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崑崙噌的從椅子上起身,驚的旁邊鳥籠中的巴哥亂飛,手中的信箋有些顫抖,送信的親信見她如此,小心翼翼的喚了聲:“公主。”
“柳卿雲帶兵北上了?”段崑崙的聲音低沉的嚇人。
那親信不由自主的一個哆嗦,顫顫巍巍道:“回公主,前幾日便從長安出發,已快到定州了。”
“好你個柳卿雲!”段崑崙揉碎了信箋,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頓時四分五裂。
“公主息怒!”下人們跪了一地,七公主想來性子溫和,即便惱怒也不曾發過如此大的火氣。
“息怒?!”段崑崙冷笑一聲,“這口氣,我若是忍下了,那柳卿雲豈不是要欺到頭上來!”她來回渡了幾圈,道:“你去通告父皇一聲,就說我要親自去單家上門提親。”
“公主……”
“叫你去便去!”段崑崙怒道。
那親信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下去。
柳卿雲如今不在長安,我就不信王朝皇帝還敢押我不成。柳卿雲啊柳卿雲,既然你不愛單柔清,為何還要束縛她?叫她生死不能你就滿意了麼!
定州,順天酒樓。
小二剛燙上來一壺酒,柳卿雲就打了個噴嚏
。霍紅顏瞧著她問道:“是不是屋內不夠暖?叫小二再加些炭火罷。”
柳卿雲擺擺手,笑道:“我這練武的身子不打緊,倒是你,怎的也不多帶些衣物來。”
斟上酒,霍紅顏將酒杯遞到柳卿雲面前,妖媚一笑:“住慣了南邊,到不知北方如此寒冷。莫不是,有人擔心將軍了罷。”
柳卿雲抬手的動作一頓,腦海裡就閃過蘇凡煙的身影,訕訕一笑:“紅娘就莫要拿我打趣了,這天下,只怕恨我的人更多。”
霍紅顏自顧喝了一杯,道:“恨,未嘗不是一種惦記。”
柳卿雲一怔,別過臉去,轉了話鋒道:“今夜就在此處歇息罷,顛簸了這些日子,倒是苦了你了。”
霍紅顏呵呵一笑:“算不得,這幾日雖辛苦些,但紅顏卻覺得從未如此自由自在。”
柳卿雲忽的就想起那次的省親,她還是妃子,她不過是個中郎將。那夜她的懇求,那夜的煙火,那夜的話語,那夜許下了什麼誓言。霍紅顏見她走了神,眼神隨即也黯然下來:“將軍還記得那晚說過的話麼?”
柳卿雲一愣,隨即點點頭,緊握著酒杯。
“將軍說,便是為我反了又如何。如今,還能麼?”柳卿雲一驚,抬頭望去,就見霍紅顏笑意盈盈的看著自己,那眸中滿是失望。
“我……”心如刀俎,柳卿雲竟是說不出話來。
“還是怕了罷。”霍紅顏替她斟滿酒,“不過,將軍若真如此,卻也是不值。紅顏,不過是個任人魚肉的女子罷了。”
怕了?不,柳卿雲盯著手中的酒杯,我何嘗沒怕過。只不過那時……
“都是年少氣盛的話罷了。紅顏也未曾當真。”霍紅顏仰頭一飲而盡。
“可我曾是真心……”柳卿雲一愣,也不知此話為何會脫口而出。霍紅顏聽了一怔,接著哈哈大笑:“曾,是啊,如今你是大將軍,皇上身邊的紅人,你柳家一世衷心,又怎麼可能為了我而反?”
說罷,又是一杯下肚
。柳卿雲也不阻止,她知道是她虧欠她的,就如對單柔清一般。曾許下誓言要守護,到頭來,誰也沒守住。不在此山中,便不知真面目。趟進了朝廷這攤渾水,便是再難脫身。
柳卿雲咬牙道:“不過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落入突厥人的手裡。此次和親是假,不論他們同意不同意,這仗都得打。”她看著霍紅顏有些迷離的雙眼,“即時,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沒人敢阻攔你。”
霍紅顏微微一愣,接著笑意就在嘴角盪漾開來,她拎著酒壺,起身走到柳卿雲身邊,俯身給柳卿雲斟酒,嘴湊在柳卿雲耳畔,聲音魅惑:“那將軍可隨我一起?”
柳卿雲手中的酒杯微微盪漾,霍紅顏看在眼中,忽的坐在了柳卿雲的懷中。酒香繚繞在鼻尖,懷中的人兒過分的溫柔,柳卿雲定定的看著她,半響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紅娘,我不能跟你走。”她說。
霍紅顏不可置信,她竟沒有從柳卿雲的眼中看到一絲波瀾,忽的淚水就落了下來。從何時起,她這麼愛哭了?
柳卿雲抬手拭去她的淚水,抱緊了她,柔聲道:“可我能為了你拋棄一切,只要與煙兒無關,什麼我都可以不要。”
霍紅顏一愣,淚水更加的洶湧。究竟是開心還是難過?亦或是半喜半憂?你終究是在乎我的,甚至可以為我放棄一切,可在你心中始終還有個舍不掉的蘇凡煙。是麼?
