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習禹心裡一陣澎湃。他走到窗子前,望著繁星閃爍的夜空,忽然眼睛有一些溼。等了這麼久的事,終於快要實現了。
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沉。沒有夢,沒有痛。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鍾習禹迅速換上他深色的長袍,領了佩劍走出房門。
十里長街,無人走動。所有的街鋪都將門關得嚴嚴實實。元帥也是怕擾民,所以下了令,今日早上所有士兵離開凌峰鎮,往前面進發。
鍾習禹迅速前行,過了長街,直到凌峰鎮外。士兵在他身後開始前進,鍾習禹則和幾個前鋒策著馬,往前疾奔。
十里外官道崗亭,已經等著七八個同樣身穿戎裝的軍人。鍾習禹的馬飛奔至亭外,馬還未停穩,他已飛身下馬,大步流星走進崗亭之中。
那幾名將士,竟齊刷刷地跪下來。鍾習禹連忙託扶起為首的那一個,和大夥兒道:“快快請起。”
他們在亭中絮絮談了許久許久。
七天之後,西秦軍隊過渠江,一路上沒有再遇阻礙,順風無比。
京城都傳瘋了:“新朝軍中將領集體叛變,投身西秦將軍鍾習禹羽下。如今兩國一同衝楚都而來,舒氏下臺,已成必然。”
媛湘聽說這些的時候,天已經大冷了,厚厚的冬裝,也已經穿了起來。複雜的情緒再次佔據了她。
鍾習禹贏了,那麼,舒定安就要敗了。
隨著西秦大軍越是壓近,媛湘心中的忐忑越發明顯。
驀然,手中的針線被抽走,杜錦程的聲音關懷中帶著一絲責備。“不是讓你多歇著點,別太辛苦嗎?”
“我不辛苦。”媛湘朝他一笑。
杜錦程擁住她,手掌停在她的小腹。她的腹部依然平坦,因著最近吃不下飯,還變得消瘦了幾分。“不辛苦也別做太多針線活,又不是趕著要用。”
“知道啦。”媛湘把臉貼在他的胸膛,雙手伸進他的懷裡,“今天天冷了好多哦。”
隔著兩層衣服,他還是能感覺到她手指的冰涼。“多穿一些。看這天況,馬上就要下雪了。”
“已經過了這麼多個月了。”媛湘低低地說,“你說,鍾習禹他們是不是快來了?”
“聽說已經到了滇河,”杜錦程道,“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媛湘的心驀然一緊。
杜錦程能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你別關心這些事了,現在孩子要緊。”
媛湘點了點頭。因為有了身孕,杜錦程不肯讓她遠行,且因為南越新君上位,暫時也沒功夫來騷擾他們,搬遷到滇河一事,就暫時地停了下來。
忽然,門外一陣**,媛湘疑惑地望著杜錦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去看看。”
他先一步走出房間,媛湘隨後跟來,聽到忠叔在外面說道:“誰家的孩子丟這裡了?嘿,孩子,別哭別哭。”
媛湘的心,驀然一震。她迅速地追過杜錦程,來到了大門。杜錦程拉她都來不及:“你跑什麼?小心啊。”
忠叔手中牽著一個約莫三歲的孩子,穿著紅色錦衣,頭上還罩著同色的帽子。那孩子哭著指著巷子的方向號啕大哭。
媛湘的心緊了起來,而被孩子哭聲引來的,還有朵梅。她見到孩子,狂喜地喊道:“旭兒!”
那旭兒聽到朵梅的叫聲,回過頭來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嘴巴一扁,搖搖晃晃朝她撲過來。
朵梅連忙抱住孩子。杜錦程說:“忠叔,把門關起來吧。”
“這孩子……”忠叔納悶地問。
“是我們家的孩子。”
媛湘對上杜錦程的目光。“是我們家的孩子”這句話,讓她感到無比的暖心。朵梅抱著旭兒往屋子裡走,被孩子哭得也紅了眼眶,“旭兒乖。不哭了。是誰帶你來的?”
