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梳著頭髮走過來了,問道:“誰呀?”這時微胖男人已把房門關上。金葵默默下樓,還能隱約聽見屋門裡那女人大聲的吵鬧:“……你關什麼門呀,你不認識她你怎麼還怕我看見呀,我告訴你,你騙我不止一次了……”
周欣和高純領到結婚證的第二天,舉行了他們的婚禮。對中國人的婚姻來說,登記只是手續,大婚的良辰吉刻,主要是指婚禮。婚禮安排在一家價廉物美的酒樓舉辦,前來賀喜的都是獨木畫坊的藝術家們,大紅喜字下杯斛交錯,人聲洋溢,藝術家們的聚會,狂歡中肯定離不開酩酊醉意。
代表男方親友出席婚禮的,只有方圓一人,他即席發表的祝辭,雖是一些“永結連理,百年好合”的套話,卻也說得熱情真摯。代表周欣親友發言的是畫坊的大哥“老酸”,他的祝辭與方圓相比,同是祝福,卻暗藏了些隱晦的慰藉。
“周欣是我們大家的小妹妹,年齡最小。我們確實沒有想到,她會比我們獨木畫坊的多數大哥們,都更早地確定了自己的生活。當然,結婚成家僅僅是生活的一部分,特別是對一個以藝術為生命的藝術家來說,可能僅僅是很小的一部分。我相信以我們周欣的才華,今後必將創作出特別來勁的作品。啊,當然,我們也祝願高純能夠很快治好雙腿,重返他熱愛的藝術舞臺。總之我們都應該祝他們幸福!大家高興一點,為咱們小妹勇敢的選擇,我們應該為她乾杯!”
畫家們響應地舉起酒杯,祝賀和敬佩之辭這才此起彼伏。唯一沒有加入慶賀的只有穀子一人,他悶頭喝下杯中苦酒,沉默地看著同樣安靜的周欣。
但無論如何,在這個大婚之夜,周欣臉上始終掛著應有的笑容。在她的示範下,高純也保持了應景的配合,在被眾人要求和新娘喝交杯酒的時候,臉上居然也堆出些久違的笑容,以圓滿著這個應當圓滿的時刻。
氣氛從此放開,場面熱鬧起來,畫家們彼此推杯論盞,說些陳年舊事,以及長城之旅的種種艱難與順利,僥倖與奇觀。場面不期然地反倒冷落了喜宴的主角,那一對新郎新娘。連方圓都和老酸等人聊得忘乎所以,說些演藝圈裡的趣人趣事,聽得老酸大笑不止。
新郎新娘於是得以安靜下來,安靜下來的新郎新娘反而顯得忐忑不安。周欣當然感覺到了穀子隔席投來的目光,那目光無論怎樣平和,在她臉上也如刀似刃,讓她不得不移開視線,儘量與左右逢迎顧盼。恰在這時新郎高純要上廁所,她便起身推他離席,朝門外走去。
老酸問一句:“怎麼了?”
周欣答道:“沒事,他去衛生間。”
大家於是繼續喝酒笑鬧,誰也沒有在意。方圓作為男方唯一在場的親友,理所當然起身相助:“我來我來。”接了周欣手中的輪椅,和周欣一起推著高純出門。在男衛生間外周欣自然止步,高純就由方圓一人送進門去。
衛生間挺大,相比包房裡的喧鬧擁擠,這裡備顯空曠間離。方圓使了吃奶的力氣,才把高純抱到一隻坐便器上,又問要不要幫他解開褲帶。高純表示不用,方圓又替他檢查了一下手紙架,才關上門退到水池旁邊,洗手抽菸去了,洗完了手抽完了煙又在鏡中觀察自己的臉色,判斷自己究竟喝到幾許。
坐便器上的高純並沒有解開褲子,其實他根本不需要方便內急。他需要的只是片刻的空瞑。這裡四面封閉著高高的隔板,不必擔心有人偷窺,他握住自己頸上的心型琉璃,在這個屬於自己的短暫時空,他有權利淚如雨下!除了一門之隔的方圓讓他無法放開聲音,他已可以無聲地把壓在心底的悲傷,用劇烈的哭泣傾倒出來,除了像孩子一樣無助地哭泣,他不知自己還能有何作為。
門外,方圓在問:“好了嗎?”
