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哭得傷心極了,不知是被父親感動還是更加委屈。李師傅的妻子掙扎下床,想拉住丈夫,想哄勸女兒,口齒遲鈍地不知該說哪邊。李師傅低了頭,不再說話,拉開屋門走了出去。
秋天的夜已經很冷,樹葉尚未落下,但已看出天下萬物,即將枯萎。君君抬頭最後一眼,看到父親的後背弓著,已儼然是個蹣跚的老人。這時他們都隱隱聽到一段音樂的前奏,從深深的後院響起。
在後院的大臥房裡,那段音符從CD機裡甫一流出,高純的眼圈便有些發紅。他最熟悉的這段旋律,總能讓他身上汗毛立起,讓他的雙腿隱隱躁動。
在將CD盤放進機器之前,金葵將那塊紅色綢巾,繫於高純的眉骨之上,她扶著他慢慢地站起,在音樂水滴石穿的力量中尋找感覺。她的臉對著他的臉,她的手拉著他的手,她用肢體的舞動感染他的身心,她用喃喃的語言引誘他的律動。她想讓他忘記他的傷病,忘記他的恐慌,忘記他經歷的一切創痛,跳舞!跳舞!跳舞……跳舞是他們共同的夢境!夢境能讓他們忘記現實。舞蹈也是他的天分,是他的本能,是超越肉體的感覺和感應,是永遠不會失去的興奮和**。
高純的雙腳向前移動,與往常不同,這一次明顯帶有了音樂的節奏,他似乎躍躍欲起,似乎要順應旋律。他情不自禁地隨了金葵的引導,試圖踩踏出“冰火之戀”的節拍,他的上身,也恢復了挺拔俊逸的線條,他的一隻手甚至配合了金葵,開始優美地舞動。“冰火之戀”的男女兩角,第一次這樣在方寸之間輕揚搖擺,他們臉上的表情也進入了主題,那已不是表演,而是彼此間心靈的交流。
音樂在**中結束,高純汗水溼面,金葵淚縱雙頰。他們擁抱在一起,互相依賴支撐。他們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舞蹈。這不是夢想,而是現實,是現實的重新起步。
“你看見了嗎,你能跳,你完全能跳,你跳得多好!”
金葵的鼓勵讓高純的氣喘也變得興奮激動:“……我想跳起來,可我跳不起來,我想像過去那樣離開地面,飄在空中。”
“你能跳起來,你能飄在空中,最重要的是你的感覺沒變,感覺才是舞蹈的靈魂。”
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討論,驚擾了他們的感動,他們沒有鬆開對方,靜息傾聽著屋外的動靜。
“篤篤篤”,敲門聲明確無誤地再次響起,敲得有幾分試探,有幾分戰戰兢兢。金葵將高純扶到沙發上坐下,然後打開了屋門。
屋外站著的,是滿目焦灼的李師傅。
院子裡起了風,秋天的風一天比一天冷。金葵隨手將門帶上,她站在屋前的連廊上,與李師傅彼此相問。
金葵:“你找高純?”
李師傅:“高純睡了嗎?”
金葵:“高純該睡了,你事急嗎?”
李師傅:“我和高純談談行嗎,就五分鐘,行嗎?”
金葵:“他好像有點累了,我去問他一下,好嗎?”
李師傅有些不開心,但還是點了頭,“那我在這兒等!”那口吻有點見不到就要死等的味道。
金葵返身進屋,向高純說明情況,她儘量客觀傳達,不加個人態度:“李師傅來了,他想見見你。他前陣為君君考大學選專業借了三萬塊錢,現在人家要他馬上還錢,他一時湊不出來,大概是想求你幫忙,你要見他嗎?”
也許那段“冰火之戀”耗光了高純的體力,況且天也確實不早,高純顯然不想再見李師傅了,但他對李師傅的所求,卻給予了慷慨的允諾。
“可以吧,三萬是嗎,那存摺裡還有多少錢啊,夠嗎?你明天取出來給他。”
金葵說:“好吧。”猶豫了一下,又說:“要不要打電話問問周欣,她走前交待過我,日常開銷之外花錢,一定要我請示她的。”
高純也不反對:“好,那你就打電話和她說一聲吧,她現在還在法國吧,法國這會兒幾點?”
“應該是白天吧。”金葵說。
金葵用高純屋裡的電話撥了周欣的手機,手機很順利地接通了。
金葵問高純:“你跟她說?”
高純說:“你說吧。”
於是,金葵就和周欣通了話。高純記得沒錯,周欣還在法國,剛剛從巴黎轉到了馬賽。馬賽和尼斯也是長城畫展巡迴中的一站。金葵來電話時,周欣和老酸穀子們正在馬賽附近的一個小鎮上吃飯。周欣走到餐廳的門外,躲開了牛排與啤酒的喧譁,其實在金葵剛剛說到李師傅為女兒選專業的事活動的時候,周欣就已經猜到他又要開口借錢了。所以她的反應也就出奇的迅速,“他要借多少錢?”她問。“三萬。”金葵在電話裡回答。其實金葵還是試圖把李師傅的意圖轉達得儘量婉轉,但周欣的態度卻如她事前所料那般果斷:“不行!”周欣說:“你一定告訴高純,這事千萬不能同意,李師傅家的人病危病重或者吃不上飯了,高純可以救急。他為君君選學校選專業跑關係也要高純出錢,而且開口就要三萬,這太不合情理了。天下父母誰不望子成龍,可連有經濟條件的父母也不一定都花三萬塊錢為孩子去選專業。我也上過大學,我媽也沒給我花過這種錢呀。這事我們不能答應!你一定跟高純去說。你讓高純接電話,我跟他說!”
高純接了電話。
周欣如此這般,再次重複了她的意見。高純“唔唔”地聽著,沒有爭辯反駁。掛掉電話後他的情緒變得沉悶下來,金葵看看他的臉色,沒有追問,沒有多說。
在周欣掛掉電話之前,穀子已經踱出餐廳,站在周欣身後,關切周欣的神情。見周欣表情鬱悶,他便上前詢問:
“是高純來的,他身體沒事吧?”
“沒事。”周欣低頭沉思了一下,對穀子草草解釋:“他過去的師傅想跟他借點錢,高純打電話跟我商量。”
“他挺尊重你啊……”穀子點頭應道,話中帶了些醋意。
“沒有,那人借了好幾次錢了,這次一借就要三萬。借了也肯定不還。”
“三萬?”穀子也覺得有點過分:“借這麼多錢幹什麼用呀?”
周欣沒說幹什麼用,只是有點煩躁地嘆了口氣:“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又說:“等我回去再問問高純吧,他要真的願意借,那就隨他便吧。錢是他的,我該提醒的也提醒了,他要還想借我也犯不著攔著他。”
這算是周欣的家務事吧,所以穀子閉口不言,但他發了一聲長嘆,雖然輕若呼吸,卻把內心的同情與不平,表達得相當有效。
事後穀子對周欣說過:“我理解,有這麼一個家,你真是挺難的。我都理解。”
和周欣通完電話,金葵出了高純的房間,李師傅還等在門外的前廊,已經忐忑不寧地抽了兩根香菸。周欣出國前有過交待,家用以節約為本,所以廊子裡平時並不開燈,金葵就在月光下面,向李師傅傳達了高純和周欣夫妻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