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進宮已有一年，現在回想，四季輪迴交替，真不知是如何囫圇過來的。式微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熟悉的自己，竟覺得有些悵然若失。
猶記得進宮前的幾日，正是自己16歲的生辰，式微站在一樹梨花之下，安安靜靜地許了願，將那女兒家的心事蜿蜒藏起。倒並不是什麼奢侈的願望，此生心願，唯有“平安”二字，她的心願，既為自己而許，也為胡氏一族而許。
“娘娘，好了。”彩螢放下玳瑁梳，笑盈盈道，“主子天生麗質，梳了這留仙髻，比畫上的仙女還要美上幾分。”
彩螢年紀雖小，梳頭的功力卻比宮裡的老嬤嬤還要厲害，彩螢說著，麻利地從梳妝匣裡挑出幾樣可心的頭飾，待得收拾妥當，式微向鏡裡一瞧，只見髮髻上斜斜插著兩支鑲珠紫玉簪，並一隻紅花金絲流蘇釵，額際別幾枚鏤金紅蕊菱花頭飾，垂下細細的珠串。再用一枚點翠滕花梳夾把碎髮整齊的別在鬢角，耳上配一對深紅的瑪瑙耳墜，更是價值不菲。
式微換上新做的桃紅色錦緞低儒裙，外罩一件酡顏色皎綾羅裳。上面印有銀紅色的牡丹花，並用上好真絲在裙角零星的繡著小小的芙蓉花。但見式微眉如彎月，清眸流盼，眉目如朝霞映雪。翠珊取了披風過來，幾乎都要看呆了。
式微卻似渾然不覺今日自己到底有多美，只是淡淡道：“走吧，快到時辰了，本宮總要早一點到太和殿才好。”
太和殿裡溫暖如春，式微坐在上首，看著身側那個空著的位子，她和他，心意離得那樣遠，偏偏人前又離得那般近。
太和殿裡薰著龍涎香，香味凜冽幽長，不多時候，便聽到盈盈笑語，原是熹貴妃和嫻妃一道來了，這兩位今日也是盡心盡力地打扮過了，熹貴妃正蒙聖眷，自是不必多說，嫻妃是三人之中唯一未被寵幸的，更是抓著這個機會卯足了勁。
熹貴妃著一身一身蕊黃色的高領裙襖，領、袖、襟、擺處鑲著丁香色的雪緞滾花邊。同色的窄袖緞衣露出的袖口上也繡著顏色豔麗的彩繡。高高的翻領下彆著一枚水晶銀華胸針，斜襟上一大排的明紫色絨花扣，形成一團花簇，襯得人越發千嬌百媚，華妝麗服，向來是熹貴妃的最愛，今日也不例外，明豔奪目。
嫻妃也是一如既往的清雅秀美，身穿一襲粉色石榴群，裙上帶有粉色的綢帶，配著淡黃色的棉錦外衣，周邊縫有柔軟的狐皮絨毛，兩邊個掛著玉物裝飾，小巧精緻。美麗的秀髮用一個小巧紫色的簪子盤上，垂下一條粉帶，這絲帶也是花了大工夫的，拿梅花薰過了，此刻正帶著著梅花的香味，露出的潔白手腕上，套著一隻羊脂玉鐲，生生將姜熹貴妃手上的純金鐲子襯得俗氣起來。
熹貴妃和嫻妃雙雙行禮：“嬪妾參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都坐下罷。”式微點點頭，面上依舊是淡淡的
笑意。
熹貴妃和嫻妃都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翹首以盼的心思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強烈。終於，門外傳來小南子拉長的聲音：“皇—上—駕—到！”
啟曜今日格外英姿勃發，一襲明黃色新做的明綢長袍完美的勾勒出了身形的挺拔，式微等三人齊齊福身：“臣妾參見皇上。”
熹貴妃見啟曜的目光掃過來，忙做出一副含情脈脈，滴得出手的小女兒模樣，誰知，啟曜的目光，只在式微面上停留了片刻，便吝嗇地收了回去，自顧落了座。
式微對著翠珊招招手，翠珊上前，式微輕聲道：“吩咐御膳房呈菜罷。”
不多時，婢女們手呈托盤，魚貫而入，菜餚的香氣隨之撲鼻而來。首先呈上的是冷盤菜：南瓜蜜棗、水晶羊肉糕、醬汁雜菜、蘿蔔魚球，看似平常，卻都照顧到了各人的口味，即便是吃慣了宮筵的啟曜，也動了好幾筷子。
式微親自給啟曜斟了一杯酒，酒香四溢，啟曜看著式微美輪美奐的側臉，有些失神，直到式微將杯盞遞給自己，啟曜才意識到自己竟有些失態，似是為了掩飾情緒，啟曜輕飲一口，只覺酒水綿潤，四肢通泰，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酒，滋味如此不同一般？”