高純連忙拉下手紙,擦去滿臉淚水:“好……好了。”他的聲音難掩哽咽,方圓驚疑地開啟門板,他當然看到了高純未及擦淨的眼淚。方圓的眼圈竟也紅了,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伸出雙臂抱住了高純,像抱住了他自己親生的兄弟。他能感覺到高純瘦弱的身軀在劇烈地顫抖,能感覺到他的胸腔裡悲慟的呼號……
衛生間外的走廊同樣安靜間離,等在這裡的周欣同樣雙目溼潤,她想轉身躲開這裡,目光竟與身後的穀子相遇,她抬手想要擦乾眼睛,卻被穀子一把抱進懷裡。
穀子這樣用力一抱,周欣真的哭了出來。她也抱緊了穀子的身體,至少這是一個健全的身體,有男人該有的強壯,有青年該有的活力。
喜宴結束了,畫家們盡興而散。
一個有車的畫家把新娘新郎送回他們的新房,新房也就是穀子的那間大屋。開車的畫家幫忙把高純抱出汽車,抱上輪椅,周欣一再道謝拒絕再送,開車的畫家只好目送她推著輪椅獨自進門。
穀子沒送周欣回家,他一個人去了獨木畫坊,看牆上地上那些完與未完的畫稿,不停地抽菸。也許他在這裡還能依稀找回以往的印象,周欣印象中的身影。居然透明起來。那身影在畫坊的樓上樓下隨處遊走,把隻言片語的說笑帶到每個空靈的屋角,在高高的穹頂盤恆……
“穀子,把鏟子遞給我,拿那個小的……”
“高光的部分太白了吧,你不覺得有點硬嗎?”
……
諸如此類,那聲音足以把穀子的心胸穿透。穀子到現在也不願相信,剛剛還和周欣同桌喝酒,現在她卻走了,去度她的新婚之夜,成了別人的妻。他想知道那個洞房花燭的景象,是苦澀還是甜蜜。
周欣並沒有多想她的新婚之夜,該是怎樣的景象。她首先要把自己的丈夫搬到**,用溼毛巾給他擦手擦臉,幫他脫衣躺好,幫他蓋上被子,幫他熄了燈光。
母親和阿姨都已睡了,周欣一個人在衛生間裡洗澡,她讓熱水沖刷著身體,想把肌膚中的倦意沖掉。她的身體潔如處子,彷彿永遠不染纖毫。
浴後她又回到房間。她沒有開燈,但**的高純肯定能夠看清那浴衣圍裹的身影。那身影靠在門上站了一會兒,才在黑暗中慢慢移動,向床邊走過來了。
周欣上了床,躺在了高純身側。高純一動不動地仰面朝天,知道周欣沒進被窩,而是和衣躺在被子上面。少頃,她翻了一個身,背對高純,兩人身在同榻,卻似乎息息難通。
高純在黑暗中開口說話,聲音猶如膽怯的孩童:“你真的……是我妻子了嗎?”
周欣身體未動,出聲迴應:“是。”
高純再問:“你會愛我嗎?”
周欣再答:“會。”
高純沉默一下,再次發出聲音:“我可能永遠……是個殘廢。”
周欣這時轉過身來,抱了一下高純。她在他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回答道:“我既然嫁了你,就會好好愛你,你放心吧。我會為你,為我們的婚姻,盡到責任。放心睡吧。”
周欣幫高純掖好被子,然後自己轉身躺好。他們的新婚之夜,就這樣同床異夢。或是一夜無眠,或是各自睡去,**的滋味,只有他們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