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傅走了。高純說:“周欣,有個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李師傅說君君要是考上大學了,一年的學雜費大概要一萬塊錢。他手裡倒是準備了頭一年的費用,但他老婆的病醫生也建議動個手術,否則可能就治不好了。所以我想,一旦君君考上了,這第一年的學費咱們就借給李師傅吧。聽說越是名牌大學收費越高,要是考上重點大學可能一年還不止一萬呢。”
周欣沒有馬上表態,她頓了一下,才問:“李師傅又找你了?這錢……他是要呀還是借呀?”
高純說:“噢,那咱們就給君君出了吧,李師傅說將來有錢就還給我們。他這幾年運氣太背了,他說他預感到自己就快時來運轉了。誰知道呢,將來君君畢了業肯定能給她爸掙些錢吧。”
周欣點頭:“噢。”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周欣現在才明白,她從小到大一向嘲笑和不屑的這句老話,竟成了自己如今身體力行的生活。在這樣的生活中保持專注,淨化心靈,培養對高純的愛情,是她努力要做的事情,是她必須選擇的歸宿和決定。
每天晚上,在照顧高純吃過晚飯之後,周欣都要用輪椅推著高純在花園裡散步透風。高純與她的交流依然不多,但她的主動和友善還是讓兩人之間的言語動作多少有了些夫妻相,相濡以沫的那種。
她會體貼地問高純:你冷嗎?會說:晚上風硬,你把釦子扣上。會邊說邊為高純扣上衣領,會和高純談論花園裡的花草竹木,叫什麼名字什麼季節開花好看之類。園裡有一種細竹,周欣說那竹子要經常修剪,否則會成一堆亂葉,很難看的。高純雖然對每一個話題都予以迴應,但與周欣相比,多少有些被動和勉強,僅僅流於形式上的互動,通常只是一兩句話,譬如:今天的月亮真亮。之類,常常說得沒頭沒腦。但周欣仍然很高興,馬上附和著說:是啊,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是我最喜歡的詩。你呢?
周欣當然問到痛處,高純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不知故人何所在,只知自己成新人。
明月普照,金葵睡熟。
她夢見自己沿著一條月光小路,走進了雲朗藝術學校的大門,她在排練廳裡看到一群少年正在練功,一個頭戴紅巾的青年教師循循善誘,那年輕的教師就是高純。
高純的身姿飄逸俊朗,他為少年們做了一段舞蹈示範,金葵看出來了,他跳的就是“冰火之戀”。金葵情不自禁地與之共舞,但旋轉中高純忽然淡出,金葵張皇四顧,四處尋找,驚醒後四壁徒然,月冷風清。
她把電燈拉亮,讓自己徹底清醒,下床拖出皮箱,在皮箱中翻出一雙穿舊的練功鞋,那是高純的練功鞋,是她從車庫那裡找回來的。她把那雙軟底鞋捧在手裡,反覆摩挲,上面似乎還保留著高純的一絲體溫。皮箱裡的許多物品,都代表著金葵的一段記憶,連她和王苦丁在小鎮照相館裡拍下的“婚紗照”,她也當個“文物”儲存。
這是一隻在夜深人靜時才會開啟的箱子,裡面藏著她的歷史,歷史中的每個歡笑和痛苦,織成她人生的每段閃回……
那一陣金葵的生活單純穩定,每天週而復始地上班下班,其間她又去過那家出租汽車公司,期望高純又在那裡重操舊業;又去過那間變成了作坊的車庫,期望高純曾經回來,留下些許來痕去蹤……但無論如何,高純似乎離她越來越遠了,連那段“冰火之戀”也離她越來越遠了。“冰火之戀”已不被允許出現在少年宮的練功房裡,那支曲子只能在下課之後偶爾聽聽,聽來備感陌生。
她照例每天與家裡人通一次電話,簡短問安,不再問到高純。她不讓家裡人給她打電話,從上次回家後父母就已知道了她在北京的工作單位和單位裡的電話,但從沒給她打過,都知道在單位裡接私人電話影響不好。但在某個看上去極為尋常的週末,母親突然把一個電話打到了少年宮的辦公室裡。母親在這個異乎尋常的電話中,告訴了金葵一個電話號碼,那是一個手機的號碼,說是從雲朗歌舞團一個退休的會計那兒偶然得到的,那正是金葵一直尋找的那個電話號碼。
掛了母親的電話,金葵就在這間辦公室原地未動,就用桌上這部電話,迅速撥了那個號碼。電話撥通後很快有人接了,僅僅一聲詢問,已足夠讓她激動。
“喂,哪位呀?”
金葵的興奮,讓她的聲音有點走形:“老方……”
長城畫展遠赴歐洲的日期漸漸臨近,週末上午,獨木畫坊的老酸小侯等人專程來訪周欣。儘管穀子不在出國參展的名單之內,但因為涉及周欣,所以也跟著來了。和大家事前預想的結果不同,小侯剛剛把替周欣辦好的護照擺在桌上,周欣就問起了長城畫展的具體行程。
“什麼時候出發?”
老酸大喜過望:“下週三出發。你走得了嗎?”
周欣沒有回答,但她的提問等於做了回答:“一共去多少天啊?”
小侯也很高興,說:“大概得兩個月吧,不過中間你如果有事,可以隨時回來。”
周欣看一眼穀子,問他:“穀子去嗎?”
穀子一怔,沒有答話。老酸解釋:“穀子這次沒有作品參展,限於對方提供的經費數額,穀子這次就不去了。”
穀子馬上說:“我可以去,我自費不就行了。”
小侯說:“自費,那得多少錢呀?”
穀子說:“就是機票錢嘛,住我和你擠擠,吃飯又花不了多少。”
小侯說:“護照也沒辦,來不及。”
穀子說:“沒事,你們先去,我辦好護照去找你們。”
老酸看看周欣,周欣沒有作聲。老酸想了一下,說:“也好,穀子雖然沒有作品參展,但咱們這次去的人數不多,也需要有人做做行政事務。穀子年輕力壯,一起去也行,也需要。”
穀子笑了,看了周欣一眼,周欣把目光避開。
老酸一行走了以後,周欣到前院去找李師傅。李師傅正在廚房給老婆熬藥,周欣就跟他說了過些天可能出國的事情。她說李師傅那高純的事就得請你多費心了,醫院那邊我走前會安排好的,到時間你每週帶高純去做一次治療。李師傅聽到周欣要出國,馬上問:那你多久回來?周欣說可能一個月,也可能兩個月吧,我手機反正隨時開著,你要有事……李師傅說:別的事倒沒有,只有一件事我正想跟你說呢。下週小君就要回雲朗參加高考了,我想請假陪她回去幾天。可我老婆這身體也實在離不開人,我就想能不能先跟您借點錢,請個小時工來幫她幾天。我找了一家家政服務公司打聽了一下,小時工每小時收五塊到八塊,就是每天來的不一定是一個人……周欣打斷李師傅,她說:李師傅,你來這兒幫忙有多長時間了,還不到一個月吧,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你已經借了好幾次錢了。你要漲工資我也答應了,高純還準備給君君付學費。你也知道高純這個情況現在離不開人,儘管我已經給高純請了一個保姆,但是在我不在的時候這個家不可能都交給一個新來的保姆。錢我肯定不能借你了,我希望你也別再找高純開口。高純的錢是他今後一輩子生活治病的錢,他沒有勞動能力,他得靠這些錢生存下去,說難聽點這是他的活命錢。你別一借再借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