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2-22
夏姬道:“謊言說多了,烏鴉都會變成白的。所謂積毀銷骨,無外乎如是!”
林琦低頭沉思,想理清楚這些國家大事的頭緒。房間中充滿了藥酒特有的刺激性氣味,綠萍見林琦的踝部面板已經泛出紅色,便不再擦酒,為她敷上了傷藥,再用綁帶結結實實地綁了起來。越光見狀便走到林琦身邊去扶她。
林琦低聲向她道謝,同時道:“我從來不知原來越光姬居然可以收集到這麼多情報,竟然讓你做我隨身侍女,實在是大材小用了。”
越光被她說得雙頰生暈,神態頗有些靦腆地道:“三王子言重了。越光不過是一介歌姬,如浮萍一般飄蕩的弱女子一個。只是這些年在五國之內遊走,頗認識了些王公貴族家的歌姬而已,蒙諸位看得起,這才能比別人提前知道些訊息。”
她原是風國最有名的歌姬,五國慣例,總有一些世代擅長歌舞的家族在賤籍之中,不得自由之身。每逢國主出行,這些歌姬的家族通常要派人隨行,歌舞以娛賓客。若是國主的貴賓看中了哪位歌姬,開口向主人討要,或者用貴重物品來換取的話,國主一時高興,將那歌姬送了出去也是可能的。不過這位越光姬才藝出眾,在風國是炙手可熱的歌女,身份還是有些不同。以她十七八歲的年紀,走了許多地方,見過許多達官貴人,也不奇怪。而歌姬之間相互交好也是極為常見的事,以越光的身份,多是與達官貴人身旁的歌姬交好,這些歌姬身份雖然微賤不為王公貴族所看重,卻能最早獲得國家大事的第一訊息,故越光想要透過自己的渠道知道些天下形勢,卻十分便利。
林琦也曾經問過她,當初是如何得罪了風國國主,又被碧霞所救
。越光說是在祭祀之時不慎釀成大禍,幸好碧霞公主求情,這才將她饒過。卻被風國國主永久不許進入風國境內,於是索性帶著姐妹們一起來了雲國。再問下去,越光就不肯多說了,神態間總有些抑鬱。林琦當時忙著瘟疫的事情,也無暇去管太多,卻不曾想越光的情報網如此驚人。再聯想起往日越光用刺繡之事向自己示警,這才覺得,面前這個看起來弱質纖纖的女子,事實上很有點深不可測,不由深深地多看了她幾眼。
夏姬看著越光將林琦扶到一張榻上,又替她除了鞋襪,這才說道:“越光姑娘確實是個蘭心蕙質的女子,琦兒,以後你可不要辜負了她。”
林琦覺得夏姬這話說得有些奇怪,便大惑不解地挑了挑眉,朝越光看去,越光忽然紅暈滿臉,夏姬忽然衝她微微一笑,十分和藹地道:“你多日來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再過來服侍琦兒。”
越光的眼中發出明亮的光彩,卻依然低著頭朝林琦施了一禮,羞得不肯抬頭望她,輕聲道:“那越光先告退了。”
她碎步退出房間,林琦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明白過來,頓時哭笑不得地轉頭去望夏姬,夏姬似笑非笑地看了林琦一眼,用眼神示意侍女們都退下,這才坐到了林琦的床邊。
她看著林琦的臉,用很低的聲音道:“我前幾日已經下了旨意,將越光指配給你做側妃了!”
林琦本來要伸手去端身邊花梨小几上的一碗茶,聽到此話頓時手一抖,差點把那碗茶給掃到地上。她倒吸了一口長氣,這才將夏姬的話在心裡過了好幾遍,瞪大了眼睛低聲道:“母親,你這不是胡鬧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夏姬道:“不是胡鬧。碧霞給風國國主下藥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吧?”
看到林琦點點頭,她又道:“你可知道把失魂花果實和藥膏交給碧霞的人是誰?”
林琦想了想,不確定地問道:“楚國的?”
夏姬冷哼了一聲道:“郎熹陰險狡詐,怎麼可能用這麼蠢的法子來讓自己露出破綻?”
林琦想了一想覺得也對,她仔細琢磨了一番,忽然驚跳起來問道:“難道……難道是越光?”
夏姬不語,林琦雙眉一軒,頓時滿臉怒意,夏姬見狀忙按住了她,皺眉道:“你最近怎麼如此沉不住氣了?”
林琦微微一愣,夏姬隨即又道:“須知要成大事者,非得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
。如此沉不住氣,又如何能忍辱負重,為你父王和妹子報仇?何況此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失魂花的果實和藥膏是越光所給不假,但是這些東西,她卻是從楚國得到的。說起來,她也不過是受害者之一。如今她對你是全心全意,你不如將計就計,先讓她為你所用?”
