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無可戀,死又何妨?
——澹臺妍
黃泉之路在我眼前展現,路的前方有一個人在向我招手。
我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是感覺到深到心底的熟悉。
我轉眼看向面前與自己容貌相同的女子,在臨死前,撒下今生唯一的謊言。
我,出生於巫盼家族的嫡系長房。
在我出生之前,長房只有三個人——父親、母親與姑母。
父親一生鍾情於母親,就算成親多年一無所出,仍然不肯納妾,生怕讓母親委屈。父親唯一的妹妹,澹臺茗章,據說是眼光太高,從未遇到過能令她傾心的人,所以寧願不嫁,在孤獨中漸漸老去。
而我的出生,對於這個人丁單薄的嫡系來說,無疑讓他們對未來重新充滿了希望。
自一出生,我的命運便被別人所決定——
我會接替父親成為巫盼,我將來會是除了皇后以外,藍國最尊貴的女人;我還會嫁給一個家族為我萬中挑一的夫婿,就算我們從來沒見過,我也必須嫁給他。
從來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從懂事起,我所能看到的,惟有成群的侍女僕從,鬍子花白、學識淵博的先生以及堆積如山的書本。
我沒有朋友。
我沒有歡樂。
我沒有……
除了手中握有的身份和將來的權勢,我什麼都沒有。
儘管家人們對我寵愛有加,可我感覺不到一點溫暖。
深深的孤獨與寂寞,沒人來聽我傾訴。
短短的歲月彷彿變成了蜿蜒千萬裡的河流,靜靜奔淌,清澈見底,卻長到永遠看不到盡頭,如同無窮無盡的降臨在我身上的痛苦,我永遠找不到擺脫他們的終點。
可是,我心有不甘,追逐著河流,不停地奔跑,身上揹負的擔子越來越重,但我仍要撥開那重重霧靄,翻過那崇山峻嶺,找尋到河流的盡頭,讓痛苦全部結束。
當我精疲力盡、無力再奔跑下去的時候,我停下腳步,看到前方的路還很長。
一切都是徒勞。
逢年過節的時候,府裡最熱鬧。長輩們拿來爆竹,孩子們歡天喜地的接過,奔到府邸前的空地上玩,妹妹小姒也跟著跑去了,笑聲、爆竹聲響徹了整條街道。
我走到陽光撒滿一地的庭院,遠遠的看著他們。
長輩問我:為什麼不一起過去?
我說:看看就行。
長輩又問:妍兒,你為何從來不笑。
我注視著他們,良久後問道:笑?那是什麼?
笑是什麼?
先生們誇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詩詞琴棋無不精通,絲毫不輸給男人,才學足以成為藍國數一數二的才女,將來一定是國家的棟樑。
但是我始終不覺得他們說的是真的,因為我有一樣東西不知道,那就是“笑”。
直到到臨死前,我才明白過來。
時間緩慢流逝,於我彷彿是一場漫無止境的煎熬。我常常望向湛藍如洗的天空,或是清湛碧綠的湖水,看著我一點點的長大,一點點的變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十歲的時候,父親領來一個比我年長一些的男孩子,告訴我,他叫離輕染,他今後將守護在我身邊,不讓我受到一絲傷害。
父親對離輕染的身世諱莫如深,我不知道他來自哪裡,從前是什麼樣的身份,他又為何能以小小的年紀便博得父親的信任,來到我的身邊。
離輕染是個很淡漠的人,他很少說話,更不會笑,眸子幽深的像一口千年的古井。他守護著我,我能覺察到他的盡心盡力,但是到死,我都猜不透他的心思,儘管算來,我們相處了整整十年。
也許他的過去叫人悲傷,也許父親有恩於他,也許……
真相如何,我永遠無法知道。
十八歲那年,父親為我定下了一門親事,對方是沈老將軍的孫子——叔策。當我踏上權利顛峰的時候,他會成為我的丈夫。
沈家幾代在朝為官,與澹臺家乃是世交,交情不淺,有過幾次聯姻,不過皆是雙方家裡庶出的小姐公子間的。
沈叔策,小時候我見過他一次,是個面容雅緻、氣質溫柔的少年,他的眼睛清澈如高原之上的水流,不染一絲塵埃汙垢,他舉手投足自然而優雅,彷彿一隻翩翩的白鶴,他笑起來的時候,陽光好像更加的明亮了,有如水般的光華在他淺色的長袍上流淌,散發出無法讓人忽視的光芒。
有他在的地方,總有歡聲笑語。
我反感的牴觸這樁指定包辦的婚事,我不想連相伴一生的夫婿都是家人幫我挑選出來的。
