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生刻意的咳嗽聲從門外傳來,林琦和容若停下了談話,奚生趁機道:“主公,東西都收拾好了。”
林琦道:“好的,馬上出發罷。”她扭過頭來,忽然向容若擠了擠眼睛,說道:“是不是胡說,我們等會再分辯,先跟我走吧!”
話音未落,她的手便伸了出來,按在了容若的脈門之上,接著高聲道:“奚生,本王對這位女醫一見鍾情,決定納她為妾,路上匆忙,來不及成禮,且讓她與本王共乘一車。你把這話給我傳下去:此後的路程中,一定要小心服侍本王的愛妾,若有不敬,軍法處置!”
他這話說得大聲,院子裡外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都感覺有點奇怪,但三王子正值青春年少,偶爾納妾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倒也不敢多說什麼。只是公子無虧聽了,未免皺眉,心底對林琦的印象又差了幾分。
容若聽了林琦的話,也是大吃一驚,衝口說道:“你,你說什麼?”
林琦邪邪一笑,湊到他耳邊道:“你若是敢逃走,我就叫人畫了你的畫像,四處張貼,說你是個女扮男裝的大**賊,害你一輩子不能行醫
。”
她這句話正好擊中容若軟肋,容若氣得說不出話來,林琦趁機附耳過來,悄悄說道:“你放心,本王對男子沒興趣,本王只要問你一件事情,問清楚了便可以放你走。”
二人正悄悄說著,已有人過來請兩人過去,容若身不由己,被林琦扣住了脈門,硬拖著出了門,被塞進馬車,林琦一聲令下,馬車便轉動了起來。
容若氣呼呼地瞪著林琦,對方卻一臉的壞笑,過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問:“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女扮男裝了吧?”
容若低下頭來,忸怩了許久,方說道:“我跟師傅學醫十餘年,師傅說過,醫者若不能真正為病人治過病,縱然讀再多醫書,也是枉然。”
這幾句話正好撞在林琦的心坎上,她不覺點點頭,感覺此言深得我心。
容若又道:“我跟隨師傅這些年來,每學成一科,師傅便要我出去診治相關病症的病人,如果診治得當,便是透過考驗,如果失敗,就從頭學起。”
林琦微笑道:“雲國醫術天下聞名,聽你口音,應該是吳國一帶的人氏,為何卻選在這裡行醫?”
容若回答道:“我師父說,醫術大抵可分內科、外科、婦科、兒科四類,五國之中,以楚國為最好戰,故當地郎中擅長跌打損傷,吳國為弱國,不好戰,老弱婦孺多,當地郎中精於內科,風國和蜀國相鄰,地理環境相近,氣候溫暖,百姓安居樂業,對家中小兒最為愛惜。因此,要學好外科,須在楚國行醫,取楚國醫學之精華;要攻內科,便在吳國。兒科就去風國蜀國。至於婦科……”他說著臉色又紅了一紅。
林琦微笑道:“身為男子,不能為婦女看病?可是如此原因,以至於不得不扮成女子?”
容若紅了臉道:“我學醫這些年來,好容易通過了師父的考驗,但是婦科一項,因男女有別,極少有婦女生病願意請郎中醫治,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
他說話時側過了臉,馬車中偏暗的光線下,半邊側面輪廓柔和清秀,尤其是睫毛,在車中仍可以看出生得濃密而且捲翹,異常好看,再加上鼻樑挺直,粉面朱脣,難怪扮成女子,也不曾被人揭穿
。
林琦微微地笑了,說道:“你師父在天之靈若是知道了,不怪你胡鬧麼?”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自車中的小几上取了茶壺,斟一杯**茶遞給容若,容若低聲道謝接過,喝了一口,忽然微笑起來說道:“師父才不會為了這種事怪我。他以前扮成女子,比我還像呢!”
林琦正好喝了一口茶,聽到這幾句話,頓時把持不住,一口噴了出來,落到了容若的裙子上,她嗆了幾下,一緩過氣來便指住容若笑得差點流出淚來:“你說什麼?”
容若不明白她的意思,望著林琦。林琦好容易止住了笑,問道:“你剛才說什麼?你師父也曾經假扮過女子?”
容若點點頭,林琦好奇地問:“為什麼?”
容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這個……這個可以不說嗎?”
他的眼神有點可憐兮兮,像只無辜的小狗,林琦笑一笑,不打算追問下去,這時容若又道:“我把該說的都說了,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他的想法十分簡單,以為自己將事情說清楚了,林琦便可以放他離去,林琦笑道:“我放你走了之後,你是不是還要繼續行醫?”
容若點點頭,林琦又問:“假扮成女子行醫?”
容若認真地想了想,回答她:“如果有必要的話,假扮一下也沒什麼的。”他愁眉苦臉地扯一扯被林琦弄溼了的布裙,說:“我就這麼一身衣裳,都被你弄髒了。”
林琦好容易才忍住了不要笑出來,板著臉道:“大不了我賠你一身便是。你現在可是本王的小妾,我怎麼可能虧待了你?”
