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1-03-31
一行人來到士兵所報疫情之處,穿戴著厚厚隔離服的軍士們正從屋子內搬運屍體出來,地面潮溼,有人鋪上了一層油布,再把屍體放到上面,為了防止家屬搶屍,負責此處戒嚴的軍官又多調了數十名全副武裝的軍士守在街道上,數十個火把上面的火焰熊熊燃燒,映照得街上十分明亮,林琦下馬,命人將馬匹牽到遠處,自己帶著駱軼航和容若到屍體跟前檢視
。
果然不出所料,死者都是死於鼠疫,大腿根部和頸部都有高高腫起的淋巴結,林琦戴著手套,用消毒過的銀剪將死者衣裳剪開,為駱軼航和容若講解鼠疫死者的臨床體徵。
“在臨**,鼠疫分為腺鼠疫、肺鼠疫、鼠疫敗血症及面板鼠疫等。人感染鼠疫後,一般3~5天發病,有時一天就會發病,病人突然惡寒戰慄、發燒、體溫達39c以上;同時出現頭昏頭痛、呼吸和脈搏加快;很快進入極度虛弱或昏迷狀態,面色蒼白或潮紅,步態蹣跚,孕婦常常流產。”
她低下頭,在死者的身上揭開一片被剪爛的衣裳下襬,露出大腿根部,指著如雞蛋大小的腫塊,又繼續說道:“這便是腫大的淋巴結。淋巴結在臨**主要的作用是參與免疫反應,平常是看不到的,如果發生腫大或者出現硬塊,那就是說明人體的防禦機制受到了破壞。腺鼠疫的病人身上出現腫大淋巴結的情況是最常見的。”
駱軼航和容若都認真地聽著,林琦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再摸了摸頸動脈,確認已經毫無生命氣息之後,嘆一口氣,說道:“把屍體給燒了吧!”
經過白日裡的一番大吵大鬧,有婦人阻擋焚屍被殺的訊息如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大街小巷,確實起到了震懾人心的作用,死者的一干親屬在軍士的嚴密監視下,遠遠看了死者幾眼之後,便被帶走隔離,沒有任何的反抗行為,屍體被澆上了油,焚燒起來。林琦看著軍士不斷地抱著木柴堆放在屍體附近,臉膛被火光映得通紅。要知道焚燒屍體需要極高的溫度,故此,焚屍所耗木柴極多,林琦忽然想起一事,命人將衛元卿叫來,問道:“我記得城郊三四里外有一處石山,山腳下有一處極大的平地,周圍幾乎寸草不生,不知道現在那裡是否依舊?”
衛元卿這時已將林琦所交待之事盡皆處理妥當,他原本對京城附近十分熟悉,略加思索之後回答:“王子所說的地方應該是蕭山腳下的麻雀坡。因為那裡是一大片平地,不知為何,連雜草也不太生長。冬天的時候常有孩童在那裡捕捉麻雀,便得了這個名字。上個月小的還去過一次,和往日一樣,沒大的變化。”
林琦點點頭道:“沒錯,我總記得叫做什麼坡的,只是名字記不太清楚。從城門出去,快馬加鞭,應該不到半個時辰便可抵達,一路上並無水源,也沒什麼人居住。”她轉過頭望了望熊熊烈火中燃燒著的屍體,輕輕嘆息了一聲,又道:“鼠疫驟起,只怕不出半月,城中死人堆如山積,這樣燒屍,要浪費多少人力物力財力?不如建立一條驛道,一旦發現有死者,便妥善消毒處理,然後運送出城,在那麻雀坡統一焚燒
。”
衛元卿一想,確實有理,但是林琦一句“城中死人堆如山積”卻又讓他不寒而慄,不覺臉有異色,林琦察覺他臉色有異,問道:“衛統領有什麼想法,但說無妨!”
衛元卿與林琦相處雖然只有半日,這時卻對她十分佩服,也不隱瞞,說道:“王子雖然是慈悲心腸,但是疫情初起,屬下雖然親眼見到病情之可怕,卻無法相信此病能傳播如此之快。屬下是親身經歷之人,尚且無法相信,更何況其他達官貴人和平民百姓乎!王子如此行事,只怕是對自己地位不利!”