至少,請在感情的事情上,讓我自由一次。
我冷言冷語的對待上門拜訪的沈叔策,希望他能先向家人抱怨以取消婚事。可是這個傢伙……
不僅依然笑得溫文爾雅,甚至來我家的次數漸漸多起來。
每次他來,總是給我帶來許多新奇的玩意兒,他說:希望我能開心的笑起來。
我沉默不語,在陽光的沐浴下,漫不經心的聽他說話。他的話,有時候聽進了耳朵,有時候什麼都沒聽見,有時候聽見了,事後卻想不起來。
他來的多了,我有些厭煩,可是澹臺家和沈家關係親密,我怎好與他翻臉。
聽到有人誇我們兩個“感情好,以後一定是恩愛夫妻”,我真是相當無話可說,真不知道他哪隻眼睛看出這番情形。
日子悄悄的過去,有一天,我猛然發現我不再厭煩他來澹臺府了。
我想,一定是我習慣了,對他來不來已經無所謂了才會這樣。
原本,我以為自始至終,我從來沒有愛上過他,一點點都沒有,可是……
沈叔策奉命出使他國,在回來的路上遇到暴風雨,海上掀起遮天敝日的風浪和可怕的旋渦,船翻了。
所有的人,葬生於海底。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眼睛痠疼,然後有淚水緩緩流淌出來。我摸摸溼了的臉頰,心沒來由地刺痛,好像有人拿了尖利的東西在狠狠地戳我的心。
我記得,他在臨走前,曾笑著和我說:我會帶禮物回來送給你,要等我。
這是他與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沒想到竟成了永遠都無法實現的遺言……
我忽然間想起了與叔策在一起的許多事情,記憶像是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來,那些事情我以為自己從來沒有放在過心上,既然曾經記得過也隨著歲月的河流飄然遠去。
可是,我卻記的一清二楚,清晰的彷彿剛剛發生於昨日。
春日細雨紛紛,我出門在外,沒有等來接我回去的馬車,先等到了拿著竹傘、匆匆跑來的他。他為我撐起傘,送我回家,絲毫不在意滿是汙泥的衣服,我記得他是個喜歡乾淨的男人,從來不會讓自己的衣服碰到髒東西……
夏天蚊蟲多,他採來驅蟲的草藥慢慢的熬成汁水撒在寫秋軒裡,忙得滿頭汗水仍笑得十足開心……
中秋圓月當空,他傻傻的爬上庭院裡的樹,做出一副摘月亮的樣子,說是一定要把最漂亮最圓的月亮送給我。我知道他想讓我高興,可是那時候我表現出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甚至覺得他愚蠢極了……
冬雪紛飛,他牽著我的手走過溼滑的道路,一個不小心我差點要摔進泥濘之中,他張開手臂護住我,他的懷抱……真的真的很溫暖,很舒服……
可是現在,那個一直體貼溫柔的照顧我的男人沉睡在那一片碧藍之中,永遠不會再出現,我發現我的世界變得更加黑暗,無邊無際的黑,光明離我如星辰般遙遠。
沈家人為他立衣冠冢的那天,我沒有去,一個人關在屋子裡,手上拿著一支沾滿了墨的毛筆,失神的在宣紙上畫來畫去。
傍晚的時候,雲琦敲門進來,我才緩過神,然後震驚的發現,宣紙上赫然是沈叔策的笑臉。
不知道何時,他走進了我的內心。
一切都遲了,他死了,我還活著……
我來到我們曾經一同遊玩過的河邊,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在柳樹下挖了個和墳墓一樣的坑,然後凝視著遠方的天空,直到黃昏降臨。
之後,我努力的想把他忘記,我不想讓自己的世界充滿了絕望,當他的笑容與身影在腦海裡漸漸模糊後,我以為我做到了。
一如既往的,我每天學習、吃飯、睡覺,過著不斷重複的日子,依然沒有朋友沒有歡樂,依然除了權勢我什麼都沒有。
不久後,帝都裡來了一位遊歷於五湖四海的老者,他的到來引起了不小的**,據說他窺探天象,知人命運,相當準。於是,我去拜訪他。他臉上的皺紋像是縱橫交錯的蜘蛛網,頭髮潔白如雪,眼睛卻依然如青年般明亮,行走時一點都看不出他已年過耋耄。
我問他:何時能擺脫痛苦。
他看著我,眼裡忽然充滿了無奈與哀傷,神祕而語重心長的說:雙十年華之際,你會遇到一個與你相貌相像的女子,她可以幫你。
我還想問他在什麼地方能遇到,那個女子叫什麼名字。
老者搖搖頭,不願意再說下去。
遇到那個人,就可以解脫了嗎?
