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涼風習習,掀起床周的紗幃輕幔,皎潔的月色徘徊著悠悠踱進來,柔柔鋪在錦被上。
麗娘悠悠轉醒,守床的妖婢喜衝衝地告訴她絕傾辰被打敗了,說著還手舞足蹈地描述絕傾辰死時的慘狀,一邊又嘖嘖嘆息可惜了一副好容顏。
麗娘無力地閉上眼睛,為什麼要醒過來……
內心的痛苦無邊無際地湧上來……她當然知道絕傾辰死了,她看到了姐姐逃出了陣網,也看到公子徒留的森森白骨……
“公子……”麗娘抬手掩面,控制不住的大片水澤從指縫湧出。
昏昏沉沉又睡著了,睡夢中大片大片的枯木林。溫潤如玉的白衣公子閒閒倚在樹下,手中正玩弄一撇枯枝。青絲如瀑,彎起的眉眼裡滿滿的柔情。茫茫大雪紛飛,像在枯樹枝上開滿了白梅。雪下了那麼久,下了那麼厚,白衣公子也站了那麼久,幾乎與大雪融為了一體,難識難辨……麗娘想要靠近公子,腳卻邁不出步子。她放聲大喊,聲音卻茫茫消散。他們離得那麼近,卻又好像那麼遠……
茫茫白色盡頭,一抹嫣紅由遠及近。她飛得極快,到了近處卻放慢了速度。她好像受了很重的傷,悠悠然死在了公子面前,茫茫白雪中的一抹嫣紅,好似盛大白梅中的一點紅蕊,煞是刺目。公子抱起她,緩緩向前走去……
腳下巨大的白梅突然落了花瓣,在公子面前形成一道深崖。抱著月嬈的公子卻渾然不覺,仍然自顧自向前走著。麗娘在身後喊得嘶聲力竭,卻沒有一分能傳到公子耳中。麗娘無力地癱倒在地……
胸口劇烈的憋悶感讓麗娘再次醒轉,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前飄蕩著薄薄輕紗,巨大的失落感湧上心頭。
許久,麗娘突然覺得,月嬈已逝,或許公子最後的離開,也帶著一絲情願?
這樣一想,果然比較容易釋懷。麗娘翻了個身,想著她現在是一宮之主了,想要什麼男色沒有,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還是一棵看上自己閨蜜的渣男樹……
麗娘還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桃色美夢中,紗帳毫無徵兆地被掀開,一柄摺扇不緊不慢地搖著:“做什麼美夢呢,口水都流了一地。”
麗娘被人窺破,窘色登時上了臉。怎麼做個桃花夢,渣男樹都要來搗亂!不過還能在夢中見到公子的虛影,麗孃的心還是很快柔軟了下來。桃花夢隨時都能做,但是公子入夢的機會卻不多,此時應該深情款款地望著他。麗娘這樣想著,立刻坐起身來,擺了個深情款款的姿勢。
斐穆隨手將紗帳勾在一旁的鳳尾帳鉤上,自顧自地在床邊坐了下來:“我最近習得一個探夢的法術,你的夢做得這麼美,不如讓我也看看?”
麗娘滿腹狐疑地看著他:“亂講,天下哪有這樣的法術?”
“你未曾探及天下所有的法術,又怎知沒有?”斐穆說著,裝模作樣地比劃幾下,摺扇一收,口中唸唸有詞。
麗娘歪著頭地看他編故事,滿不在乎地樣子。
“唔……幾個男人……唔……長得不錯……”
麗娘莫名地緊張起來,方才那樣的桃花夢,公子若是真的看到了……想著便急忙斥聲打斷他:“哎呀呀,我方才沒有做夢啦!”
斐穆“啪”地開啟摺扇,滿臉的狐疑。
“真的,真的。”麗娘瞪大眼睛看著他,儘量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真誠。
麗娘腦海中卻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眼前這位公子,你喜歡他嗎?”
唔……喜歡……隨著自己腦海中的回答,麗孃的眸色也柔軟了下來。斐穆望著她,覺得這個畫外音著實配得不錯。
自麗孃的妖魄珠與斐穆的仙魂牌融合,斐穆便攜了麗孃的思緒。
最後跳入懸枯陣的時候,眾人皆以為鍾離玉和絕傾辰同歸於盡,卻不知入網的一瞬間,一隻橘色小團攜著融在體內的仙妖之力,險險跳了出來。
鍾離玉身死,竟也同時歷劫成功、飛昇為神,歸位了斐穆之身。方才正為麗娘準備藥膳的斐穆,感受到了麗孃的思緒,眉頭微皺,這小丫頭三天不管,已經要上房揭瓦了。
公子復活,還飛昇為神,知道自己不是做夢的麗娘,抱著公子的脖子開心了很久,一時間竟忘記了公子殉情的事。或許也並沒有忘記,只是公子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好。
盯著眼前濃稠的藥膳粥,飢餓感洶湧襲來。可是轉念又想到了月嬈,他對我好,是不是因為失去了月嬈,抓我當下家?雖然我也不介意做下家……不過他害死了月嬈,殺閨蜜之仇,不共戴天!又頓了頓,堅定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剛欲扔掉瓷碗以表決心,斐穆的聲音幽幽飄來:“我做了三個時辰,你扔一個試試。”
麗娘心想著試試就試試,胃裡卻又不識時務地咕嚕一聲,美食當前,其實可以透過其他方式表決心的,沒錯,麗娘暗自定了定決心。
“對了,你有沒有見我的妖魄珠?”麗娘囔囔地問,嘴裡還塞滿了粥。
“被你的小兔子撞進了體內。”斐穆淡淡道。
“哦,難怪婢子們都說沒見到。”說完又埋頭吃粥。
斐穆不可置信地挑挑眉,連妖魄珠丟了都能如此淡定,普天之下能被食物如此**的,怕也只有你了。
吃光喝盡,麗娘才突然想到,不知道白團團跑到哪裡去了,萬一誰把白團團扒皮吃肉,連她自己也得玩兒完。心裡想著得趕快找姐姐學會幻化之術,補辦一個。又想到光把自己脫身了也不行,白團團好可憐,還是得找到它。
正欲下令所有的妖婢妖士們尋找白團團,斐穆從懷中提出一隻小白團:“珠子我幫你收起來了,但什麼時候還給你,還得看你表現……”
這下子有了把柄在斐穆手上,麗娘生怕他一個不高興讓自己灰飛煙滅了。斐穆提出要帶她回鍾離府時,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麗娘恭順地跟在斐穆身後,就像她第一次來時一樣。鍾離老爺盛裝華服,夫人更是珠翠羅綺,一眾人已在門口恭迎多時,十分隆重。麗娘心想,這個小少爺對於鍾離府,是再次失而復得,態度重視一些是必然的。大紅燈籠懸於高梁是應該的,大紅地毯開道喜迎也是應該的,大紅紗幔重重綴飾也還可以,但那貼於正堂當中的大紅喜字算是怎麼回事?
