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張美麗！你給我站住！”身後傳來尖銳的女生嗓音，是那個蘇紫婷。
張美麗裝沒聽見，繼續朝前走，據剛才程落雪的說法，現在應該已經放學了，她得趕緊回家找爸媽完成任務去，早交差早了事。
只聽得身後一通忙亂，有蘇紫婷帶著哭腔呼喚程落雪的聲音，有一眾圍觀黨或詫異或鄙夷或憤怒或同情的點評的聲音，還有某男生一邊喊一邊追過來的聲音。
“張同學，請等一下，你現在還不能走！”是剛才那個眼鏡男。張美麗走得不算快，他幾步就趕了上來，抬起手就朝張美麗肩膀伸過去。
外星人同學眼皮一跳，當年在薩朗託星系伽馬主星上與阿蘭蟲人無數次血戰肉搏中歷練出來的作戰神經，條件反射一般爆發出來，頭也不回，一手握住男孩搭到自己肩上的手，而後猛地向前一甩——
“啊啊啊啊——”男生已經忍不住大叫出聲，閉上眼做好了被這個過肩摔轟到地上、摔個半死的準備。
張美麗卻猛然反應過來，不對，這不是在戰場。她的反應相當快，不，應該說是極快，立刻就收了手勁，把向下砸的勢頭頓住而後猛地往上一提，於是男孩在空中360度轉體之後，雙腳著地，穩穩當當地面對張美麗站住了，整個動作過程堪比標準的體操表演，只不過臉上還是一副猶在雲霧裡的表情，微張著嘴傻呵呵地看著對面的女孩。
嗯，連眼鏡都沒掉下來，只是一邊鏡腿滑了下來而已。張美麗對於自己對力道的精準控制和把握感到十分滿意。
場面瞬間寂靜。
所有人再次震驚了，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這位披著少女皮的真·外星人。
張美麗抿抿嘴，覺得這種時候，自己或許應該說點什麼。
於是她馬上調出主腦裡自己曾經惡補過的地球各國人類禮儀習俗，高度發達的精神眼迅速瀏覽過上千萬個條目，在最短時間內挑出了一條——嗯——在她看來最符合當前情境的禮儀用語。
於是她站直身體，神情肅穆，兩手緩緩抬到胸前做了一個古人抱拳的姿勢，鄭重道：“英雄，承讓。”
……
…………
沈嵐覺得，今天下午這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裡，自己經歷的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了自出生以來整整十八年的那點可憐的想象力。
於是——這個以胡攪蠻纏驕縱蠻橫愚蠢無腦繡花枕頭聞名的張家大小姐，繼怪力踢破門板、砸暈程落雪之後，單手就把他堂堂一條一米八幾的漢子甩到空中做了一套體操動作，完了還給他來一句神一樣的英雄承讓？
這尼瑪哪門子的英雄啊！承你妹夫的讓啊！
……啊不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為毛還一副這麼嚴肅認真的表情啊她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啊！還有這面癱臉和利索的身手還有這恐怖的怪力！尼瑪這真的是那位傳說中的大小姐嗎？
見眾人還在石化，張美麗緩緩放下手，再一次在心底裡表揚了自己隨機應變活學活用的美德，嚴肅道：“我走了。”然後繼續邁開大步朝前走。
“等、等等！”沈嵐下意識喊了一聲。
蘇紫婷也反應過來，可是她害怕張美麗像招呼沈嵐那樣給她也來那麼一下，所以不敢去追，只能站在原地怒罵：“張美麗！你把落雪打暈了，還損壞了學校公物，就想這樣就走了嗎？”
圍觀眾也紛紛表示不能讓她就這麼走了。
張美麗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們。損壞公物的確是她的不對，作為一名光榮的聯邦軍人，她從不會逃避責任。不過今天既然已經放學了，她就想著先回家去完成任務，明天再把賠償金什麼的一起帶過來，不過這些打算，也沒有必要和眼前這些人說。
不過……打暈？
張美麗皺起眉頭，緩緩走過來，隨著她的靠近，圍觀眾人包括沈嵐在內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沒動的只有依舊躺在地上的程落雪。
“打暈？”她俯視著程落雪，幾個男生剛才已經把門板移開了，長髮少女此時躺在地上，腦袋靠在蘇紫婷懷裡，緊閉著雙眼，臉色蒼白還沾了一點泥土，不過這並不影響她的柔美，反而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
“哼，不要以為你家裡有點錢，就可以橫行霸道了，打傷了人一樣要賠償的！”蘇紫婷冷笑，“麻煩大小姐叫你家的車來送落雪去醫院吧。”
外星人挑挑眉毛：“可是她沒暈啊，她在裝暈而已。”
程落雪纖長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胡說什麼？”蘇紫婷氣紅了臉，沈嵐則若有所思地觀察起程落雪來。
“昏迷的人呼吸輕淺而漫長，和睡著了差不多，可是她呼吸又粗又重而且很快，況且可以看出她的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停地轉動，速度很快，這說明她在一邊聽我們說話一邊思考，還有，”張美麗用下巴點了點程落雪的左手，“她的左手食指剛剛還彎曲了一下。這都是她現在還有清醒意識的證據。”
圍觀眾裡有幾個人發出了恍然大悟的“哦哦~”“搜噶”之類的低呼，沈嵐再次用異樣的目光打量張美麗，蘇紫婷則滿臉不敢置信地看向依然緊閉雙眼的程落雪。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程落雪。
