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藍暄辭行後,裴斯妍一瘸一拐的走出宮門,除去忙於安排家中事務的時間,她在這一天多里用盡各種辦法,想讓痠疼刺痛的膝蓋儘快恢復健康,但是大夫說寒氣侵入骨頭,要過上十天半個月才能正常行走。
偏偏這時候要長途奔波,對於裴斯妍來說無疑是一種挑戰。
一連串波折中,所幸是聽見離輕染活下來的訊息,讓裴斯妍感到欣慰不已。不幸中的萬幸,沒有失去他……
雖然活下來,但離輕染傷勢嚴重,需要臥床休養很長一段時間,所以墨宣代替他陪她巡視各地方官員,負責保護她的安全。
宮門前,隨行的官員、侍衛僕從和馬車都準備妥當,只等巫盼大人前來宣佈起程。
墨宣扶著裴斯妍坐上打頭的一輛馬車,她望向巍峨的宮門城樓,回到帝都之後,她一定要讓膽敢挑釁的官員們付出慘痛的代價!
“大家準備起程吧。”裴斯妍淡淡的吩咐道,轉身進了車廂。
眾人上了馬車,車隊緩緩向城門進發。裴斯妍倚靠在窗邊,望著外面後退的建築行人,思緒不知飄到了哪裡。
出了帝都城門,車隊加快了速度,直奔南方而去。
裴斯妍回過神,對坐在對面的墨宣說:“經過墨起山莊的時候,帶我去見令尊令堂吧,我想難得有出京的機會,該去當面拜見。”
墨宣握住裴斯妍的手,深色的眸子裡流露出柔和的光芒,“你不怕他們……”他欲言又止,似是有什麼擔憂。
“總該要當面說清楚比較好,”裴斯妍知道他想說什麼,眼睛有些黯淡,“我不想再拖下去了,墨宣!我不想再讓別人認為我是一個陷害忠良的奸臣,我原本只是想好好守護澹臺家的,可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抽泣一聲,情緒漸漸的開始失控,“墨宣,我真的很害怕,我到底要怎麼辦?我不該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我要親手解開一切!”
墨宣注視著裴斯妍,在外人面前她總表現的或清淡安靜,默默的做著自己分內之事,又或是強勢威儀,談笑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就算是被活埋於黃土之下,驚恐的情緒也很快過去,那夜回到澹臺府中的她恍若王者一般。
何曾露出過這般持續不斷的軟弱無助?
平靜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不安的心,彷彿風雨中飄搖在大海中的一葉孤舟,找尋不到寧靜溫暖的港灣。
強硬的背後是孤寂,而孤寂讓人難以安心。
他本以為自己能讓裴斯妍漸漸安下心來,但是各方面聚集而來的壓力,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墨宣……”裴斯妍顫抖而痛苦的向墨宣伸出手。
墨宣立刻抓住那隻蒼白無力的手,順勢坐到裴斯妍身邊,將她攬進懷中,輕輕的撫摸著她的頭髮,“皇上讓你走這一趟,一定會洗刷你的奸臣之名。會好起來的,小妍。”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安慰,儘管只是徒勞。
裴斯妍依偎在墨宣的懷中,難受的壓抑著自己的淚水和哭聲,一聲聲低微的嗚咽彷彿能讓人肝腸寸斷。
她要的不過是在風雨後能找到幸福的彩虹,她沒有更貪婪的要求,可是為了追尋到彩虹,付出了快要衝破她所能承受的極限的代價。
本以為,擁護藍暄為帝,權勢擴張到整個朝野,清楚澹臺家所有敵人後,她的幸福會到來,可是……事事不會盡遂人願,原本設想好的一切到了事實面前,終是化為泡影。
藍暄的難以琢磨,悅兮夫人的背叛,重傷在身的離輕染以及帶有偏見的墨家二老,還有新帝即位後經過一輪番洗牌的雲譎波詭的朝堂,未來於她依然迷霧重重。
經歷過九死一生,再看看未來,她真的感到很累,想退居到幕後,想找到幸福的歸宿,想挽著心愛之人的手白頭到老,但是她還不能休息——後是絕壁,前是荊棘的道路,她還沒有走到盡頭,仍要打起十二萬的精神去面對。
路,一定會有盡頭,只是遠近而已。
她希望盡頭可以近一點,貪心的希望只要再邁出一步就可以到達終點……猛得一個激靈,想到了什麼,裴斯妍抬起頭,嘴脣不偏不倚的擦過墨宣的脣角。
顯然沒有意識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兩人雙雙愣住,呆呆的看著對方。
認識這麼久了,其實他們還沒有接吻過,最多不過親親臉頰和額頭。
墨宣忽然一笑,含著深深的疼愛與寵溺,伸手抱住裴斯妍的腦袋,優美的薄脣貼上她的紅脣,柔軟的舌尖挑逗般的輕輕舔過。
裴斯妍渾身一僵,瞪大了眼睛,唯一做出的反應是微微張開了嘴巴。
