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有一日，楚碧涵正在縣衙批閱公文，忽有衙役來報，說是驛站來了個貴公子，排場大得很，底下人不知道怎麼伺候。楚碧涵性情耿介，素來討厭這種仗勢欺人的公子哥，到了驛站，楚碧涵見那公子珠玉華服、名馬豪僕，果然排場大，排場大，架子更大，驛站經楚碧涵整頓後簡樸異常，這貴公子哪裡受得了，自然要鬧起來。楚碧涵見狀，皺了皺眉，依禮問詢，那貴公子卻拿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道：“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古總督的公子！”楚碧涵聞言，沉吟半晌，忽然喝道：“大膽刁民！竟敢假冒古總督的公子！想古總督何等好官，怎會有你這樣不肖的兒子？速速拿下！”楚碧涵竟真把這貴公子綁了。其實楚碧涵知道古總督是誰，也聽說古總督有個不肖的兒子，但那古總督雖算不上高風亮節，官聲也是不錯的，楚碧涵心想古總督為了自己的名聲，不會怪罪他的。
楚碧涵猜得沒錯，古總督得知此事後，果然氣得三尸神跳，只是楚碧涵畢恭畢敬地對他說：“總督大人您是何等地清廉正直，貴公子焉能無乃父之風？這個刁民趾高氣昂、恃強凌弱，若任由他打著您的旗號招搖撞騙，豈不壞了您的令名？”楚碧涵說得沒錯，這個不孝子確實壞了他的令名，古總督一時無話，也不怪罪楚碧涵，只把這一口氣忍了下來。
楚碧涵為人，嚴於律己，亦嚴以待人，無論是對上司還是下屬，他都以古代大賢的標準去衡量，別說下屬難以承受，連上司都覺得很累，無奈楚碧涵這個人實在是言行如一，還真揪不出錯處。直到有一次，楚碧涵寫了一封奏摺給皇帝。
這皇帝是個懶皇帝，懶得上朝，懶得批奏摺，自古懶得上朝，懶得批奏摺是昏君的典型特徵，雖然上朝和批奏摺確實是很累人的事情。皇帝本來不懶，只是年幼登基，免不了做幾年傀儡皇帝，好不容易成年親政，整死了外戚，熬死了叔父，卻發現底下那幫死腦筋的文官，硬要把他塞進所謂古代大賢制定的“賢君標準守則”裡去，這些人都是忠臣，都是好官，總不能個個都整死了，整不死吧，又沒法照他們的要求做，只好消極怠工，說是“無為而治”。既然主上說是推崇道家，也得擺擺樣子，讀讀老莊什麼的，太子因為父親好此道，也對老莊頗有研究，剛好梨洛也喜歡這個，一來二去，太子傾心梨洛不說，皇帝對梨洛也很滿意，順理成章地，梨洛成了太子妃——梨洛嫁了，雖然她心裡還是有楚碧涵，可是楚碧涵娶了別人，她只能嫁了，這個男人只能葬在少女的夢裡了。
無論出於什麼理由，皇帝的荒怠就是荒怠，楚碧涵也委婉地寫過幾封奏摺勸諫皇帝，畢竟是君臣，不能一開始說話就那麼不客氣，可是客氣地說等於沒說，皇帝根本懶得理他，楚碧涵終於發作，決定豁出去了，於是寫了封言辭極其激烈的奏摺，痛斥皇帝的荒怠無能。楚碧涵是個文采很好的人，文采很好的人罵人往往也罵得很氣人，就像陳琳的檄文能治曹操的頭風，諸葛亮還直接把王朗給罵死了，皇帝讀了這奏摺，氣得把奏摺摔到地上，渾身發抖，指著內侍道：“快，快去把這人給我抓起來！別
讓他跑了！”
這時候，太子和太子妃來了，不是他們突然來的，是皇上召他們來的，召他們的時候皇上還沒看見楚碧涵的奏摺，因此太子和太子妃無意間看到皇上如此震怒，有些吃驚。太子與太子妃對皇上施禮罷，太子道：“父皇何事如此震怒？”皇上指著地上的奏摺，道：“都是這小子！把朕罵得體無完膚！快去把他給朕抓來！別讓他跑了！”一旁的內侍向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莫急，這人不會跑的。”皇上道：“為何？小的們聽說這人是個呆子，他知道皇上看了這奏摺必然龍顏大怒，自知必死，因此遣散府上的人，自己買了口棺材坐在府裡等。”
皇上聞此，怒氣消了大半，沉吟良久，道：“我知道這人是個忠臣，可是他把朕罵得如此不像話也該死。”皇上又轉對太子與太子妃道：“你們看看，看看，看看這人該不該死？”內侍將奏本遞給太子和太子妃，太子妃看罷，竟莞爾一笑，道：“這不過是腐儒‘訕君賣直’，有些文官，滿口的‘子曰詩云’，總希望主上是‘堯舜禹湯’，他們自己卻不是‘姜尚子房’，搞不出政績就是‘主上無道’，諫上不納主上是‘閉目塞聽’，自己則是‘忠言逆耳’，妄圖博個‘冒死直諫’的好名聲青史留名，萬世之後……”太子妃微微一笑，不再說下去，萬世之後，自然是人人都讚揚冒死直諫的忠臣，斥罵閉目塞聽的昏君，說得真好，這就是腐儒“訕君賣直”！
