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四川盆地北上,進入陝北黃土高原秦嶺一帶,氣候就變得乾熱,風沙粗礪。
在延安和榆林一帶,信天游沙啞而倔強的音質讓迷信地圖和歷史常識的民歌採集者和販賣民俗的小人失去了方向。
高原上清潔的陽光直射在黃河泥濘的河道,秦川粗獷強悍的地貌和歌謠高亢的音域。
在十三朝古都的西安我從大雁塔一路看過,鐘樓,渭河,兵馬俑和黃土高原都默默成為我視野裡最珍貴的痕跡。
暴烈的黃土和激昂慷慨的秦腔,這隻屬於內心才能感觸的隱憂和歡樂。
兵馬俑在陽光下素面朝天,它們在黃沙漫漫的高原和寂寞月光白露為霜的清冷淒涼之夜心已經狠狠地受傷,碎裂。
秦塞早已譭棄,關中早已殘破,函谷關只剩下空殼,只有受傷的心還活在這迷茫的塵間,散落在民居和平庸的知識課本里。
懷古傷神,毫無意義,只有憑弔這無淚的兵馬俑。
寂寞的兵馬俑已經在塵埃中心碎,不義的文字充斥其間,烈火已經燒荒了黃土高原的土木,不見絲絲綠色,**的土層焦渴龜裂的山體幾欲崩潰坍塌,山水枯竭。
轉述和假設的僵化的知識沒有任何拯救這病體的能力,從歷史開始論證,這就註定了陷入圈套。
看看這張星象圖吧,或者是這散落的圖紙也好。
你儘可以不相信它對於這浩瀚沙海和黃土有什麼具體的意義。
金、木、水、火、土,對於遙遠的天,一語道破天機,它們僅僅是地上的俗物。
這些閒適的文字和矯情的煽風點火似的詞句,你的視覺和感受極端的厭惡這些病菌交織的文字,恨不能斬草除根。
南方,地理意義上的南方很容易與水稻,文人倔強的筆墨連線起來。
南國水鄉日漸乾涸,能給人的靈感也開始枯竭。
典型的耕作技巧生存要義和文字的章法在這裡融匯成一種獨到的心得。
放水泡田,排水烤田,每一個細節都具有傳神的隱語。
人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憑藉糧食得於在大地上繁衍生息,婚嫁,釀酒,完成祖譜,文章和修辭,接近上層的廟堂之路。
我見過江南那些古舊的清朝建築的書齋,破敗的暴露在陽光下的屋脊夾縫裡滿是衰草,亂麻般的草章,書籍都已經發黴,翻晒的時候已經徹底失去了值得觀賞的底色。
燈下讀書,我和我的文字處於一種漂流狀態,順著江水直到西南的巴蜀大地,舟楫停滯在冷黑色的水面,荒野只有這江水的聲音依稀透過微茫的寒色逼入我的內心。
作為一個遠行的人,我對自然的情緒與我用一種勢利的眼光琢磨這些語言,驚醒過來,陽光已經殘忍地蒸發了我的情感,我麻木地閱讀,恍若隔世。
"始知真隱者,何必在山林"。
杜甫草堂孤寂冷清,我對語言的信任已經在這南國瘋狂的水花中萎縮。
強韌的河流撕裂了意象文字的韌帶,讖符,筋肉,骨骼。
四野枯萎的草場迴盪語言的靈性,知識分子安居的意識幽靈一樣曲折迴環。
焦土,死亡,象形,思維從四野蔓延遙遠的古代,占卜的星空,飲酒器的鍛造。
這是怎樣的人格與孤僻?我相信對於時辰與事態火候的把握,勞動變得神聖而有節制,文字也會得到寬恕。
我們生存的要素除了鹽,雨水,陽光,還有語言和火,語言和這些元素一樣不可抗拒,人只有崩潰,黃色的泥土,黑色的語言在旱野裡和種子一起破土而出,人的生死與語言的生死一樣的情節。
那語言是我的心結,火浸漬著文字的軀體,只是深赤而近黑的潭水讓我對巴蜀草堂的感覺冷靜了許多。
居住在村子裡,對天的敬畏幾乎是與生俱有的。
播種、撒籽、施肥、灌溉,適當的勞動,這些都是大地上負有生存希望所在的具有美的使命和意義的行為。
大地的血液來自那孤獨的太陽。
而大地上一切文明的光芒都是建立在這太陽的溫暖之上。
或者是建立在愛的基礎上。
綿延的村落,接連不斷,煙火和炊煙都是這些居民虔誠的表現。
他們和這些樸素的事物擁有同樣的根基和希望。
這是一種憂慮,因為在我們的觀念裡,所謂的糧食,雨水,幸福,生命的延續都來自天的恩賜,包括姓氏,這是順承天意的憂愁。
那裊裊炊煙從村落的縫隙裡升起,象徵著一種薪火相傳的觀念。
