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欣鬆開了高純,她說:“謝謝你,你能這麼誇我,說明你原諒我了。”
高純要離開北京了,為了尋找舞蹈,尋找夢境。而金葵回到北京則是為了尋找愛情。她再次去了那個車庫,車庫的房東替她打開了存放行李的那間小屋。高純的東西已被高純取走,擠在一屋雜物中的,只剩下她自己的箱子和鋪蓋,以及幾個裝滿衣物的紙箱。
在找回愛情之前,她也必須先找工作。觀湖俱樂部練功廳裡的鋼琴聲依然如故,而隨著鋼琴節拍傳出的口令則有些陌生。這裡早就換了新的教練,整個城市的生活節奏沒有絲毫的改變和停頓,變化的只是不同的面孔。
時光流轉,物是人非。時間和空間的交匯永遠只是短短一瞬,能留下這一瞬的只有那些從相機中洗印出來的照片,那些照片讓高純又看到了萬里長城。從河北到內蒙,從山西到陝甘,大多是周欣自己拍的,而在高純攝下的那一部分畫面中,長城變得並不重要,往往只是周欣身後的一個背景。
高純將他拍攝的這部分圖片拷在軟盤上,相機儲存中還有幾張白色圖片微縮不清,顯然並非出自旅途。高純遲疑了一下,也許僅僅是出於好奇,他將那些圖片在圖片社的電腦中開啟放大,他看到的竟是幾份複雜的圖表,圖表上的數字密密麻麻。他把圖表繼續放大,圖表上的漢字漸漸可以看清。高純看到了資產負債表、利潤表、現金流量表、費用明細表等等字眼,進而撞入眼簾的,是報表下角“百科投資有限公司財務部幾個小字,這些神祕圖表不知何時何人存入,它們藏在相機儲存空間的深層,似乎有些鬼鬼祟祟,並不正大光明。
在找到工作之前,金葵去找了方圓。
但方圓的住處屋門緊鎖,敲了半天沒有迴應。
金葵來找方圓,是為了找到高純。
她反覆回想了每一個有可能找到高純的地方,都沒能發現高純的來影去蹤。僅僅從汽車租賃公司一個業務員的口中,才得知高純幾天前剛剛來過這裡。
金葵萬分激動,她回到北京之後,關於高純的資訊總是縹緲虛無,只有這一次,她彷彿聽到了高純剛剛離去的腳步。
“從我們這裡登記的情況看,他是大前天來的,他大前天過來把他租的車退了,辦了退租的手續。”
儘管高純和這裡的交易已經終止,但金葵還是看到了希望:“他留了他的電話嗎?他應該在你們這裡留了他的電話吧。”
業務員檢視著電腦上的記錄:“他留了一個手機,這是他登記租車的時候留的,還留了身份證上的地址和身份證號碼……”
金葵迫不及待地:“他電話多少?”
業務員卻把目光從電腦前移開:“啊,這個我們不方便告訴你,我們對客戶的個人資料都是保密的,除非公安機關或者司法機關依法調查,否則我們無權透露,對不起啊。”
金葵急得幾乎落淚:“求求你告訴我吧,求求你了!他是我男朋友,我現在找不到他了,我陪他來過這兒,你們這兒應該有人見過我的……”
在這屋裡辦公的人都被金葵的哀求吸引了目光,一個經理模樣的人過來勸解:“哎,這位小姐,你是要了解客戶的情況嗎,請問您是他什麼人呀,你有證件嗎,女朋友?女朋友不行。你要實在想了解的話可以去找一下公安局。你男朋友是不是丟了?那你也應該先到公安局去報案嘛,讓公安局來我們這裡查,這樣才行。你先回去再找一找,你求我們沒用……”
經理和業務員你一句我一句,不顧金葵的苦苦哀求,金葵扒住櫃檯不走,反覆大聲懇請:“你們就告訴我吧,你看我都這麼求你們了,我們約好去考學去的,所以我得馬上找到他,要不來不及了……他的電話是13910999180嗎?”
業務員看了下電腦,又看一眼經理,經理也看一下電腦,抬頭反問金葵:“你既然知道你怎麼不打呀?”金葵的臉色一下子萎靡下來。
“這是以前的,他早換號了。他前天來沒留新號嗎?”
業務員搖頭:“沒有。”
經理看了一眼記錄本,同樣搖頭。
金葵沒了聲音,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連三天,金葵沒有找到高純,沒有找到工作,甚至也沒有找到住的地方。老太太給她的兩百塊錢早就花光,她每晚都在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裡過夜,靠在旅客候車的長椅上,睡睡醒醒,坐坐躺躺。高純在雲朗沒有親人,沒有住處,就算知道他的身份證也沒有用的。身份證上的地址,只是他過往的歷史,而他現在天涯何處,金葵已經隱隱絕望。
從圖片社出來,高純直接去了陸子強那裡,他把洗出的照片攤在了陸子強的辦公桌上。照片不多,一覽無餘,陸子強的不滿之情溢於言表。
“怎麼就照了這麼點?你都幹嗎去了!”
高純說:“開頭我照了不少,後來不小心刪了。反正那些天她除了畫畫走路吃飯睡覺,確實沒幹什麼。”
陸子強嚥了口氣,問:“她和那個年輕的畫家,那個叫穀子的,怎麼樣啊?”
“沒怎麼樣啊,”高純說:“都是集體活動,男的住一屋,女的單住,也不能怎麼樣啊。”
陸子強低頭翻看那些照片,照片上的周欣不是獨自一人,就是偕眾同行,沒什麼可疑,沒什麼反常。
陸子強問:“她回來以後一直在家沒來上班,你這幾天又去找過她嗎?”
高純說:“沒有。”
天很晚的時候,周欣乘計程車回到住處。她下車上樓,進了電梯,又乘電梯上到自己住的樓層,掏鑰匙開門時忽然看見地上坐著一個人影。她嚇了一跳,藉著樓道昏暗的燈光,她認出那個站起身來的人影就是高純。
周欣當然估計不到,高純來者不善,當她在客廳的茶几上看到打印出來的那幾張圖片時,不由大吃一驚。
“什麼意思?”也許周欣真的沒有反應過來,真的忘了她相機中除了長城的壯麗景象,還藏著這些不可告人的祕密,“你從哪兒弄來的?”她問高純。
“你相機裡存著的。”
高純看得出來,周欣在故作鎮定,她說:“哦,這是我們公司的報表,怎麼了,你把它們打出來幹什麼?”
高純答非所問:“我聽說,一個公司的財務報表,是這個公司核心機密,而你在百科公司,好像並不負責財務工作。”
高純的意思非常明確,周欣卻依然欲蓋彌彰:“可我是百科公司總裁的助理,也就是說,是他的機要祕書。公司裡的一切,對我都不是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