墨宣停頓了一下,看眼裴斯妍僵硬的表情,笑意更濃了,隨即又用力吻住她,舌頭靈巧地探進她的嘴裡,掃過潔白的牙齒,一點點試探似的深入進去。
“唔……”裴斯妍的眼簾漸漸垂下,眸子裡集起朦朧的水氣,她的手環上墨宣的頸項,像是在渴求著什麼,迴應著墨宣的吻。
彷彿忘卻了所有的憂愁煩惱,忘卻了身在何處,拋掉天地中的一切,脣舌激烈的交纏在一起,發出的粗重喘息聲隱沒在轟隆隆的車輪聲中。
即使窒息感越來越重,但他們仍然不願意鬆開對方,深深的依戀著彼此。
就想這樣,一直到天荒地老。
裴斯妍的手碰觸到一根細長的帶子,是墨宣面具上的,紅色的錦帶纏繞在她白皙纖長的手指上,一道一道,漸漸勒出粉紅色的印記。
只要輕輕一拉,墨宣的面具便會掉下來,她就能看到最愛的男人真正的容顏。
墨宣似乎沒有注意到裴斯妍的手已經危險的捏住面具的錦帶,依然忘我的深吻著,用力的抱進她,給予她一切溫暖。
遲疑了許久,裴斯妍還是放棄了,她想把這份驚喜留在新婚之夜。
不管墨宣的面容如何,她依然會愛著他。
脣舌終於稍微分開,兩人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空氣,而後四目相對,甜甜的笑起來,之前的愁雲一掃而光。
裴斯妍鬆開紅色的錦帶,握住墨宣的手。
“你放心,有我陪在你身邊。”墨宣許下承諾,眸子裡是濃到化不開的愛意,“不管如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嗯。”裴斯妍點點頭,荊棘之路並不是她一人獨行,有人相伴在身邊,再猛烈的驚濤駭浪最後也一定會化為平靜。
心情好起來,笑容回到了裴斯妍臉上,不再是之前那個脆弱的樣子了。
兩人一路上說說笑笑,很快夜幕降臨,車隊駐紮在一處驛站,驛丞恭恭敬敬的出來迎接,將裴斯妍以及幾位吏部官員迎進正廳,桌子上早已備好豐盛的酒菜,香味在空氣中飄散,勾的一群白天只忙著趕路的人們肚子裡的饞蟲都跑出來了。
裴斯妍向官員們揮揮手,“諸位不必拘禮,吃飯吧。”
“大人先請。”一位中年官員做出請的手勢。
“你們先吃吧,我不餓。”裴斯妍微笑,然後拉起墨宣的手出驛站。進驛站之前,她看到路邊有賣綠豆湯的,看飯桌上沒有,索性拉著墨宣出來吃獨食。
一口氣喝掉綠豆湯,裴斯妍愜意的長吐一口氣,在燥熱的夏季,什麼山珍海味、美味珍饈都比不上一碗綠豆湯吃得舒服。
墨宣看她像只小貓似的,忍不住笑,用袖子擦去她嘴角邊殘留的綠豆。
裴斯妍衝他“呵呵”傻笑,然後舉起碗,“老伯,再來一碗!”
“好!”賣綠豆湯的老伯伯笑眯眯的接過裴斯妍的碗,盛了滿滿一大勺給她。
裴斯妍喝了一口,張望四周,驛站位於一個小縣城裡,到了晚上除了這家賣綠豆湯的開著,大多數店家已經關上大門了,門口懸掛的燈籠散發出昏黃的光芒,寂寞冷清。她不禁有些失望,如果趕路再快一些的話,說不定能到大郡城,這樣晚上可以出來逛一逛了,除去上次賑災,難得出帝都一趟,還是當作來遊山玩水的讓自己心情快活些。
可惜天不遂人願,喝完綠豆湯只能回到驛站裡休息了。
墨宣似乎看出她的心思,颳了一下她的鼻子,裝模作樣的教訓道:“你的腿好沒好,別想到處亂跑!如果跑的遠了,沒力氣回來,我可不會揹你。”
裴斯妍揉揉鼻子,滿不在乎的說:“我花錢僱人揹我回來就是了,然後把你這個壞人給甩掉!”
“大晚上的,你想找誰來揹你?”
“總會有人的,你也不能肯定半夜路上沒人吧?”
“說不定呢……”
賣綠豆湯的老伯伯依然笑呵呵的看著在玩鬧的這對恩愛的男女,不時“吧唧吧唧”抽上一口旱菸。
“噗……”裴斯妍終於先忍不出笑起來,鑽進墨宣懷裡繼續笑。
墨宣摟著她,溫柔的月華流淌在兩個人的身上,寧靜而美好。
心滿意足的喝完綠豆湯,裴斯妍和墨宣又在安靜無人的街道上打鬧了一陣,才回到驛站,眾官員們已經吃完飯在正廳裡等候她多時了。
裴斯妍嘆口氣,這群人好比算盤珠子,要她撥動一下,才會有反應,誰讓她是這次巡查的帶頭人呢?
“明日辰時出發,各位早點安歇吧。”
“是,大人。”
裴斯妍邁步想回自己的房間,忽然膝蓋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額頭上頓時冷汗連連,墨宣及時出手扶住她。
估計是剛才在外面玩的時間太久了,又傷到了膝蓋。
墨宣自責起來:“我該提醒你的。”
“沒事。”裴斯妍勉強露出一絲笑意,由墨宣扶著慢騰騰的回到自己的房間睡下。
深夜,驛站裡一片昏暗,除了當班值守的衙役昏昏欲睡的站在大門口,不見一個人影,建築物在地上投下/陰森詭異的影子,偶爾有幾聲低低的鳥鳴。
突然,一道黑影從屋頂上悄無聲息的一竄而過,很快消失在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