也管顧不了這麼多了,反正遲早會被大家知道的,其實整個村的人都已經知道了。
錢楓卻坐在那兒刷得很帶勁,也懶得理大嫂的冷言冷語,他還朝楊氏離開的背影說:“娘,明日我釣一些去鎮上賣,說不定能賣上不少錢哩!”
楊氏沒好氣地回道:“賣個屁錢!你倒給錢人家,人家都不敢要!”
錢楓卻說:“哼,等中午我做好了,讓整個院子裡都瀰漫著大怪蝦的香氣,看你們還有誰說不敢吃!”
楊氏懷有身孕的事上午就傳到了林氏的耳朵裡,因為石榴家的鄰居到錢家村去抓豬崽,正好聽到了這件大家都認為有些啼笑皆非的事。這位鄰居回來後就去地裡幹活,又途經林氏和田老爹的地,當然是立馬告訴了林氏。
林氏緩好半天的勁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然後有些煩悶地對田老爹說:“他爹,這樣會不會不吉利啊,石榴下個月就要嫁到錢家去了,可她的婆婆卻懷上了娃,若是等到來年石榴也要生娃,而她的婆婆卻恰巧趕在石榴的前面生,會不會犯衝啊?”
田老爹卻不以為然,“有啥好犯衝的,各生各的,這樣石榴還不用伺候婆婆坐月子了,只不過是她的那位大嫂要忙活死了。”
到了中午,林氏回家後沒忍住就把這事告訴了石榴。
石榴嗚嗚地哭了起來,“爹、娘,我能不能不要嫁給錢楓啊?”
林氏忙道:“石榴啊,沒事沒事,你爹說了,不會犯衝的,到時候各生各的,你倒省心不用伺候婆婆了,你著啥急?”
石榴抹淚,“娘,不是婆婆生娃的事,今兒個上午我和芍藥、梨花在村口的老井旁做嫁鞋,聽二虎子說,早上他從鎮上賣花生回來,見錢楓他……他用蚯蚓釣大怪蝦,還說要煮著吃呢,嗚嗚……,我好害怕……我……”
林氏聽了也大驚失色,無奈地瞧著田老爹。
田老爹卻安慰道:“你上回不是說了麼,只要吃不死人就行。再者,等你嫁過去後,那些你不敢吃的就別吃,楓哥兒也不至於非往你嘴裡硬塞的。”
石榴仍嗚嗚哭道:“爹,你再重新給我找個婆家行麼?”
“不是不行,是不好找啊閨女!日子都說定了,就在下個月,若是悔婚,就更沒人敢來咱家提親了,你這輩子真的只能在孃家當老姑娘了。”
林氏眼眶也溼潤了,“石榴,你怕不怕在家當老姑娘被人笑話?”
石榴一想到以前村裡人見到她就掩嘴發笑,說她沒男人要,她只好鼓起勇氣說:“我不要當老姑娘,我不怕吃大怪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