我仰望天際,脣角扯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沒能笑出來。
心中染起了希望,我急切的盼望著能儘快的找到容貌與我相像的女子,我派人在整個藍國尋找,卻一無所獲。
我有時候在疑惑,那個老頭是在騙我嗎?
疑惑過後,我仍然堅信,命運一定會讓我們遇見,如今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父親的身體一直硬朗,我以為還要過許多年,我才會繼承那該死的位子,不,甚至不是由我來繼承,在那之前,那位宿命中的女子一定會代替我的,代替我成為這個國家最尊貴的女子,代替我守護好這個讓我又愛又恨的家。
儘管自小家人間的關係看似近其實很疏遠,但是我和他們一樣姓澹臺,他們從小呵護著我長大,我的身體裡流著和他們一樣的血,血脈的關係讓我知道——至少要守護好家人,唯一能與我親近的,只有他們。
可是,父親外出巡視的時候,遇到意外,去世了。
母親聽聞噩耗的時候,當即昏死過去,一夜之間白了頭。兩天後,追隨父親去了。
澹臺家一片縞素,白晃晃地讓我心生恐懼。
我躲在寫秋軒裡,不敢出去,陪伴我的是惟有淚水。哭到眼睛乾澀,嗓子沙啞,但是我依然想哭,不停的哭。
不僅是為了父母,還有未來的路,我要如何走下去?
我的神情有些恍惚,聽著偌大府邸裡揮之不去的哭聲,我倉皇地躲避開忙於喪事的離輕染,走出了讓我壓抑的家。
在跨過門檻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了希望。
腳步不由自主地帶著我出了城門,來到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陽光被茂密的枝葉遮擋了大半,在鋪滿枯葉的地上留下班駁的光點,四周一片昏暗,恐怖而詭異。
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繼續向樹林深出走去。
什麼東西劃破空氣,急速刺來的尖利聲音將我從恍惚中驚醒,我抬頭看到一支利箭呼嘯而來。
我無力躲避,它刺穿了我的胸口,血發了瘋似的噴湧,黑色的長裙遮蓋住血的顏色。
我聽到有人似乎向這邊過來,連忙忍著痛楚躲避,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那個人——老者的話實現了!
她的容貌與我彷彿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毫無差別,她身上穿著奇怪的衣服……
不容多想,我拖著她躲避到了附近的破舊茅草屋裡,拿出藥丸給自己和她服下,然後在腦海中編織起謊言以應付她醒過來之後所要發生的事情。
我不是為了救她而身受重傷,我只是想讓她代替我回去,代替我守護澹臺家……
這是我活了二十年,撒的第一個謊言,也是最後一個。
她為了報恩,答應了。
我很欣慰,血不斷的從傷口湧出,我不需要她救治,我只想解脫,只想……
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而遙遠,惟有黃泉之路和那個人的身影越來越清晰,他笑得如畫般令人痴醉,如冬日裡的陽光讓人心中溫暖。
臨死前,我恍然明白——
我是愛著沈叔策的,深深的愛著他。
嘴角上揚,我終於笑出來,終於知道笑是什麼了。
生無可戀,死又何妨?
叔策,我終於可以來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