大概鍾離府剛好有少爺要娶妻吧,可是左算右算,除了鍾離玉,其他的少爺已盡數娶妻,若是納妾不該有這種排場啊。麗娘知道自己之前做採兒時太頑鬧,給鍾離府留下的印象不好,這次換了新模樣,第一印象一定要留好,於是一直在努力剋制自己的八卦之心,做出個端莊淑女的樣子。
隆重的家宴。長輩兄嫂落座,斐穆找到自己的位子也坐了下來,麗娘恭恭敬敬地站在斐穆身後,一副低眉順眼的乖巧模樣。
“麗姑娘為何站著?快請坐
,就坐在玉兒旁邊。”鍾離夫人熱情地招呼道。
麗娘低垂著頭,半晌未應答。斐穆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麗娘才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夫人是在招呼自己,急忙尷尬地笑笑,麻利坐下。
一場家宴吃得甚是熱鬧。麗娘舉手投足間儀態萬方,一顰一笑都表現得十分得體。鍾離老爺狀似無意地與夫人對視一眼,暗暗讚歎、甚是滿意。斐穆忍不住頻頻回頭看麗娘,總覺得帶了個假的回來。
家宴結束,恭送了長輩離席,一顆繃著的心終於放鬆下來。八卦心爆棚的麗娘抓住一名滿臉嬌嫩無公害的小婢,問道:“請問姑娘,明日可是有少爺娶親?”
嬌嫩小婢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盯著她,噗嗤一聲笑著跑開了。麗娘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操作?
月色如水,曲折的長廊上,麗娘還是習慣性地跟在斐穆身後。
“公子,夫人對我為何態度那麼好?你怎麼向他們介紹我的?”
斐穆回頭看她一眼,嘴角彎起的弧度更深,語帶戲謔道:“我說你在我身上施了封印,才能起死回生。若是何時委屈了你,我的小命怕也……”
麗娘狠狠瞪他一眼,心想鍾離夫人眼看著愛子化為白骨,那種衝擊真的是不能言喻,一個可憐的老人家。
香水月季的濃郁香氣混合著涼涼風意微微拂過,麗娘微眯了眼,覺得時光就這樣停下也很好,希望這條長廊可以一直走一直走,沒有盡頭。
“咚”的一聲,麗娘直直地撞進斐穆的懷抱。斐穆不知何時停了腳步,正轉過身盯著她看,那幽深的眸色,是麗娘看不懂的柔情。
麗娘急忙退開兩步,環顧四周,幽靜清冽的池塘,低矮的假山流水,一尾金魚閒閒吐出幾個泡泡,熟悉的景緻讓麗娘感到寧靜的暖意……但是,等等,這徐徐立於院子當中的大紅花轎是什麼鬼?
“我……我……我一直想問是……是哪位少爺……明日娶親……竟是公子嗎?”麗娘一句話說得抖抖索索。難怪一切皆是正室排場,麗娘方才還懷疑,這幾年不在,該不是哪位少爺的正房被休了吧?
斐穆嘴角扯出好看的弧度,一言不發,被麗娘十足十的內心戲,排擠得沒有空隙插話。
“滿意嗎?”半晌,斐穆終於逮住一個間隔,微微傾身,柔聲問道。
“不……不……不滿意!你娶親,我為什麼要滿意?!我當然不滿意!我……我為什麼不滿意……我……因為月嬈……月嬈才剛剛魂逝,公子你就移情別戀,是可忍孰不可忍!雖然當時情況緊急,但月嬈她魂逝得如此無辜,公子你和月嬈相愛一場,好歹也該傷心難過一下!若是我,若是今後我的夫君也如此待我,我一定……一定會傷心欲絕……”麗娘越說越覺得傷心。
斐穆假裝扁起嘴,一副失落的樣子:“那……你一定不願意嫁我……”
“我怎麼會不願意嫁你……”意識到自己失言,麗娘急忙捂住自己的嘴,一張臉漲得通紅。
斐穆瞧她的樣子有趣,伸手嘟了嘟她的臉蛋:“小傻瓜,月嬈沒有死,只是幻化她的妖魄珠需要些時日,她不能來看你嫁人了。”
麗娘眼中緩緩映出驚喜的神色:“真的?那……坤元大法怎麼會……”
斐穆打橫把麗娘抱起來:“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融了誰的妖魄珠,還學會了調派懸枯陣呢!你說,是不是很划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