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嫣然站了一會兒,腿有點兒麻,那條被打斷又重新長好的腿仍不能站得太久。眼見園中空無一人,不知道安平王著人帶她來這裡是何用意?為什麼她的人又不見蹤影?
她彎下腰,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膝蓋,忽聽身後一個男子聲音道:“怎麼了?”聲音矜貴悅耳,卻又帶了一絲說不出的味道,熨貼得直指人心。
方嫣然猛然回頭。
一個男子站在她身後,金環束髮,衣袂飄飄,眉目俊美如遠山。
方嫣然一直知道小六兒長得好看,可是她沒想到,換了衣服後,小六兒能好看到這個地步。她生平第一次看男人看呆了
。
眼看著小六兒一步步走近,一直走到她面前,她不由喃喃道:“小六兒?”
這是在夢裡嗎?
小六兒的嘴角微微翹起,低聲道:“是我。”
方嫣然忍不住上前兩步,伸手去觸控他的臉。
他被賣,她買下。她孤獨,他相陪。
最後,他遠走,她放手。
現在,又見面了。
再見面的瞬間,她才醒悟她有多想念他,想念以前和他相處的那些日子。
那段時間,是她來到這個時空後最溫馨最舒心的時候。
是她在這個時空中的最珍貴的回憶。
她鼻子微有些酸,眼眶也紅了。
小六兒的目光卻直接落到她的左腿上,眼中湧現出驚怒,蹲下/身子撫摸:“你的腿怎麼了?”
陳廷只告訴他找到了方嫣然,在安平王府中,卻沒多說一句別的。
方嫣然鼻子一抽,喃喃道:“沒事兒,就是瘸了而已。”
能見到他,就算瘸,也值了。
他們初見時,她是書舍,胸骨尚未完全長好;他是下人,口不能言。
再見面,她是下人,他卻一身貴氣。
方嫣然突然回過神來,震驚道:“小六兒,你,你能說話了?”
當時,他明明是個啞巴。
小六兒卻沒回答她的話,只怒道:“是誰幹的?”他離開時,她明明好好的。現在不過幾個月,她比那時更清瘦,還成了瘸子
。
這事兒到底發生在陳廷找到她之前,還是之後?
如果是之後,安平王明知道她是他的人,居然還敢下此毒手,真真是目中無人!
遠處,一道明黃身影站在涼亭中,她身後站著的赫然就是安平王。
“齊愛卿,這次的事情,你功勞不小。”明黃身影道。
安平王低聲道:“臣不敢居功。”
寧江通風報信後,沒多久她就接到了女皇的暗旨,著她將方嫣然祕密帶進宮中。
所以她才會將這個女子帶回京城。
愛子卓兒對這個女子動了別樣心思,她不是不知道,但若硬插/進去阻止,就算她能成功,也會傷了母子情份。畢竟那是卓兒第一個喜歡上的女人。
她裝聾作啞,卻令人嚴密監視兩人之間的情況。
還好,一切只是卓兒自作多情,那女子對他向來懼而遠之,能躲則躲。
沒想到卓兒竟然莽莽撞撞地跑去表白。
這樣她就沒法再置之度外了。
正碰上女皇令她帶方嫣然從祕密入宮,她便避開愛子,直接將兩人拆開。
看著寧王和方嫣然漸漸走在一起,喁喁低語,她猶豫了一下,道:“陛下,這樣……好嗎?”
兩人間的情意連瞎子都看得出來。
可方嫣然畢竟是布衣之身。
就算她與寧王有舊,賞些金銀就是。
女皇目光黯了一下,良久才道:“皇弟那樣的身份……。”
安平王倒吸了口冷氣。
她怎麼忘記了這件事
。
若寧王只有皇家貴胄這一重身份,陛下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用金銀將方嫣然打發掉。
可是……
她看向場中的兩人。
“齊愛卿,國師歿時情景,你知道多少?”女皇突然開口問道。
安平王想起那個驚才絕豔的男子,心中一陣悵然。
歷代國師,在朝中都有不少傾慕者。
“臣只知是病逝。”安平王道。
女皇脣角露出一絲諷刺的笑意:“難道你不知道,所有的國師從沒有病逝先例?”