皇上道：“那梨洛你說，朕應該怎麼處置這個人？”梨洛道：“不過是個腐儒罷了，只會動動嘴皮子，父皇自有明斷。”皇上道：“好，那就押入天牢，聽候處決，這個人太可惡了！果然是‘訕君賣直’！朕要是隨便處置了他，豈不是正中下懷？朕偏偏不處置他，就這麼熬死他！”梨洛與太子齊聲道：“父皇英明。”
那一下，梨洛是真覺得皇上英明，因為對付這種腐儒，這是最好的辦法，要不讓他“訕君賣直”成功了，皇上就虧大發了，她討厭這樣的腐儒，就是這樣的腐儒侵蝕了他心愛男人的思想，讓他為了所謂的名聲棄她而去！可她沒想到的是，這個腐儒就是她心愛的男人楚碧涵，直到內侍覷了空處，偷偷與梨洛道：“太子妃，您怎麼也跟著煽風點火呀？這不是要害死狀元爺嗎？”梨洛心中一凜，道：“哪個狀元爺？”內侍道：“還有哪個狀元爺？當然是新科狀元楚碧涵楚大人呀！”梨洛聞言，如遭雷擊，她早該想到的，這樣的呆子除了楚碧涵還有誰？！梨洛顧不得失儀，踉踉蹌蹌地回到東宮，她必須想辦法救他，就算楚碧涵已經埋葬在她少女的夢裡，卻不能讓他年紀輕輕就身首異處！她知道皇上這個人，說是要熬死楚碧涵，他自己卻熬不住，這幾天定會有不滿楚碧涵的話傳到皇上耳朵裡，皇上怕是會下令處死楚碧涵。
梨洛讓自己冷靜下來，換裝出宮，連夜到刑部餘侍郎府上，餘侍郎見太子妃深夜微服私訪，大為驚駭，急忙接駕。這餘侍郎乃是丞相門生，為人瀟灑大度、不拘小節，梨洛頗是欣賞。梨洛說明來意，餘侍郎沉吟良久，道：“太子妃莫憂，此事微臣定鼎力相助，力保楚大
人性命無憂。”餘侍郎也只能承諾保楚碧涵“性命無憂”而不是“無恙”，因為他已想好對策，到時候如果刑部接到處死楚碧涵的旨意，就來個“留中不發”，在程式上拖一段時間，反正皇帝懶得很，能蒙多久是多久，到時候是偷龍轉鳳還是怎麼著，再做計較。
沒幾天，果如梨洛所料，種種對楚碧涵不利的流言傳到皇上耳朵裡，皇上怒而下令要將楚碧涵秋後處決，好在現在是春天，皇帝也沒逆天到要斬立決，餘侍郎依計留中不發，楚碧涵在天牢裡有動靜也沒人傳，皇帝漸漸也不記得他了。
有氣節的人蹲大獄是不會消沉的，楚碧涵也不會，楚碧涵蹲了整整一年的大獄，依舊正氣浩然，見獄卒今天擺了一頓特別豐盛的飯菜，心知這是“斷頭飯”，仍然面不改色，大口大口地吃著飯菜，大有烈士慷慨就義、從容赴死的風度。楚碧涵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其實他根本沒必要死的，主上無道，不是他的責任，是這個社會的錯，是國家制度的錯，賢者憂國憂民，卻不必把國家不幸的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一定要“為國捐軀”才肯罷休，要是按莊子的話說，這樣的做法其實很蠢，智者應該“貴生遠害”，所謂“亂世不仕”，可是亂世正是國家用人之際，亂世的力挽狂瀾勝於盛世的錦上添花，於是孔夫子也“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楚碧涵便“捨我其誰”了。
可在這最後的時刻，楚碧涵漸漸找回了自己，他想起他是在幻境之中，他好想見梨洛，或許他這一死就真的死了，再也見不到梨洛了……楚碧涵念及此處，不禁悲從中來，停下碗筷，黯然神傷，獄卒卻道：“狀元爺，出去可別忘了咱們——”楚碧涵笑道：“這些日子你們也沒少照顧我，你們的好，我都記著，下輩子結草銜環！”獄卒笑道：“狀元爺說哪裡的話，我們是仰慕狀元爺，我們這種小人物，哪裡配讓狀元爺記到下輩子，狀元爺想是誤會了，這不是斷頭飯，是先皇駕崩，太子登基，知道您是忠臣，您這出去，定要重用您呢！”楚碧涵愕然，這竟是真的。
那個懶皇帝龍馭上賓，太子登基，梨洛自然成了皇后，楚碧涵那一封奏摺，讓他聲名大震，新皇對如何處置這個大名人還真頭疼，遂問梨洛如何處置妥當，梨洛道：“像這樣的人，殺了吧，壞了是皇上的名聲；留著吧，哪天肯定要惹皇上生氣——不如給他派個位高無權的虛職，這樣表面上既過得去，又不用擔心受他的氣。”梨洛說的都是實話，楚碧涵這種性子，只有這樣才是最妥當最安全的，新皇認為此計甚妙，於是派了個翰林院的正二品虛職給楚碧涵。
如此數月，楚碧涵簡直比坐天牢還難受，因為對於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男人，讓他做一個空食國家俸祿而終日無所事事的人實在是比殺了他還難受，因為他已經成了自己最討厭他的那種人，於是楚碧涵請求任位低而能為國家幹實事的職位，卻一直不被准許。楚碧涵後來得知乃是皇后從中作梗，於是又上奏摺稱皇后不安本分，後宮干政，狐媚惑主——硬是把梨洛說成禍水，這時的楚碧涵已經忘了，梨洛是他前世今生都深愛的女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