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住樹幹準備往下跳,忽然,一聲嘩啦,杜錦程全身髒兮兮狼狽不堪地從水裡冒出來,見她要下來,大叫:“千萬別下來!”
媛湘再見到他,又驚又喜,淚霧迅速染上眼眶。“你還好嗎?”
“沒事。”杜錦程深深呼了口氣,開始爬樹。他身上都沾滿了泥,連眉毛眼睫都是。等他到身邊,媛湘忙拿出絹子遞他擦,杜錦程閉了閉眼:“水太急,且深,我只救了幾個人。別的人在哪裡我也不知道。”
媛湘怔了怔,“他們一定會吉人天相的。”
“但願。”他的氣息有些急促。
媛湘看到他忽然“噝”得一聲叫,便問:“怎麼了?”
“你看看我後背是不是被什麼刮到了?”
泥汙的後背上,一道好長的口子,血正在不斷地滲出來。媛湘驚訝極了:“怎麼受傷的?”
“想必是剛才託那個大叔上樹的時候,被樹刺刮的。”
“流血了……”
“不要緊。回頭叫老六上點藥就好了。”
媛湘道:“那也得先擦乾淨,再紮起來。否則流這麼多血,身體可受不住的。”
她拿絹子細細地擦掉傷口旁邊的泥,好血不斷湧出來,染紅了絹子。她想了想,乾脆解下自己的腰帶,緊緊地箍住傷口。
杜錦程看看從背後繞到胸口的紅色腰帶,神情尷尬:“這像是什麼呢?”
媛湘臉一紅,“管它什麼,能止住血才是要緊的。”
“你說的是。”他憂心忡忡地望著底下的洪水,“這水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退。”
“好可怕。”想到剛剛洪水衝來那一幕,媛湘仍然感覺驚魂未定,“為何會這樣……我聞所未聞能有大水瞬間就淹到這麼高……”
“我小的時候曾經經歷過一次。”杜錦程道,“那次的雨比今天的大得多,而且下了兩天兩夜,夜裡我就聽見咕嘟咕嘟的聲音,醒過來發現門縫裡正在進水,而屋子裡的水已經淹到床角了。我連忙喊師父快逃跑,師父拿著打更的梆子在村子裡大喊發洪水了,把許多正在沉睡的人喊醒;但是很快,山洪爆發,有很多人都來不及跑。我們躲在粗壯的樹上,才安然無恙地渡過去。”
媛湘害怕得喃喃低語:“怪不得說水火無情……那,沒有來得及跑掉的……”
杜錦程點點頭,神情黯然。“這次雖然不及小時候遇到的那次那麼猛,但恐怕,傷亡也不在少數了。”
“鍾習禹他們不知道會不會有事。”
“等洪水退了,我們回去看一看。”
媛湘握住他的手。她忽然有點明白,生命有時就是如此脆弱,如果他們再晚一點,也許會死掉。
杜錦程回握住她的手。她雪白的柔荑在他黑黑的手掌裡,顯得格外白嫩。杜錦程望著她,“你不嫌棄我手很髒麼?”
媛湘搖搖頭。杜錦程便笑了,牽動到傷口,又是嘶嘶叫。他們短暫地沉默下來。
媛湘知道杜錦程在擔心阮大娘老六他們,卻說不出任何安撫的話。誰都不能保證,他們能平安無事地再出現在面前。
雨持續地下著,他們哪裡在樹底下,但全身依然被淋得溼透。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
下了雨本來就有些冷,等天黑下來,寒冷的感覺就更盛了。溼粘粘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帶來的卻是冷冰的感覺。
杜錦程感覺到媛湘微微發抖,“很冷嗎?”
媛湘搖搖頭,“沒關係。”
“我們靠近一點。”杜錦程伸手將她摟在懷中,媛湘的身體立即僵硬了,她搖搖頭,“我不冷。不要緊。”
“我很冷。我沒穿衣服。”知道她害羞,杜錦程有些耍無賴。
媛湘動了動,將身上的外衣脫了。杜錦程驚訝地望著她,媛湘紅著臉:“不許看!”她裡面還穿著層薄薄的中衣,便將外袍脫了遞給杜錦程,“披著。”
“和你開玩笑的,我一個大男人怕什麼冷。你把衣服穿起來,彆著涼了。”
“我好歹穿著衣服,你卻是沒有衣服穿呢。”媛湘執意要將衣服披在他身上。
杜錦程摟住她,“那我們倆偎在一起,就不冷了。”
他的笑容有點壞,媛湘卻沒辦法將他再推開。抱在一起確實可以暖和一些,為什麼不呢?剛剛他消失在水裡,她的慌亂已經告訴她深刻的答案。
杜錦程也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是她潛意識裡很重要的人。
夜越來越深,雨勢漸小,底下的洪水卻不見退散。媛湘擔憂地問,“我們難道要被困在樹上一兩天?”