柳卿雲邊給她擦著淚水邊道:“莫哭了,我欠煙兒的太多。也欠你太多,此生只能還了她,來世……”
霍紅顏抬手捂住了她的嘴,悽美一笑:“我不信來世。”
說罷,她抽了手,湊上了脣。那含著酸澀,深情的吻叫柳卿雲終是動了心,早已心意相通,卻不得不做違背真心之事。
“今夜就留下來罷。”她說。
柳卿雲點了點頭。此生,咫尺相望,便也夠了。
她褪去了紅杉,她歇下了衣甲。她撫摸著那胸口的傷口,眉目低垂,當初若是沒救你,是不是早已從這紅塵中解脫?
她抱緊懷中的人兒,若當初真不顧一切的反了,是否就沒有今日所有的苦楚?
一夜春色,只剩良宵
。
似要融進血肉,似要穿透靈魂。捆綁在一起,墮入無間阿鼻地獄,喝上一碗孟婆湯,來世你我兩小無猜,男耕女織,逍遙一世。
可夢,終究是夢。即便落下了紅,染暈了潔白,扎紅了雙眼,終究還是要醒。
柳卿雲的手指穿過青絲,一縷一縷從指間落下,她愣愣的盯著指間的鮮紅,久久無法回神。懷中的人是哭著睡過去的,她也是從來不曾有的疲倦,可她不想睡,只怕這一睡,就再也不願醒。
但時間不會停止,天色漸漸泛白,雞鳴漸起。柳卿雲手終於放下,捂著臉,淚從指縫洶湧而出。她哭的無聲無息,甚至沒有驚擾到夢中的人兒。
多讓她夢一會兒罷,就一會兒。
軍營紮在城外十里出,蕭尹從營帳裡出來,就見來人報說,大將軍今日下令整修一日,明日在啟程。
蕭尹一愣,這一路柳卿雲幾乎都是急行軍在趕路,何況疆邊也時不時就傳來急報。她怎麼……蕭尹沉著臉,揮手到:“給我備馬。”
柳卿雲坐在窗邊喝茶,出房門前點了霍紅顏的睡穴。樓下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聞聲望去果然是蕭尹,她就猜到蕭尹定會來的。
“蕭大哥。”柳卿雲笑著朝他舉了舉手中的茶盞,“上來喝茶。”
蕭尹拿手指指她,氣的一跺腳就上了樓。人還未到,聲先至:“你說你,堂堂一個大將軍,行程說改就改,你就不怕軍中那些人有異議?”
柳卿雲劍眉一挑:“誰敢?”
蕭尹沒好氣的斜了她一眼,坐下喝了口茶水道:“說罷,為何要拖延一日?”
柳卿雲望向窗外,神色平靜如水,淡淡道:“行軍這麼久,也該讓軍士們歇一歇了。我可不想帶著一隻疲憊不堪的軍隊去打仗。”
蕭尹雖覺得這番話有道理,但從柳卿雲的神色中還是看出了些不尋常
。太過平靜了,一絲波瀾都沒有。這小爺,肯定有事瞞著自己。忽的蕭尹似是想起了什麼,問道:“霍小姐可也是住在此處?”
“是啊。”柳卿雲伸了個懶腰,“不過這些日子也苦了她了,讓她多歇息一會兒罷。”
蕭尹沉了臉色,道:“爺,修整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罷?”
柳卿雲知道瞞不過去,蕭尹畢竟看著她長大,於是笑笑:“算是也不算是罷,總不能送個病懨懨的郡主給突厥人罷。”
蕭尹權衡了半響,終是嘆了口氣,不論柳卿雲於公於私,他道:“此次就作罷,爺不可再有下次了。”
柳卿雲一聲苦笑:“知道了。今日你就隨我在這定州城裡逛逛罷,有些東西也得置辦置辦。”蕭尹知道她是為了誰,卻也無法,只得隨了去。
臨出門前,柳卿雲叮囑了素瑾好生伺候她家小姐。說是讓廚房備了補身子的高湯,若是她家小姐醒了,務必讓她喝完。
霍紅顏醒來時,已是午時,她睜眼定定的看了身旁空著的位置好半響,末了嘴角牽起一抹苦笑。難道真是個夢?但掀開被褥,那一抹鮮紅映入眼簾的時候,霍紅顏卻愣在了哪裡,良久都未回過神來。
苦澀還未盡,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了。霍紅顏捲起了退,把臉埋在了膝蓋之間,淚悄無聲息。許久,她才抬起頭來,望著床第間那抹紅色,神情異常的堅定,眸子裡幾乎要散發出光彩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神色平靜,穿好了衣服,藏起了被單,喚了聲:“素瑾。”
素瑾應聲而入,伺候了她洗漱,端來了柳卿雲囑咐過的湯。霍紅顏漠然結果,端著就喝,加了冰糖本該甜膩的湯,為何總有那麼一絲絲苦澀?
“將軍去哪兒了?”
“將軍一早就與蕭大人出去了。說是響午便回來,瞧這會兒該是回來了。”素瑾回道。
霍紅顏點點頭,“出去等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