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姨太甚為怨念。
哪裡料得到太太居然發話了,說咱們院子裡陰盛陽衰,正該去廟裡滌盪一些佛光。其次,也幫在外的老爺求求平安。換一句話說,就是老不死的不在府裡,太太我知道你們都寂寞了。一寂寞,紅杏就想枝頭鬧了。快死去廟裡看看人家和尚是怎麼過日子的。千萬不能學那短命的九姨太,與外男勾搭成奸。
至於替老不死的祈福?其實本姨太覺得禍害遺千年。老爺必定能夠長長久久的。
於是我心不甘情不願,可是再不開心,也只好揣了三百兩銀子的香火錢,跟隨者眾人坐上去往金臺寺的馬車。
“太太她……”我欲言又止。
小翠還算機靈:“主子,太太又沒來,你有事兒要找她?發生了什麼事兒了?”
“唉!”我長嘆一口氣。“小翠,其實本姨太是個很嚴肅的人。其實,唉,小翠,在後院裡生活呢,是步步驚心呢。本姨太很是苦命呢。”
“主子您混說什麼呢?”這小丫頭眉眼裡都是笑,“最近您都神神叨叨起來了。昨天還找了小超問話。你……哎呦,你有什麼話,直接問我就是了嘛。”小妮子的臉都紅了。
我摸了一把,“小翠,你知道咱們大戶人家,是不允許下人私相授受的。”
“那又怎麼樣?”小妮子斜起眼來滿不在乎地看了我一眼,又忽然笑了起來,露出兩個可愛的梨渦,“我知道主子會護著咱們的。”
“若是……若是……”我甚躊躇,“若是我不護著你們,你會怎樣?”
“主子,你敢!”要不是在這馬車裡面,小丫頭肯定就踱起腳來。
本姨太忙笑道:“是啊,我不敢。只是,小翠啊,很多時候呢,天涯何處無芳草。男人呢是有很多的,朱大娘家的那個朱功就不錯嘛。”
“切!”她居然翻了個白眼,“他長得像被豬拱過似的。我才不要他勒。”
“那……那……”我眼珠子翻了一翻又一翻,忽然靈光一閃,“老爺那裡,有個小廝,叫什麼,什麼大壯的,對,大壯,長得相當清秀,配你足夠了!”那大壯生得好。又因為是伺候老不死的,油水也足。小翠嫁過去,肯定不會吃苦。
“他再好又如何,我心裡只有我的小超!”小姑娘斬釘截鐵。
我苦笑,想到了三年之前,我站在爹孃面前,朗朗道:“那司徒家再好又如何?我心裡只有趙小肆,即使他再窮我都不在乎。”把爹氣了個半死。
既沒死成,又爬起來顫顫巍巍地問我:“若是他根本是卑鄙無恥的小人,你也還是要跟他?”
我當時仗著年輕氣盛,翻了個白眼:“我喜歡的人,怎麼會是卑鄙無恥的小人?”
是啊。我們年少時候喜歡過的人,怎麼能夠相信他會是那樣的人?
我一時氣急,往小翠的頭上打了一個爆慄:“你這小妮子還不滿十四歲,就成天情情愛愛的。等下跟人家和尚學學去。”
沉默許久的小紅忽然說話了:“主子,發生什麼事了?”
“我……”我看了她一眼,猶豫半晌才道:“我相信太太是好人。”
“太太啊。”她笑道,“主子發現了什麼嗎?”
我轉臉看向窗外:“我相信太太是好人。沒什麼的。不過是有人告訴我,媚姨娘從我那裡離開之後又去找了太太,聊了許久。”
我沒有說出那一天媚姨娘對我說的話。她說,那荷包,是太太給她的;而小超,本來就是太太的人。
我不信。
不要問我為什麼不信。如果有人問我,老爺和太太兩個人掉入河裡,你只能救一個你會救誰的問題。我肯定會說其實我不會游泳。可是若他們兩個人真的只能存活一個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太太。
——那老不死的於我而言,正是見證了年少時光裡面最不堪的一面的那個人。他死了更好。我便可以把那個愚蠢可恥的自己抹去。而太太於我有知遇之恩。若不是她,恐怕在這美人如雲的司徒府裡,我根本站不住腳。
我能找到千百個老不死的看不得我好過的理由,卻找不到一個太太要害我的理由。
若她都是壞人,那麼還有誰是好人呢?
我轉頭去看面面相覷的小紅與小翠,笑道:“等下到寺廟裡,有好吃的齋飯呢。”
小翠像是舒了一口氣:“主子,您就知道吃。”小紅輕輕地捏了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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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開了滿山。
那些姨太太們慢吞吞地從車上下了來。這一路的顛簸,只有八姨太的臉上還是紅撲撲的,興奮得緊。
太太今天沒有來,便是由我帶頭。我正要領著她們往山上爬去,卻聽到一個男人粗獷的聲音響起來——
“且慢!”