“今晚肯定是要在樹上過夜了。若今夜沒有下雨,也許明天就可以回城。”杜錦程道,“今晚將就一夜。”
媛湘點點頭。
又冷又困的滋味,真是有些難受。因著下午睡了飽飽一覺,此時媛湘十分精神,和杜錦程坐著看底下洪水濤濤。
半日之前,她絕對想不到人生會有這般遭遇。如果不是杜錦程及時讓大家下山,後果恐怕更加不堪設想。肩膀上傳一股重量,媛湘側頭看了看,發現杜錦程趴在她肩膀上,似乎睡著了。
她有一絲緊張。他們的距離實在太近了……兩人近乎相擁在一起,是否太過逾矩?但她對他的靠近,並不抗拒。想必他是很累了,才能趴在她肩膀上就睡著了吧?
杜錦程此時的樣子和她曾經在他腦海中總是飄逸出塵,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很不相同。這樣的他看起來是真實的,有血有肉,是個平凡的男子,而不是世外高人。
杜錦程約莫睡了一個時辰就醒來了,入了夜,氣溫低了許多,他把身上已經半乾的衣服又披回媛湘身上,媛湘說:“你穿著,我不要緊。”
“你穿著。”杜錦程的聲音有著不容抗拒的執著,“現在不下雨了,這是好事。”他低頭看了看黑漆漆一片的汪洋,“水似乎也退了一點。”
媛湘卻一點都看不出來。“城裡會受到影響麼?”
“楚都排水建造得很好,很少積澇。那個……舒沁是工部官員,你不瞭解這些麼?”
媛湘搖搖頭,“我不感興趣的,從未多加關注。”她睨向他,“你怎知舒沁是什麼官職?”
“上次與你分別後,我找人打聽過。”
“哦。”
“這兒遭了災,明日會有官員過來檢視;且進城的人多了,他們不會注意到你的。”杜錦程道,“再者,你也不是他們要通緝的物件,不必害怕。”
“我不怕,我倒是很擔心鍾習禹。”
“是生是死,都是自己的命數。”他說,“明兒水退了,我去打聽打聽就是。他有傷在身,恐怕也走不了很遠。”
“那有官員來,萬一查到他豈不是糕糟?官員們可都認得他呢。”
“若他在這場洪水中能活下來,他也一定可以躲過那些官員的視野。”
媛湘頓了頓,長長地嘆息一聲,“無能為力的感覺真不好受。”
“很多事情我們都無能為力。做好自己能做的,已經很好。”
杜錦程突然探手向她胸口,媛湘嚇了一跳,忙往後避了避。杜錦程眼含笑意,“你以為我要幹什麼?”
媛湘的臉頰瞬間紅透。他順著她脖子上的紅線牽起掛墜,是他送給她的那個隕石。“你戴著。”
媛湘的臉燙得更厲害了,她一把揪回來,放回衣領內,“你送我的。”
“嗯。”他眼中笑意更濃。
媛湘低著頭垂著眼睫不說話,耳根猶自熱著。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媛湘屁股在樹幹上坐得生疼,又不能站起來,整個蜷得腰痠背痛。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杜錦程眼睛亮亮地望著她:“醒了?”
她連忙坐正身體,發現天不但亮了,而且還出了太陽。底下的水也消退不少。“天亮了,太好了。”
杜錦程道:“嗯。水退了不少,我下去探探水深。”他先站起來看了看遠方,再一溜下了樹,媛湘看到他站穩了,水深到達他的大腿。他說:“他可以走得了。我們到前面去。前面大約幾丈的地方,可以看得見陸地。”
媛湘便也一起滑下樹,水深一直到她的腰處,杜錦程道:“我揹你。”
“不必。”媛湘擔心他背上的傷口,再者,自己能走,為何要他辛苦揹她呢?從昨晚到現在,他沒睡多久,且他們都沒有吃東西,想必此時體力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
“水底下有不少樹枝之類的尖銳物,還是我揹著你走小心些。”杜錦程到她面前彎下腰,“上來。”
媛湘堅決地搖搖頭,“我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