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東萍聽傻了,想駁斥律師,卻無從措辭。她結結巴巴地試圖否定:“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其實只是一種亂了方寸的神經反應。見律師以沉默對之,她的情緒不禁有點失控。
“你說我父親的口述遺囑有缺陷,那你怎麼不早說?那份遺囑當初不是你記錄的嗎,後來和他們達成的那份協議也是你起草的,你現在又說有這缺陷那缺陷,有這麼多缺陷你怎麼不早說!”
蔡東萍開始指責律師,律師當然強硬推諉:“當時是你親自去問你父親的,我只是在場做個記錄。你問什麼你父親答什麼,你父親答什麼我記什麼。那份協議也是按你的意思起草的。你說你問過醫生了,你說你弟弟活不長了,而且肯定不會再有後代,他去世後唯一能繼承他財產的只有周欣。當時你也沒想到你弟弟病成這樣了還有精力有本事泡上一個小保姆,還能把這麼大一個宅子送給她當禮物。”律師一口氣說完這一大串理由,頓了一下,才說了結尾的話:“我也沒想到。”
蔡東萍氣瘋之際,任何迎其鋒芒者,皆為發洩目標,彷彿這件事情總要有人領罪似的:“你是律師,你就是專吃這碗飯的,這些事你就應當想得到的!你剛才還說,財產處置的方式多了去了,什麼捐獻啊贈予啊,你既然都知道為什麼當初不寫上!”
律師也氣瘋了,但律師氣瘋了也還是律師,也還能大把地講出道理:“對,我是律師,我只能根據正常人的邏輯去推測事情,我只能根據社會常規去判斷未來。把上億的東西送給一個小保姆,這是一個正常人能幹出的事嗎?”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什麼事幹不出來!他知道反正他死了他老婆也得不到那個院子了他什麼事幹不出來!你早應該想到的……”
“我想不到!我是正常的人,我又沒快死,我怎麼知道快死的人都想些什麼!”
他們針鋒相對,互不擔責。孫姐站在一邊,沉默地目睹了雙方的爭吵,直到他們都像吵累了一樣戛然而止,孫姐才用男人般粗厚的嗓音,反僕為主地做了命令式的規勸。
“想別的辦法吧,總有辦法的!”
他們想了什麼辦法,設了什麼計謀,統統無人知曉。但從第二天早上孫姐再次跑到仁裡衚衕口外的副食店門前與李師傅接頭這個現象看,在他們想出的計謀中,李師傅肯定是個主角。
這個辦法,這個計謀,於李師傅來說,肯定是個萬難的事情,否則他在從衚衕口走回三號院時,臉色就不會那麼沉重,步履就不會那麼蹣跚。
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在這個計謀中,周欣不再是被攻擊的目標,而變成了必須團結拉攏的物件。就像戰爭年代國共兩家殺得你死我活,日本鬼子一來,又忽然想要結盟。
李師傅回到三號院時,金葵剛剛做好早飯。她端著早飯走出廚房時,還對李師傅說師母的藥剛剛熬上,讓李師傅別忘了一刻鐘後關火去端。李師傅愣了半天沒緩過神來,半天才衝金葵的背影說了一聲謝謝。
上午本來是要澆園子的,但李師傅沒去,他在自己的屋裡悶著,抽了一上午煙。妻子剛問了一句:“是不是君君又出什麼事了,你臉色怎麼那麼難看?”李師傅沉臉不答,妻子也就不敢再問。沉到中午,李師傅也沒去做飯,低頭出了屋門。他從垂花門進去,往後院走。在後院他先看到了坐在廊下的輪椅上獨自發呆的高純。他沒有說話,高純也沒有說話。接下來他看到東房的門開著,便走了過去,在東房他看到了正在支撐一隻畫架的周欣。
李師傅站在東房的門口,看著周欣有口難言。倒是周欣奇怪地先問:“李師傅,你有事?”李師傅才似乎迫不得已,沙啞地發出渾濁的聲音。
“小周,我,我有個事,想找你……找你談談。”
周欣的表情有點猶豫,也許李師傅這付難以啟齒的神色,讓她猜想不外又是借錢,於是採取推延態度,問道:“你急嗎?不急我有空再找你,我這兒正忙呢。”
“哦,我有個事,想跟你報告一下。”
李師傅堅持相談的態度,讓周欣更加警覺,但是那“報告”二字,用得如此正式,倒是令人好奇。周欣猶豫了一下,放了畫架,示意李師傅在沙發上坐下。那沙發是白色的,整個屋子從牆壁到地面,都是這種純潔的白色,那是很藝術的一種氛圍。
“什麼事,說吧。”
周欣也坐下來了,等著他說。李師傅不敢正視周欣的眼睛,視線幾乎找不到落腳之處,他的語氣有點像在背書,不僅呆板而且略帶結巴。
“小周,有件事,我想……和你說一下。你去國外這段時間,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我知道,你是一個藝術家,是文化人,你們文化人,都是要臉面的。”
話如此開頭,有點風生水起,也許周欣猜到了什麼,她看著李師傅,沒動聲色。李師傅本來等著周欣臉上的疑惑,但周欣的臉上表情凝固,深不可測。李師傅尷尬地停了一刻,倉促地繼續下去:“高純是我徒弟,我是高純的師傅,有些話,本來不該我來說。可我想來想去,覺得這樣下去,對高純不好,對你也不利。高純是有老婆的人了,但你這麼長時間不在,難免有人乘虛而入。”
周欣不得不打斷這個驚人的揭發,她把自己的疑問,用維護丈夫的方式表達:“李師傅,高純是個病人,他連生活都不能自理……”
“但他的這裡沒病!”李師傅指指自己的腦袋,說道:“而且,金葵也沒病。她不但這裡沒病,而且,身體哪都健康。”
周欣的面孔已經白了,但仍然不動聲色,甚至,還故做輕鬆地冷笑一聲:“啊?除我之外,還會有年輕健康的女人,喜歡一個幾乎癱瘓的男人嗎?”
李師傅沒想到周欣竟是如此反應,他怔了一怔,仍然鼓足餘力繼續進行:“年輕健康的女人當然不喜歡癱瘓的男人,但是,現在這個社會無論男女,恐怕沒有一個不喜歡錢的。”
顯然,這句話打動了周欣,她雖然依舊面目沉著,但,她的提問開始轉向實質:“你看到了什麼?”
李師傅究竟看到了什麼,其實並不重要,因為“目擊者”僅他一人,他說什麼都查無實據。從理論上說,查無實據都是不可信的;從法律上說,查無實據都是不成立的,疑罪從無!但,從人的本性上說,聽到緋聞的第一反應,一般都是寧信其有的,凡事無風不起浪的!所以,李師傅走後,周欣一個人陷在沙發裡悶了很久,她很憤怒,很難過,胸口有點喘不過氣來,那種鬱悶的感受,前所未有。
她說不清她該恨金葵,還是更恨高純。她走出東房的時候,看到南房廊下坐著的高純,心裡的怨恨達到了頂點。但她沒有發作,沒有質詢,這件事只是李師傅片面揭發,並無證據相佐。而且高純不是穀子,穀子身強力壯,在穀子面前周欣是弱者,弱者在強者面前最重要的姿態,就是不能示弱。而高純是殘廢,是病人,是沒有能力自主的心靈脆弱的病人,即便不軌,周欣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