“不認識的姐姐帶我來。”旭兒慢慢止了哭,一雙眼睛開始東張西望,目光觸到杜錦程和媛湘,便呆呆地望著他們。
媛湘朝他笑笑,“旭兒,還記得我嗎?”
他只是看著媛湘,不說話。
杜錦程轉身進了書房,在裡面不消一會兒就出來,手裡拿著個玩具。那是他自己做的轉鈴,本是做給媛湘腹中的孩兒玩耍的。
他蹲到旭兒面前:“喜歡這個嗎?給你。”
媛湘見他如此模樣,心鬆了一鬆。杜錦程會疼愛旭兒的。
她的心晨有一股說不出的難受。旭兒被送來,那麼幹娘他們的命運……鍾習禹回來收復河山已成必然,他們……
朵梅抱著孩子進屋玩兒去了,媛湘吩咐妙鈴整一個房間和被褥給孩子用,妙鈴姐妹雖然對這個孩子的來歷感到奇怪,但並沒有問,而是默默地收拾去了。
媛湘和杜錦程先進了房間。媛湘望著他,杜錦程認真地道:“別擔憂,他們既然把旭兒送來,就已經做好了準備。”不論面對他們是死亡,還是別的什麼,他們都已經有足夠的心理去面對了。
“他們會死吧?”媛湘幽幽地問。
杜錦程將她擁入懷中,“別人的命運,我們不要去揣測了。把旭兒帶好帶大,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報答。”
媛湘何嘗不明白,只是心裡那份荒涼,像滲透到了血液裡。杜錦程安慰了她會兒,“我們去和旭兒玩一玩。”
媛湘握住他寬大溫暖的手,“謝謝你。”
“一家人,謝什麼?”他回握她。
媛湘和他拉著手到朵梅的房間,旭兒已經不哭了,手裡拿著杜錦程做的轉鈴呆呆地出神。
一個孩子乍然到陌生的地方,朵梅又已經兩個多月不在他身邊,他一定很茫然很惶惑。媛湘多陪他一會兒,他便粘著媛湘不放了。朵梅有一點吃醋:“我帶著他那麼久,也沒有小姐只見過他幾次面來得親密。”
媛湘微笑望著旭兒。人與人之間是有緣分的,或許就是註定了旭兒將來要在她身邊,所以第一次見她時,他才顯得那般與她親密吧?又或者,親緣之間,是任何東西都無法阻斷的。
怕媛湘吃不消,朵梅帶著旭兒將他哄睡下,媛湘則與杜錦程回屋。
杜錦程道:“你想好了怎麼安置旭兒嗎?”
媛湘沉默了會兒,道:“他還是叫我姑姑。將來長大若問起身世,就說我和他的父親從小就是孤兒,相依為命,後來他的父母因為生病過逝了。這樣說,好不好?”
“可以。”
媛湘含情脈脈地望著錦程,柔聲說:“我總給你添麻煩。”
“說這樣的話不是就生分了麼?我們夫妻之間,說什麼麻煩不麻煩?家裡也不緊缺,幾個孩子還養得起。”杜錦程微笑,“既然我接受旭兒來咱們家,就說明將來我也會將他當成兒子一般疼愛。”
媛湘呵呵一笑,“遇見你,我何其有幸。”
如果不是他,媛湘也不知道離開皇宮後,她是什麼命運?或者在鍾習禹逃亡的過程中,就被那些追趕而來的侍衛殺死了呢?
“我從前一直想有個家,你給了我。現在我們有旭兒,又即將有孩子。一個家很圓滿了。”杜錦程撫了撫她的烏髮,“只要你健康平安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求。”
熱血湧上胸口,媛湘撲入他的懷中,將他緊緊抱住。杜錦程拍著她:“好了好了,別太激動,顧著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