林琦見他神情懇切,知道衛元卿此番語言,句句出自肺腑,心下不覺感動,但隔了一會,心中念頭又堅定起來,遂淡淡一笑,說道:“林琦一生行事,怪異之處多矣!也不在乎被再誣陷一次。只是蒼生何辜?能多救回一些人,總是好的!以林琦一人之命,換千萬人之生存機會,想必也是划算的。鼠疫後果嚴重,爾等不知,亦不足為怪。”
衛元卿見林琦說得十分堅定,知道她已下定決心,遂不再說,只低聲道:“屬下受教了。”
這時駱軼航忽然低聲說道:“健康所繫,性命相托。學醫者,若不能醫蒼生之病,縱然苟活於世,又有何意義?”
林琦心頭一震,眼眶忍不住再次溼潤了,她轉頭去望著駱軼航清秀的側臉,聲音微微有點哽咽,卻含笑說道:“很好,你能領會到這層含義,為師的心裡好生歡喜。若是湘君此時聽到了你這番話,想必對你刮目相看吧!”
駱軼航臉上微微一紅,他心裡暗暗喜歡湘君,已有一段時日,只是不敢表白,這時湘君被隔離起來,他擔憂了許久,只是目前疫情初起,身為醫者,實在不能坐視疫情不管,這時聽到林琦提起意中人,思念便再也剋制不住了,問道:“師父,湘君姑娘現在情況怎樣?”
林琦微微一笑道:“你既然擔心她,不如此時和我一同前往營帳,去探望大將軍。”湘君和大將軍鬥章都曾經接觸到鼠疫病人,此時在僻靜之處隔離靜養,此時林琦事情大致處理完畢,夜色也已經深濃,也確實該回去休息了。
當下一行人騎馬朝居所賓士而去,行經一處寂靜小巷子時,前方開路的軍士忽然喧譁起來,衛元卿忙喝道:“什麼事?”
有士兵回報:“有個男人倒在路旁,很像是鼠疫病人
。隊長說為了保險起見,要將那人殺了。但是那人身上帶著楚國使節的信物,只怕不是本國的百姓。”
衛元卿一驚,這時林琦喝道:“先別忙,是否感染鼠疫,還要待本王檢查之後再說。”
眾士兵退開來,林琦下馬走到那漢子身旁,只見在火光之下,那人披頭散髮,衣衫破爛,身上淋淋漓漓沾滿了血跡,臉上鼻青眼腫,已經看不出原本面目,他的頭部朝後仰著,嘴旁的肌肉扭曲,似乎是在苦笑,表情怪異莫名,讓人看了不寒而慄,而此人整個背部呈怪異的姿勢朝後方扭轉過去,如一張彎曲的弓,不停地抽搐著。如此奇形怪狀,也難怪士兵以為是個鼠疫病人。
林琦走近漢子身旁,看到他右臂上面有一個陳舊的包紮傷口,不由眉頭一皺,心想:“好奇怪,這個怪異的姿勢我像是在哪裡見到過,這人身上有傷口,難道……”
這時幾個士兵生怕林琦看不清楚,舉著火把也慢慢逼近了漢子身旁,那漢子像是極怕這火光,身體抖動了幾下,更加抽搐得厲害了,臉上的苦笑也越發地詭異。林琦的眼光在那右臂上的傷口上多停留了一會,腦中靈光一閃,明白了:“是角弓反張,大家不要怕,這不是鼠疫病人!”
她此言一出,不少士兵都鬆了一口氣,衛元卿跟在林琦身邊,這時指著地上的玉牌,說道:“看這玉牌,此人似乎是個楚國使節。”他上前一步,想要撿起來,林琦忙高聲喝道:“不可撿拾,玉牌上有血跡,會傳染疾病。”
衛元卿一愣,這時容若也從馬上跳了下來,說道:“此人風毒入裡,當以平肝熄風,解毒鎮痙為首要治療方法。看這樣子,怕是破傷風罷。”
林琦臉色凝重地思考了片刻,說道:“沒錯,是破傷風,只有破傷風病人,才會出現如此典型的角弓反張。”
衛元卿見那漢子身體屈曲,的確像極了一張反扭的弓,忍不住微微一笑,說道:“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的病。”
駱軼航白了他一眼,林琦卻對衛元卿的話不以為意,說道:“此人身上有表明身份的玉牌,看來只怕確實是楚國使節,還是救回去吧。雖然不是鼠疫病人,這破傷風還是有傳染性的,大家小心行事,用擔架把他抬起來,注意不要用力觸碰四肢,不然的話,很可能引發他的進一步抽搐,甚至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