安平王垂下頭,嘴脣緊緊閉上。
她如何不知?
天下最好的娘中,都聚集在各國的皇宮之中。
再說,國師是神護之子。
以命為卜,佑天下蒼生。
歷來只有以命祭天而逝的國師,從沒聽過病死的。
“你不是很喜歡他麼?”女皇又道。
安平王身體一顫:“臣雖對國師有仰慕之心,卻絕無玷汙之意,更不敢以凡人之情糾纏國師。請陛下明鑑。”
她對國師從來發乎情,止乎理,心中牽念,卻僅限於遠觀。
女皇低嘆一聲:“我知道。……你不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安平王沉默片刻,身子顫抖得越來越厲害。最後,她啞著嗓子道:“陛下……,他,他,難道是,是……。”
“這世間萬物,看在國師眼中,就沒有任何祕密,當然會遭人嫉恨。”女皇道,“尤其是……皇室祕辛。”
安平王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猛地跪了下去:“陛下
!是誰?”
女皇揹著手,半天才慢慢道:“皇弟的事情,除你之外的所有王都有參與。若非有你在,我真不知如何是好。眼下的形勢,看著平靜,私底下早已經一團亂麻。”
安平王支在地上的兩隻手青筋畢露,指尖發白:“臣……明白了。”
“你說,事到如今,我到底該怎麼做?”女皇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手心手背,都是肉吶。”
安平王一字字道:“難道她們心中還有陛下,還有手足之情?”
“我打算,放皇弟和方嫣然離開,你說怎麼樣?”女皇道。
“陛下!”
“情勢於皇弟不利,朕只能效仿先皇,將他再藏起來一次了。這次有方姓女子陪他,皇弟應不致太寂寞。……齊愛卿,你起身罷。”
安平王站起來,神色複雜地看向遠處二人。
對方嫣然來說,這次她與寧王的會面,到底是好是壞?
“陛下……就這麼相信方嫣然?”安平王道。
“國師的卜……不會錯。”女皇道。
安平王一怔:“國師?”
那人連這個事都算過嗎?
他到底……因何被殺?
她的指甲摳進了掌心。
“國師已知自己有此劫難,死前託夢於朕,留下一句話。”
“什麼話?”
“寧與嫣然,一興俱興。”
安平王不解。
“皇弟回京向朕提起方嫣然之前,朕也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女皇道。
安平王大驚,再次看向場中二人。
“皇弟的命劫,只有那個女人才能破解。”女皇又道。
怎麼可能?
那方嫣然,不過是個瘸腿的布衣。
若真有那麼大能量,又怎麼會輕易被人打斷腿?
“朕聽說,愛卿的兒子對方姓女子很有興趣?”女皇隨口道。
安平王心中警鈴大作。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是知道卓兒喜歡上方嫣然,還是借方嫣然斷腿一事敲打她?
“犬子從小嬌養,與外人接觸不多,難免好奇心強了些。陛下放心,臣回去後定會對他嚴加管束。”安平王道。
不管陛下意欲何為,先保下兒子是正經。
女皇點點頭。
安平王雖是武夫,卻不是不知輕重的人,最難得的是她對皇室忠心耿耿。
有她的保證,自己就能放心了。
兩人站了小半個時辰,眼看場中二人聊得差不多,女皇打算出場了。
“陛下……。”安平王忙出聲道。
女皇瞥她一眼。
“陛下,不知國師……可……留下什麼物事?”安平王澀聲道。
人死如燈滅,現在她連遠觀也成了奢望。
“怕是讓齊愛卿失望了。”女皇道,舉步向前走去。
她身後一片寂靜,安平王再無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