容若不高興地瞪他一眼,紅了臉道:“你這樣可不行。我師父說過,兩個男人在一起,那叫做斷袖之癖,是不正常的!”
林琦又噴了一口茶水出來。無語望車頂。
雖然知道這少年不知世事,但他這師父,也忒彪悍了吧,還知道什麼是斷袖之癖?
林琦忍住笑,探過身去拍拍容若的肩膀,柔聲道:“其實做我的小妾也沒什麼不好,第一,我可以給你買很多好看的衣服,還可以給你錢,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第二,我住的地方有很多侍女,他們生病了你可以隨便給她們看病。第三,我可以保證,本王絕對沒有你師父說的斷袖之癖,因此絕對不會動你。你看如何?”
她提的第一點倒還罷了,第二點卻真讓容若有些心動,這時林琦又道:“我有一個侍女,常常腹痛,又常發熱,吃了許多藥也不見效,你看那是什麼病?”
她自己前世本就是醫生,所知疾病極多,這時隨便胡謅一個,那簡直是信手拈來,容若想一想便問:“可有白帶增多?”林琦見他問得專業,忍笑道:“我也不知。”
容若正色道:“婦人腹痛,比男子腹痛的病因複雜。一定要透過望聞問切,詳細詢問病情,才可以尋出病源,萬萬不可隨便下藥。若是腹痛拒按,伴有發熱,白帶增多,當用活血化瘀,通絡散結之藥,如丹参、當歸、連翹之類,若是氣虛,酌情增減黨参、白朮、黃芪等。病家的病情因人而異,用藥也各不相同。若是出現月信久久不至,忽然出現下紅,腹部疼痛難忍,只怕是血鬱小腹,當用紅花之類活血祛瘀止痛藥物……”他說到醫學,便忘了靦腆,居然滔滔不絕起來。
林琦含笑道:“宮中女醫不多,即使有女醫,也多是為妃嬪們診治,侍女身份低微,生病只能靠自己熬過去。本王有心請一個女醫來,專門為這些侍女們看病,你若是有心,不如就這樣隨本王回去,一則可以提高你的醫術,二則是這些侍女也算是有了福氣,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看如何?”
容若慢慢低下頭來不說話。
隔了許久,他才又問:“你到底是誰?真的不是那天我在壎嶺見過的任青俠嗎?”
林琦沉默了一會,柔聲道:“本王貴為王子,你覺得可能一個人去那種地方嗎?”
她披著白狐裘,頭束金冠,髮絲如墨染,為了扮演出一個病人的形象,還在臉頰和嘴脣上擦了些白粉,越發襯托得一張臉蒼白,眼圈下微微發青,是沒有睡好的標記,這半月來連日奔波,已然憔悴了些,與當時任青俠的俊美瀟灑頗有不同
。容若抬起頭來,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林琦淡淡笑著與他對視,過了一會,容若似乎放下了心,又有些悵然,說道:“你若不是,那也挺好,只是,長得實在很像。他……你知不知道他?你們長得很像呢!聲音也有些像。”
林琦不說話,只是微笑。容若想一想,又道:“那如果我要是跟你去,你真的不欺負我?”
林琦見這少年孩子氣得厲害,不知怎的,心底微微一動,居然生出了一絲憐惜之意,柔聲道:“你師父有沒有教你,凡是君王,說話都是金口玉言,絕無更改的?”
容若想了想,說道:“師父曾經告訴我,凡是君王,說的話有的對,也有的不對,但是都不會改的,就算他是錯的,也不會改。師父說,君王如果說一個人放屁了,那個人就算沒放屁,也得說自己放屁,不然就會掉腦袋。”
林琦再度無語望車頂:好彪悍的師父!好記性的徒弟!
難不成這師父也是穿越來的麼?可惜他死了,不然無論如何,也得會一會他!
林琦柔聲道:“本王是君王的兒子,自然說話也是一言九鼎的,我說了不欺負你,就絕對不欺負你。”
她自身旁取下一塊令牌,遞到容若手中,正色道:“你只要跟我在宮裡待兩個月,時間一到,我便讓你出宮,到時候你想去哪裡便去哪裡。在宮中,你只負責為侍女診治疾病,其餘諸事一概不用去管。這是我的令牌,你好好收起來,以後若是有危難,便帶著這令牌去驪宮附近的青石巷找一個姓楚的人,他會幫你忙的。”
容若還在猶豫。
林琦放低了聲音,輕輕地說:“王宮裡還有數十部祕不傳人的醫書,如《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婦科玉尺.月經》,《金匱要略》,《全書?婦人規》、《青囊祕訣》,《胎臚藥錄》,《內經》,《難經》……”
容若抬起頭來,眼睛裡放出驚喜的光,“真的?”見林琦點點頭,他激動起來,身子微微向前探出,熱切地問:“那我可不可以借來看一看?”
林琦笑著不說話。
容若想了許久,終於毅然地點了點頭,說:“那好,只要你答應不欺負我,我就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