竟然有男客?這麼不避諱?
我回頭,卻見那人一身小廝打扮。我嫌棄道:“幹嗎?”
本姨太對陌生人的態度,是與他的容貌有著莫大關係的。這眼前的男子,倒也身高兩尺,雖然衣葛披麻,也掩藏不了好身段——只是那滿臉的麻子,實在令人倒胃口。本姨太的語氣,就稍微高傲了一些。
“我們家主子請司徒家的二姨太留步等等他。”
這人的主子?“你們家主子是誰?”
小翠激動地扯了扯我的衣袖,眼睛裡**-光四射。我在心裡暗歎:果然是沒有見過世面的,這下人滿臉麻子,主人能好到哪裡?最要不得的是,這大運的風氣也沒有開放到男女同行的地步。何況我並不認識此人。
我搖搖頭:“不好意思,本姨太要與諸位姐妹去上香。”說著就轉身要走。
好吧,一點都不好奇是假的。雖然這下人長得醜,也不排除主人長得玉樹臨風的可能。那人居然認得我,莫不是我傾城絕色的姿容在凌雲城裡流傳開來,遇到了一個憐香惜玉的真英雄?
雖然本姨太的內心中是激動的,如沸騰的熱水一樣。可是作為司徒家的二姨太,我又怎麼可能做出失禮的事情?
才邁了兩步,一個妖媚的聲音尖叫起來——“二姐姐,你怎麼不等我!”
徹底幻滅!
我沒有轉身,只用斜光瞪她:“怎麼是你?”
她氣喘吁吁地過來,抓住了我的手,看我的臉色,才訕訕地放下,“我們今兒個不是約好一起賞桃花嗎?”
誰跟你約好了?我恨恨的腹誹,你少自作多情了!
面上卻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江公子對你甚為放心,給了你一個貼身的小廝?”她隨著我眼光往那男人看了一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說他啊?他是咱們江家的車伕,我剛才在下面看到這麼長的車隊,就知道大概是司徒家的。想著別人趕不上你們,就讓他來傳個話。二姐姐怎麼不等我?”
我恨死了這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媚姨娘,“哪裡哪裡。我還以為江公子作風如此豪放,給你配備一個這樣地……強壯的男人。”
她右眼輕眨,拿那軟綿綿的身子來撞我:“喲喲,莫不是二姐姐看上了他強壯的身材?咱們姐們什麼話不能說的?你要是喜歡……”
“誰喜歡了!”我義正詞嚴,“老爺比他好多了!”
“嘻嘻嘻嘻——”她捂著香得略微有些過分的手絹,“想來老爺已經有一年沒有進過相宜苑了吧。”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我見著那些姨太太們,早已經自顧自爬山去也。心中又氣又恨,簡直是不把我放在眼裡。便也撇下媚姨娘往上面爬去。
在山下就已經可以見到那桃花粉紅如雲霞,令人不禁心生嚮往。我們爬得大汗淋漓,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頂。我平素懶了一些,但是見到這美景,心中也是歡喜的。
媚姨娘帶著小丫頭還在下面像狗皮膏藥似的窮追不捨。那幾個家裡的姨娘們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都不想管了。作為一個有文化修養的姨太太,當此美景,豈能不賦詩一首?
那農田和村舍都能望得到,心胸似乎都開闊了些。
“花,花,花,曲頸向天開。粉色映碧空,綠葉落黃土。”
小翠忙拍手道:“好詩啊好詩!”
小紅也煞有其事地點頭。
我摸摸下巴:“你們可知道這詩好在哪裡?”
倆丫鬟俱搖頭。我語重心長地教導道:“這‘花,花,花’三字,開宗明義,以簡明的三字勾人心魄,吸引注意力。兼之簡潔有力,具有無窮的語言表現力。而‘曲項向天開’,表明了本詩人我,不畏強權,堅持自我,努力追求生命的廣度和寬度的追求,體現了本詩人我偉大的人格魅力。再之後,‘粉色映碧空,綠葉落黃土”這兩句,以顏色入詩,令人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嬌嫩的顏色,那美麗的桃花,給人以無限美的享受。最最重要的是,這體現了綠葉為了花的美好,甘於奉獻,化作春泥的偉大奉獻精神。從另一個側面表現了本詩人我,平時為了這個司徒家,兢兢業業,先人後己,大公無私的精神。簡直催人淚下!”
我一口氣說完,不帶憋氣的我……
小紅和小翠都震撼了,受到了美的洗禮。小翠眼中對我的崇拜,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
我感受著來自小丫頭的崇拜,沐浴著這暖洋洋的陽光,嗅著這空氣裡面淡淡的花香,卻聽到一個好聽的聲音忍著笑意道:“你不怕那個女人追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