夏姬提到國主和碧霞,林琦就冷靜了下來,只是心中隱隱覺得此事不太厚道。畢竟自己身為女子,如何能去欺騙另外一個女子的情意?夏姬見她不語,知道她心裡還是有些不痛快,便又道:“你父王如今不過是拖一天算一天,你我心知肚明。但是楚國指使人給你父王下藥,風國國主辱我碧霞公主,又趁著我雲國瘟疫方平,百廢待興之際出兵攻打,此等下作行徑,我雲國豈可不還以顏色?”
她說到這裡,忍不住聲音微微提高,面色也嚴峻如霜:“便是要鬥個兩敗俱傷,也不能便宜了楚國和風國!”
林琦知道夏姬是動了真怒,自己反而心平氣和下來,隨即思索了片刻,問道:“依照母親之見,如今該如何應對?”
夏姬冷笑一聲道:“自然是先要應戰,然後讓風國和楚國決裂,使楚國站到我雲國這邊來,一起攻打風國!”
林琦一驚,隨即搖頭道:“先不說風國和楚國剛剛聯合一起滅了吳國,此時正是瓜分利益、彈冠相慶的時候,要兩國決裂是何等之難。就算是讓楚國站到雲國這邊,楚國兵強馬壯,我雲國此時卻元氣大傷,與它楚國結盟,豈非是與虎謀皮?待楚國打敗了風國之後,我雲國也就只能任由他楚國宰割了!”
她回來的路上深思熟慮,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夏姬雙目望著空中,似乎看到了那遙不可知的未來,眼神卻甚是堅定,她輕輕咬了咬下脣,嘴邊現出兩條深深的紋路,隨即說道:“呵,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五國混戰,說來說去也不過是為了一個‘利’字。五國之中,越國如今自顧不暇,吳國素來積弱,以往還有我雲國依靠天險尚能安全立足,如今楚國和風國兩國做大,又聯合起來滅了吳國,只要將這利益瓜分了,四國之中,便只剩下楚國和風國這兩國可以稱霸天下了。聖賢有云:‘脣亡齒寒’,吳國一滅,受到威脅的便是越國和我雲國,雲國此時瘟疫初平,國力積弱,若是也被風國滅了,越國安能完好?所以越國不可能坐視不管我雲國被滅
!而風國新的國主,向來以‘純孝’之名為風國百姓稱揚,就連自己的髮妻被父王佔了也可以用孝順的名義來推脫,他若是知道了自己的父親實質上是死於楚國的陰謀之下,如何不對楚國生出憤恨之心?風國百姓又怎麼會不對此議論紛紛?只要能夠善加利用,未必不會和楚國決裂!而楚國幾位王子各有異心,此次出兵,領頭的大將卻不是善戰的郎旭,而是郎熹,初戰告捷,名聲大震,楚國國主對他青眼有加,賞賜黃金三千兩。你以為郎錚對此事會坐視不管?郎錚此人,乃是天縱奇才,這些年來南征北戰,軍功赫赫,又極能籠絡人心,手下死士謀士無數,無形中掌控了楚國半壁江山。只要他對郎熹生了防範之心,便可以為我雲國所利用!”
她一番話將這五國局勢剖析得清清楚楚,林琦不覺生出了些佩服,隨即又有些擔憂:“若是要使離間計將楚國和風國挑撥決裂,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何況郎錚此人好大喜功,對自己不是特別有利的事情,他不會輕易去做,要他答應和我雲國聯手對敵,只怕要付出極大代價不可。”
二人說了半晌,都有些口乾舌燥,夏姬也端起茶來喝了一口。這茶是茉莉花茶,宮女清晨即起,摘取欲放未放的茉莉晒乾後製成,沏茶時用上好的露水來泡上,放入水晶茶壺中,茉莉花在茶水裡依次綻放,顏色微微泛出晶瑩的黃色,光是看著便賞心悅目。茶水入喉,清幽的花香自鼻端襲來,又衝進胃裡,頓時齒頰留香,端的是沁人心脾。
茶水的清香讓兩人的心緒都是一靜。默然了片刻,夏姬輕輕地道:“你放心,計謀既然是我想出來的,有幾分把握,我心裡清楚。”
林琦低著頭看白玉杯裡的花茶,沉默了半晌方用極為疲憊的語氣道:“母親的計謀城府,都遠勝孩兒,孩兒望塵莫及。”
她想起往事,不由微微一笑,笑容裡帶了幾分苦意。這些年來,她自以為將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嚴密無縫,卻沒想到一切都在夏姬的掌控之中。化名任青俠,拜夏風為師,製造水晶宮,網羅國內人才……諸如此類,自以為十分能幹,原來除了將恢復女兒身份一事成功瞞過之外,其他的盡在夏姬掌控之中。
帶著一種優越感誕生在這個世界上,自以為什麼都比這些未曾完全開化的古人厲害,嘔心瀝血地發展醫學,研究藥物,又傳播了棉花的種植技術等等,每一樣說起來都讓她覺得自豪不已。但是,現實卻徹底地給林琦澆了一盆冰涼的冷水。
原來……原來自己還是有不如別人的地方。自己的一切努力,是不是終究變成一場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