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焰地宮。
泛著妖異紫光的宮門高聳入雲,雄偉而陰森。深紫色的妖火在門前一字排開,熊熊燃燒,幽深的焰心不停的吐著火舌,有著吞噬萬物焚為渣滓的雄心。
守衛在一旁的侍衛一時沒有辨認出來,眼前這位靈力渾厚、氣度不凡的颯爽女子,便是三百年前被宮主驅逐的鳳族大公主芸娘。
輕輕一抬手,一道靈力自掌間散出,吱吱咚咚一陣聲響,機關盡解,厚重的宮門便緩緩地開了。
再眼拙的侍衛也看出這是鳳族皇家的祕術,急忙撲通跪了一地。
不是沒有想過,這樣貿然闖進宮,必定是險象環生,當年逃脫得那樣不易,如今又來送死真是可笑。可是芸娘已經等待得太久了,她精心佈置這一切,不能斷在最後一刻上,她必須賭一把。
一座巨大雄壯的宮殿赫然矗立,數排高大的鳳紋柱撐起繁複的重簷尖頂,每個旋起的簷角都挑起一隻玲瓏的鳳凰,望向中心殿頂上那隻巨大的七彩鳳凰,七彩鳳凰展翅欲飛,月光撒下,雄偉的景緻卻讓人感覺妖異詭祕了幾分。
鍾離玉隨著芸娘疾走幾步,拐入旁邊一條隧道。
隧道冗長,兩側的牆壁上投映著幢幢燈火,雕紋各不相同的鳳燈中燃著不同顏色的聖火,一明一暗間,壁上雕刻的立體影象更顯逼真駭人。
芸娘走得很急,沒走幾步便躍身飛了起來。鍾離玉緊緊懷中的白團團,躍身跟上。
兩個飛影帶起一陣疾風,燭火同時一閃幾欲熄滅,風過又逐漸燃燒起來。
進了內宮,景緻便柔和了許多。一排排整齊的內殿,輕簷薄壁。
一行身著墨色輕衣紗裙的妖婢步履匆匆,手捧著吃食用具轉瞬消失在延廊盡頭。
宮主麗娘大病昏迷三日,今日初醒,宮中上下正忙得不可開交。
“芸……公主……”眼尖的妖婢認出了芸娘,急忙撲跪在地。這一跪,路過的妖婢紛紛駐足跪拜。
芸娘毫不理會,還是徑直走向麗孃的寢殿。
寢殿內,怕初醒的麗娘著風,細心的妖婢閉了房門。
帳幔微垂,麗娘輕倚榻柱,憂思凝重。
為何會斂了記憶?月嬈,你到底在哪?
一陣疾風,房門啪地被猛烈撞開。一個閃影,芸娘已到床前。
床邊服侍的妖婢本能地保護主子,還沒用身子擋在床前,已被一把揮到一邊。
其他的妖婢看清了來人,跪了一地。
麗娘抬起的憔悴眼眸微顫了顫,顯出驚喜的顏色,登時已是淚目盈盈。
芸娘微退了一步,不知道她這是什麼奸計。
“姐姐……”麗娘聲音顫抖得厲害,她伸手想抓住芸娘,不料芸娘一個閃身,失去重心的麗娘生生摔到了地上。這樣也不死心,麗娘拖著虛弱的身子,一點一點挪到芸娘腳下。
“姐姐……真的是你嗎……你回來了……真好……麗兒……”一句話麗娘說的甚是艱難。
芸娘後撤一步:“不要惺惺作態,你是採兒對不對?”
麗娘已經顫抖得伏在地上,口中只是喃喃道:“姐姐……”
“你的奸計得逞了,我的隱蹤訣竟沒瞞過你!”語畢,便伸手探
取麗孃的妖魄珠,麗娘這副病懨懨的樣子,哪裡是她的對手,這是絕佳的機會。
芸娘卻像觸火一般縮回了手,厲聲斥道:“你的妖魄珠呢?”