式微淡淡道：“此酒名叫百末旨酒，是臣妾採百草花末，取春天的第一場雨而釀，口感綿密，也不傷身，皇上可安心飲用。”
簡單幾句話，卻讓啟曜心頭似有什麼拂過，有些細微的感動，還有暗暗的疼，但這些情緒只是稍縱即逝罷了。
式微轉頭道：“本宮給幾位妹妹準備的是紫雲英酒，配以米釀，回味甘甜，幾位妹妹縱然多喝幾杯，也是不會醉的。”
熱菜隨之一道道送了上來：石板肉燒海参、枸杞臘炒煎蛋盞、濃湯鮮蝦煮精白、烤乳豬、龍井薺菜等等。雖然平時總能吃到，但勝在做法奇巧，別有滋味，每盤都用了不少。
式微舉杯，面向慕容啟曜，雖然聲音柔軟，面上卻是淡淡的，眸中毫無情緒，既無諂媚，也無思念，波瀾不驚：“臣妾敬皇上一杯，願皇上龍體安泰，我大興朝國泰民安。”
慕容啟曜只是笑笑，那笑意不到眼底，只將那酒液一飲而盡。熹貴妃見狀，也勸酒道：“皇上，臣妾也敬您一杯！”
熹貴妃笑得嬌媚無比，臉頰適時飄來絲絲紅暈，更添美貌。慕容啟曜卻恍若不見，神色淡淡地“嗯”了一聲，他那寒若冰霜的雙眸看得熹貴妃心頭顫抖不已，那晚自己侍寢，明明是情慾高漲之時，她恍惚中睜開雙眼，對上的，正是這樣一雙冰冷的眸，熱情隨之跌落谷底，那眼神，叫她覺得害怕。
嫻妃最後舉起杯盞，聲音溫婉，低眉順眼：“臣妾敬皇上一杯，臣妾願皇上事事順心順意。”
啟曜玩味的看一眼嫻妃，把玩著酒盞道：“你就是嫻妃？”
嫻妃見慕容啟曜忽
然關心自己，不敢怠慢，忙道：“回皇上的話，臣妾正是。”
“聽聞嫻妃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啟曜看著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面上雖在笑，卻讓人覺得寒意頓生，“只不知嫻妃舞跳得如何呢？”
嫻妃背上頓時冷汗涔涔，她自小因是庶女，所以格外刻苦鑽研淑女之道，但在舞蹈這一項上，卻是始終不得要領，更是有一次摔了腿，傷了筋骨，好了之後便不能做那些旋轉跳躍之姿，漸漸地，便是放棄了。現在啟曜提起，嫻妃心中五味陳雜，若是自己能跳得一支好舞，今夜必定是大放光彩的，可惜—
嫻妃只得囁嚅道：“臣妾慚愧，臣妾駑鈍，並不擅舞藝。”
“哦。”啟曜面上現出淡淡的失望，將酒盞中的酒一飲而盡，一時場面竟有些冷了下來。熹貴妃今日盛裝打扮，琢磨著這正是出頭的好機會，嬌滴滴道：“皇上，不如臣妾替妹妹舞一曲吧，臣妾雖然琴棋書畫比不上妹妹，這舞藝卻還是不遑多讓的。”
啟曜又自顧斟了一杯酒：“也好，那熹貴妃便舞一曲吧！”
熹貴妃盈盈告退：“皇上，請容臣妾下去換裝。”
慕容啟曜似是無意看一眼身側的式微，但見她面容沉靜，皎潔的眸中波瀾不驚，是了，她從來都是不會表露情緒的人，更談不上會嫉妒，或者，吃醋，使小性子。這樣的女子，即使再美，也確實少了幾分情趣。
不多時，殿內音樂忽變，由原先的清音渺渺，變得歡快起來，熹貴妃踏著蓮步曼妙而來，一襲紅衣，青絲墨染，手中彩扇飄逸，若仙若靈。熹貴妃時而抬腕低眉，時而輕舒雲手，手中扇子合攏握起，似筆走游龍繪丹青，玉袖生風，典雅矯健。樂聲清泠於耳畔，手中摺扇如妙筆如絲絃，轉、甩、開、合、擰、圓、曲，流水行雲若龍飛若鳳舞。
一曲舞畢，熹貴妃早已是媚眼如絲，柔聲道：“臣妾獻醜了。”
嫻妃藏在水袖下的手不由自主握緊，熹貴妃，且容你在得意一段時日，此後，我定要叫要你生不如死。
“這舞不似一般女兒家所跳，手腕靈活，熹貴妃不愧是太尉之女，果真有其之風。”慕容啟曜拍手道，“愛妃，來，上朕這來坐。”
“這—”熹貴妃看一眼胡式微，略有猶豫，這上首之座，向來是帝后所坐，熹貴妃猶豫之間，啟曜的聲音已經再度響起，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熹貴妃也顧不得其他了，她只記得娘在她耳邊反反覆覆說的話，她現在，必須要牢牢地抓住皇上的心才行。念及此，熹貴妃心一橫，提著裙襬走了過去。
式微的心有些鈍鈍的疼，熹貴妃身上用了數種香料，香味撲鼻，式微只覺得空氣有些窒息起來，漸漸地，身體某處好似要牽扯地疼了起來，式微額上沁出細細的汗，渾身一陣冷，一陣熱，視線慢慢模糊，竟是一頭倒下，暈了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