眼見裝不下去了，程落雪只好【嚶嚀】一聲，睫毛一顫，“悠悠”醒轉了過來。
“紫……紫婷？”程落雪半睜星眸望著蘇紫婷，然後抬起臉以一種優美的姿勢仰望沈嵐，“沈同學……”再然後看向張美麗，而後一臉驚喜和感動，“啊，美麗，你出來了！是小柔借來了鑰匙嗎？這可太好了~”
“醒了就好。”張美麗點點頭，抬腳又打算離開。
“美、美麗！”程落雪忽然叫了一聲，在蘇紫婷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她扭頭看看蘇紫婷，後者衝她點了點頭。
張美麗耐著性子停住腳步，幾次三番被叫住，明明已經解決好了的事情還要繼續糾纏，她的耐心又快耗乾淨了。
沈嵐又恢復了溫文爾雅俊秀白皙的眼鏡書生形象，嘴角似笑非笑地站到了圍觀群眾裡。
“美麗，紫婷剛才告訴我……是你把我打暈的？”程落雪臉上已經沒有了那種嬌柔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點委屈、受傷和小小的怒意，眼圈也有點泛紅。
“這個問題我想剛才你躺在地上的時候已經聽得很清楚了。”張美麗平靜地說道。
“剛才？我剛剛才醒過來呀。”程落雪無辜地睜大眼睛，而後轉向圍觀眾，“而且……你問問大家，同學們，你們誰能證明美麗沒有打暈我？”
她問話的方式很討巧，她沒有問有沒有人能證明她是不是剛醒過來，而是直接把矛頭指向張美麗，這樣一來——
張美麗踹破門板撂倒程落雪是眾目所睹的，至於程落雪是不是真暈，雖然大部分人心裡已經有數了，但由於群眾心理作祟，還是很少有人會直接說出來給程落雪難堪。所以面對程落雪的提問，圍觀眾紛紛沉默，沒有表態的。
蘇紫婷揚起一抹笑容。
“你看，美麗，沒有人能為你作證。”程落雪咬著脣看向張美麗，嘴角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得意。
外星人又開始頭疼了。
一定要糾纏麼= =好吧，她宣佈她的耐心正式用完。程落雪，這是你自找的。
她嘆了口氣，走近幾步，盯著程落雪的眼睛，“程落雪，你覺得你和我的關係怎麼樣？”
程落雪一愣，繼而自嘲地笑：“我……我當然一直都是想和美麗你做朋友的，可是你……”
“你想和我做朋友？”
“是啊。”
“哦，這麼說你很關心我了。這也是剛才為什麼你自告奮勇要去打電話通知我家人我被鎖住這件事的原因吧。”
“額，是……是啊。”程落雪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這麼問，她忽然覺得今天下午的張美麗十分不同，簡直和以往判若兩人，以前張美麗見了她的面就喊打喊殺，連一句有條理有邏輯的話都說不出來，所以往往幾句話就被她搶白得無話可說。可今天怎麼……
她覺得哪裡不對，但面對這樣的問題，她又不可能否認。
“而且你為了我的面子問題，讓大家不要把這件事宣揚出去？”張美麗悠閒地繼續發問。
“嗯、嗯……”程落雪點頭。
“那麼你會不會拜託這位，”外星人下巴點點沈嵐，“還有這位，”點點蘇紫婷，“或者你的其他好友來代替你打電話呢？”
程落雪呆了一下，而後馬上微笑：“那當然是不可能的，通知美麗的家人來搭救你這麼重要的事，我還是自己做更放心。”
“哦。”張美麗慢吞吞地點點頭，“那麼你有手機嗎？”
程落雪愕然：“沒……沒有。”她家境貧寒，那種奢侈品她買不起。
“那你怎麼通知我家人？”
“我、我可以用小賣部的公用電話！”程落雪咬牙。
“身為一個申請助學貸款讀高中的人，你身上除了飯錢還會有其他的零用錢？”外星人毫不客氣。
程落雪漲紅了臉，她深深地痛恨自己的貧窮，她以此為恥，但她無法反駁張美麗的問話，因為同學們都知道她身上從沒有多餘的零花錢，而她也經常用這一點博取大家的同情，所以她無法撒謊。
“張美麗！你太過分了！”蘇紫婷憤怒地說。
外星人無所謂地笑笑，眼神卻更加銳利：“所以，你到底打算怎樣通知我的家人？”
“我……我可以親自去你家——”程落雪話沒說完就自動嚥下了後半句，她知道這話說錯了。
張美麗脣角笑容消失：“眾所周知我家在郊外的別墅區，你沒有打的和坐公交的零用錢，靠步行，不出意外的話得到半夜才能走到我家。”
“你！我……我可以……”程落雪緊咬著後槽牙瞪著張美麗，心裡恨不得拿刀砍翻這個女孩一萬遍。
其實她想說的是，她作為很受張伯父信任的女傭，偶爾也是可以乘坐張家的派車來辦一些緊急的事情的。
可是她不能說。
沒有一個同學知道她在張家做鐘點女傭這種羞辱的事情，而張美麗本人似乎也因為太討厭她覺得她不配在張家做工，所以也從來沒有對外透露過這件事。
這、這麼恥辱的事情，怎麼可以說出來！
外星人像是欣賞星際大盜在自己手下伏誅之前那種垂死掙扎的表情一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程落雪的臉色。看看她周圍同學對她的態度就知道，毫無顧忌地幫著她聲討張大小姐，說明這些同學根本就不知道她在張家幫傭這件事。
所以張美麗斷定，程落雪絕對不敢在圍觀群眾面前說出自己兼職女傭的事情。
“所以，”外星人輕輕開口，痛打落水狗是軍國主義作風濃厚的聯邦軍人的一貫作風，“其實你根本就沒打算通知我的家人，壓根就想讓我在這個房間裡被鎖上一整夜吧？”
程落雪臉色蒼白。
圍觀眾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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