自然界裡的法則和規律在對人進行懲罰的時候,它會重複這種觀念嚴肅的戒律。
雕花的窗櫺,純藍色的細瓷花瓶,還有迂腐的天井樣式,這些都是一個巨大的寓言似的暗示。
這其中有一種強大的力量,像水車和石磨一樣,碾碎了人的心,那些文字和傳說都死掉了,只有人的心在陽光下戰慄。
人孤苦零丁,沒有可信的依靠,只有自己的軀殼。
我在這裡住很久了,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離開這裡。
我怎麼離開這裡呢?我看著天空,難道我能夠像這炊煙一樣無聲無息地離開嗎?這很難說,我想不起我為什麼要離開,我沒有理由。
我太年輕了,我根本不可能有足夠的理由離開這裡。
十幾年了,每天看著炊煙從村落的角落悠然地飛向天空,我就坐在院子裡晒著太陽。
看著空蕩蕩的天空。
我內心有一種恐懼和憂慮。
當然也可能只是一種無所謂的憂鬱而已。
陽光和河流,土地和炊煙,這是蜷伏在院子裡我的一幅內心地圖。
可是光從哪裡來的呢?它照亮了我這幅地圖,我能清楚地看到河流死亡的祕密和文字意義的消磨的過程。
有時候你安靜地閱讀些舊書或者信札,你的心裡會有一種莫名的毒火,那你是中毒了,那些文字和積習讓你喘口氣都倍加困難。
暴烈的文字和你仁慈的臉面看起來怎麼都有點可怕,憂從中來,引火燒身,你是徹底地曉得這其中的玄妙和陰謀了。
這些文字本身就是一個陰謀,騙局。
你真的以為人是萬物之靈,你最不應該忘記人的種種弱點,慾望,愚蠢,這些都是和你寫的文字一樣具有毒性。
陰冷寒溼的文字暴露在陽光下,你會驚訝原來你喜歡的句子和語言不過是醜陋的殘骸而已,美遭遇這樣的悲劇,早已折磨殆盡死在你的筆下。
你已經沒有能力寫出有生命氣息的文字,只能原地徘徊,在這地圖中的苦水河以及腐爛的水草中糾纏不休。
可笑的是你的手還活著,變成了凶惡不負責任的工具,職業性的揮霍文墨,這是不可原諒的罪過。
人生不滿百,你這份過失恐怕你一輩子也無法償還。
如果你瞭解這些祭天的儀式,你就會了解這些普通人的憂慮和心愁。
天的觀念和意識就隱蔽在我們日常的行為中,比如貨幣,管絃,音樂,還有曆法。
黑色的墨汁在青色的硯盒中慢慢沉積,明媚的陽光悠然透過八面玲瓏的窗櫺的雕花鏤空。
但是在夜晚,這裡只有清苦的燈火,還有星空。
雪與泥水,筆墨與篝火,這是村落極其樸素的內在儀式。
三春的雪水和散發著溼氣的渾濁泥水,還有麥子的清香,嫩綠色竹子製成的筆竿。
應該有這麼一種足以令人恐懼的力量,它存在於你的筆墨的最後一滴,你猜測,天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預兆呢?從落葉鋪滿的山崖遙望清秋的南方土木結構的民居,殘損的花葉飄落在黯淡的屋脊和瓦層上,俯瞰這山谷下臨水聚居的村舍,彷彿就是魚的烏黑的脊背,臨水照屋,人的稟性和流水鬱結成苔鮮,茅茨不剪的屋宇幾近在秋風中坍塌。
古典翰墨清幽山水,世間風物,不過殘雲似的去了。
邊緣的書寫同時面臨頹唐的語句和嘲諷的困境。
清澈的語言從書角浮現出來,提筆疾書,漸入佳境。
心靈文字,粉墨雕飾,逃不出行文寂寞。
我讀著范文正公的《岳陽樓記》,黃葉紛紛簌簌脫落,隨波逐流。
書寫的特徵,領悟,文字的感覺,它是一個經驗和閱世歷練的虛指。
一葉障目,時光的水潭悠悠,猶如語言的沼澤,陷入對古代莊周的文字解讀中去。
清香的朱墨柔軟的竹帛,文字和行走的意義已經突圍出曲折的地圖等高線,我才知道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深秋,我從杜甫草堂回到我安靜而落落寡合的村莊。
孤寂文字,然而有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心力,南國的滄浪之水淘盡我身後的寂寞,我不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