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姐不讓李師傅說下去了:“李先生你要是這樣說那咱們就免談了,再見吧,咱們後會有期。”
孫姐說話乾脆利索,動作也毫不拖延,拂袖起身,扭頭就走,把李師傅一個人留在桌前。李師傅想用軟話再做挽留,嘴張得慢了半拍,孫姐已經推開店門,瞬時絕塵……
李師傅並沒有追出去,他心裡亂了方寸,就算追出去也不知該說什麼,所以只能留在小飯桌前發呆。他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麼站起來的,怎麼走出去的,他走回三號院之後步子還有些恍惚。妻子問他:“你幹什麼去了?”他答得心不在焉:“買釘子去了。”妻子問:“釘子呢?”李師傅這才發現自己的兩手空空,買好的釘子不知是落在五金店裡,還是小吃店中……
當天晚上李師傅找了金葵,他在反覆思考之後,在晚上十一點鐘去敲了金葵的屋門。往常這個時候高純早就睡了,高純睡了,金葵也就該睡了。但他敲了半天,金葵屋裡沒人應聲。扒著窗縫看了半天,裡邊漆黑無影。他疑惑地往回走,走近院子之間的穿堂時,才注意到高純臥室的厚窗簾裡,隱隱露出幽黃的燈。隨著燈光一同洩露出來的,還有親親熱熱的說笑聲,那說笑聲似乎有些可疑,他猜不出快半夜了高純為什麼還不睡,猜不出快半夜了金葵為什麼還留在高純的臥室中。
李師傅沒有再找金葵,夜裡他向妻子坦白了他為君君考專業而欠下鉅額債務的事情,因為疾病而一直精神脆弱的妻子不堪驚恐,幾乎哭了整整一夜。她不明白,怎麼考個專業要交這麼多錢呀,這錢怎麼還得起呀。丈夫的臉色告訴她這錢是必須要還的,而她能做的唯一的事,只能是讓自己做出犧牲。
“那我的病不治了,藥不吃了。把錢都省下來,都省下來,還債去!”
李師傅煩躁地白眼她:“你就別再添亂了好不好,還嫌我不夠煩的嗎,你不治病了不吃藥了病再發起來還不是要麻煩我,你往**一躺不動了,操心勞神的還不是我!”
妻子泣不成聲,哭著說:“我和你結婚的時候,還想著能一輩子照顧你,沒想到,這麼多年一直讓你照顧我。你要是沒有我,怎麼也不會過得這麼累呀,所以我死了倒也省事了,我死了你和君君都不會再煩了……”
李師傅看她越說越不象話了,又哄她:“你扯哪裡去了你,你這麼胡思亂想胡說八道我就不累不煩了?你不治了,你省下的錢要是真夠還上債了那也行。別哭了別哭了,好好睡吧,錢的事我再慢慢想辦法。我就不相信那錢一時還不上,那個女的又能把我怎麼樣,她有本事讓學校把君君開除啊,我借她本事!”
李師傅這樣安慰妻子,也安慰自己。但他還是動了一夜腦筋,思想可有最便捷的途徑,能夠把錢儘快湊齊。他想遍了離自己最近的幾乎每一條財路,反來複去,唯一現實的只有高純。
第二天早上,在廚房裡一起做早飯的時候,他先向金葵開了口。他知道他必須趕在周欣回國之前,從高純的存摺裡拿到他要的數目。而周欣留下的那張存摺,實際上控制在金葵的手中。
“金葵,我昨天晚上十一點多找你,你還沒回屋呢。高純現在都幾點睡呀,他不睡你也睡不了吧?也夠熬人的。”
李師傅肯定急於介入主題,但又不得不繞著圈子,挑起話頭兼帶表示關切,博得金葵的好感是李師傅首先要做的功課。
果然,金葵被誘導發問:“昨天晚上你找我了?什麼時候呀,找我有事嗎?”
“咳,這事你叫我怎麼說呢,金葵你都知道,這幾年我最大的心思就是讓君君上學,為了君君上學……”
“君君不是已經上了嗎,您的目標不是已經實現了嗎。”
“是,可是為了君君上學,我和高純的師孃背了一身的債。現在人家逼債逼上門來了,我老婆昨天晚上都不想活了,她想用治病的錢去還這筆債,想用自己的命去頂這筆債。問題是想頂也頂不起呀,我們這種人,命不值幾個錢的。”
“你,你們到底借了多少錢呀?”
金葵疑惑的眼睛,盯著李師傅的面孔,她想象不出李師傅會說出怎樣一個數目。
“三萬”
“三萬?”
李師傅說出的這筆欠債,大大超出了金葵的預估:“你什麼時候借的,怎麼借了這麼多錢?”
“君君上學前借的,當時我……”
“高純不是出了君君的學費了嗎,你們怎麼又借了這麼多?”
“我們當時怕君君的分數不高,她報了商貿大學,報了商貿英語,考這個學校這個專業的人太多了,不花錢進不去的。”
“怎麼可能,上學都憑分數,怎麼還要花錢?”
“現在沒辦法,大家都花。肯為孩子的前途傾家蕩產的不是我們一家。”
“怎麼可能要三萬,要花這麼多?”
“怎麼不可能,據說現在連孩子上個好的幼兒園都要花好幾萬呢。”
“那……”金葵語塞了,她和高純整天準備著去考北舞院那會兒,還以為把頭一年的學費湊齊了就行呢。而此時李師傅言之鑿鑿,是非真偽她也分辨不清,只能問:“那,你跟誰借的錢?”
“跟……跟我過去認識的一個朋友。”
李師傅當然不能說出孫姐,所以金葵有點奇怪:“你怎麼認識這麼有錢的朋友,肯一下借你這麼多錢?”
“人家當時湊了筆錢要開個鋪子,”李師傅只能順嘴編排:“一時沒找著合適的地方,就把錢先借給我了,都是為了孩子嘛,怕耽誤孩子的前途。現在人家找到合適的地方了,所以急著讓我還錢。我也不能耽誤人家這麼大的事啊,人家開鋪子也是攢了多少年的心血啊。”
“那怎麼辦呀,你有錢還嗎?”
“我一時還不了啊。金葵,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只有你和高純能幫我了。這事我本來可以直接去找高純說的,我過去是他師傅,師傅這點情面開口求他,估計他肯定幫的,何況他和我們家君君一直感情不錯,一直當自己妹妹似的。可畢竟高純已經幫了我不少了,我再開口,有點過意不去了。所以我想先找找你,想讓你幫我出出主意。而且,周欣不在的時候,高純的錢也是由你管著。我聽說高純的爸爸給高純留了兩個億,那我這點小錢,那真是小錢了,對高純來說,九牛一毛的事情。”
金葵沒太聽懂他的意思,“你,你是想跟高純借錢?”
“你覺得行嗎?”李師傅反問。
“我覺得……”金葵這一陣和李師傅處得不錯,但她的個性,還是讓她實話實說:“我覺得可能……可能還是得和周欣說一下吧,這麼大的數。”
“周欣在國外,不是說什麼歐洲巡迴展覽嗎,歐洲那麼大,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呀。”
“打個電話吧要不,歐洲現在這會兒應該是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