麗娘抖得更厲害了。
許久,麗娘強撐起身子,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糖人,糖人被施了術,看起來年代久遠,卻依然儲存完好。
芸娘一怔,涼脣微抿,沒有說話。
麗娘強撐的身子軟了下來,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姐姐,你記不記得,小的時候,我們都喜歡凡間的糖捏小人……每逢有歷劫的妖士回來,都一定要他為我們帶糖捏小人……你總是讓我先挑,要是我都喜歡就都送給我……兩千八百年前,輪到姐姐歷劫,姐姐直接綁了京城最大糖人坊的老師傅回來,說要給我捏一座宮殿……”
“父親忙碌,都是姐姐帶著我看遍了妖界的美景。在舞那湖邊,姐姐教我跳舞,姐姐的舞姿獨步天下,我卻連半分都不及;在芃辛塔,我們登了那麼高,連數十里外的渠山都看得到……”
麗娘扭扭身子,用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伏在地上:“那時候我才五百歲,除了父親,姐姐就是我的天。”麗娘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後來絕傾辰出現,姐姐有了愛情。”
“麗兒為姐姐高興,絕傾辰那樣好看,麗兒想著,很快就能抱上漂亮的小外甥了……”麗娘說到這裡,竟不自覺地扯出一個笑。
“我不如姐姐優秀,兩千歲就歷劫成功。我直到了兩千七百歲才去歷劫,好在也歷劫成功了,那時我帶回了兩隻糖人,想著要送給你……可是後來就很難見到姐姐了,父親辭世時我們見過一次,但忙亂中也沒能將它給你。”
芸娘始終一言不發,但眼中的神情到底是柔和了下來。
“後來絕傾辰來找我,說要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想用懸枯陣的巨網助興,取個好彩頭。我多傻呀,竟不疑有他。將妖魄珠交於他的時候,我還細緻地告知,如何能讓殺戮的巨網不經妖血,用妖術便能顯出嫣紅色。”說完麗娘又頓了頓,冷笑一聲,“多可笑啊,他根本不需要這樣的妖術,他從來沒有想過不用妖血。”
“我被軟禁起來,起初我以為只是絕傾辰失手對我的寢殿做了妖封,妖婢也無法靠近,我不知道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後來我聽到絲竹樂聲響起,心裡還十分遺憾沒有看到那麼喜慶的場面!誰知那竟是一場血腥的殺戮……姐姐以為新娘是我,我以為新娘是姐姐,其實她誰也不是,不過是一隻被施了妖術的死士。”麗娘淒冷地大笑起來。
“三百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悔恨那日的輕信。我用妖術將糖人保護起來,可是時間那麼長,它還是有些褪了顏色……這麼多年,我無數次私下派妖士去尋你,但姐姐的隱蹤訣太過強大,我根本破解不了。不過我想著這樣也好,起碼絕傾辰,他也找不到你。”
麗娘明顯體力不支,又說了這許多話,虛弱地喘著氣。
芸娘一句一句思忖著她的話,審視其中的漏洞。麗娘天性純良,當年的事確實不像她的手筆。她若是扯謊,妖魄珠又去了哪裡?現在算來她也成魔六百年了,雖然妖力不及絕傾辰,但除非她自願交出,否則絕傾辰絕不可能輕易取得。而如果她和絕傾辰真是一心,又何須交出妖魄珠,
她自己調派懸枯陣該是更穩妥的選擇……
良久,芸娘緩緩開口:“那你去凡間做什麼?”起初篤定地認為她入凡必定是為了引誘玉兒,可是派月嬈那樣懂媚術的絕豔女子來引誘,還像個樣子,派我這又傻又笨的妹妹來引誘,算怎麼回事?而且居然成功了,想到這裡芸娘不禁手扶了扶自己的額頭,這個徒兒的眼光還真是……
麗娘緩緩抬頭:“姐姐……你是不是幻化出了月嬈的妖魄珠?”
芸娘心中訝異麗娘會突然問起她,面色仍是十分平靜:“沒有。”
伏在地上的麗娘又止不住地顫抖起來,被淚水浸滿的一雙眸子顯出絕望的神色。半晌,又道:“姐姐……這幻化之術,可不可以……教給我……”
“為何?”
麗娘顫抖得更加厲害,一句話說得欲言又止。
一時間房中靜極,窗外一隻靈雀撲扇著翅膀的聲音清晰入耳。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要矇騙我的嗎?”芸娘一雙漆黑的眼眸深沉透徹,恍惚間竟有種讓人難以直視的力量。
“姐姐……”麗娘顫聲道,“我知道你恨我,我願意做任何事,只求你幫我找回月嬈……”
“你竟如此看重她?”
“我不求姐姐原諒,三百年來的悔恨已經把我折磨得不成形,都是我自作自受。月嬈一直陪著我,就像當年的姐姐一樣。她對我而言,很重要。”
麗娘說完最後一句話,癱軟在地再也撐不起身子。
見她體力不支,芸娘身後沉默許久的鐘離玉緩步上前,慢慢打橫抱起麗娘,輕輕置於床榻上。因為是副全新的面孔,鍾離玉還有些不太適應。
麗娘緩緩擺弄好身子,極輕的聲音吐露出兩個字:“公子……”卻又突然想起了傷心之事,抿著脣不再說話。
空氣又凝滯了好久,芸娘緩緩開口:“絕傾辰在哪?”此行入宮,如此暢通無阻,想必絕傾辰並不在宮內。
麗娘冷笑一聲:“你逃走之後,他一直在找你,比我還瘋狂百倍千倍,雖然姐姐回來復仇的機會小得幾乎沒有,但他就是止不住擔心。可是姐姐的隱蹤訣天下第一,沒有人能破解。我們找了三百年,都一無所獲。”
“直到四日前,有妖探稟報在凡間凌雪峰找到了移魂畫卷,這證明,姐姐已經找到了仙家歷劫之人。妖界一日,凡間一年,絕傾辰一刻也不敢耽擱,立刻啟程去了凌雪峰。只是沒想到他成魔兩千八百年,竟然拿一個修煉才六年的凡人沒辦法。哈哈……”
“他氣急敗壞,派月嬈去引誘,他培養月嬈這麼多年,為的就是這一刻。可是這是我最後的底線,只要月嬈安全回來,我可以當做什麼都不知道。但月嬈沒有回來,我不敢去問他,只得偷偷去凡間找月嬈。但不知為何我的妖軀無法入凡,只是思緒附在了一個凡間姑娘的身上,而且還被斂了記憶和妖術,或許絕傾辰很早以前,就對我的妖魄珠施了術。”
“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單憑妖力,他尚能與姐姐制衡,但如今加上公子的坤元大法,他唯一能憑藉依仗的,唯有懸枯陣了。”
“如今月嬈的妖魄珠尚未幻化成功,坤元大法的巔峰之用不能發揮,姐姐此番還是要小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