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德大院。
燕子斜正向馮夫人稟告鄔莊收租發生的鉅細事宜，馮夫人暗暗心驚，不想小墨兒途中，竟然遇到這麼多的危險，及至聽到鐵山刺殺小墨兒，不禁拍案而起：“這廝恁的膽大，速速綁來見我！”
“夫人，孩兒已經問過，鐵山沒有回來，此刻不在府裡。”
“甘寶羅這個賤人，竟然勾結武備院謀害小墨兒，千萬不要讓我抓到把柄，否則有她好看！”馮夫人想到要讓小墨兒出去打理生意，此刻心裡又有一些放心不下，要不是蘇硯不知所蹤，她也下不了這個狠心，不過去收一回租子，就遭遇這麼多危險，要是真到了她管不著的地方……
馮夫人心中踟躕，說道：“斜兒，你說此番讓小墨兒接手生意，到底是對是錯？”
“夫人是在擔心小少爺的安危？”
“可不是嗎？甘寶羅狼子野心，就連一個孩子也不放過，我真是怕呀！再說，墨兒年紀尚幼，根本不知道如何應變這等情況。”
“夫人可向老爺說，就讓小少爺打理蘇州的生意，蘇州地面，縱使大夫人要對小少爺下手，也要掂量掂量，畢竟是在自家門口，她也不敢太過放肆。”
“甘寶羅一向心狠手辣，她如今既敢派鐵山刺殺小墨兒，焉知下次不會派其他人刺殺小墨兒？”
“可是事情走到這一步，總不能現在放棄吧？”
“當然不能，現在硯兒的產業大半都在阿枕手裡，我再不爭個一丁半點，以後如何立足？”
燕子斜知道馮夫人此刻處於矛盾之中，但他勢必不能讓小墨兒去了外地，因此如此一來，馮夫人一定會叫他一同前往，保護小墨兒周全，而他就要離開瀲灩山莊，“一品紅”交代下來的任務也就無法完成了。
馮夫人沉吟半晌，說道：“就讓墨兒去打理揚州的生意，你看如何？”
燕子斜忙道：“不可，夫人，揚州雖有舅老爺坐鎮，但是終究不如在家門口來得安全。還有，小少爺初次打理生意，難免有些不夠穩重的地方，若在蘇州，縱有不足的地方，你也可以指點一二。倘若到了揚州，你就鞭長莫及，到時將生意搞得一塌糊塗。自家的生意虧損不說，倒是惹得老爺不高興，以後也再難將生意交給他了。依孩兒之見，不如就讓
小少爺在蘇州歷練一兩年，做出一些成績，讓老爺看看，以後就是拓展起來，也方便多了。”
“不錯，你考慮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
青園。
一張大理石棋盤，蘇夢枕和趙姨娘相對而坐，一人執黑，一人執白。
此刻，雙方進入僵局，蘇夢枕就在上三七路落了一枚黑子，趙姨娘笑道：“現在戰局是在去路，你在上路落子，豈不是廢子嗎？”
“我下棋豈有廢子嗎？”
“果真沒有廢子嗎？你救老良，老良不過區區一個護院總管，而且為人忠誠，對你又有什麼好處？這難道就不是一步廢棋嗎？”
蘇夢枕微微一笑：“老良的身後是溫老大，溫老大曾經救過老祖宗一命，老祖宗一直心存感激，你說這是一步廢棋嗎？”
“偏你心眼多，常人哪會像你想得這麼遠。”
“這還不是你從前教我的？”
趙姨娘淒涼一笑：“我又何曾教過你什麼，我自己都不能為孩子報仇，哪有資格教你？”
蘇夢枕微微嘆息：“疏兒，你要報仇，只管去找二孃，為何要派鐵山對小墨兒下手呢！”
“你都知道了？”
“鐵山已經被我殺了。”
“這個飯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蘇夢枕繼續在上四六路落了一子，說道：“我馬上就要啟程去杭州，以後不在家中，就沒人替你收拾殘局了，你千萬答應著我，不要輕舉妄動。”
“這麼快，又要走了嗎？”趙姨娘儘管面上並不表現，內心也是著實有些失落，他這一去，她在瀲灩山莊的生活又要恢復先前的清冷，就如一地的死灰，無人問津。
“大哥已經回到蘇州，如今爹爹將他的大半生意交給了我，我要儘快接手這些生意，免得大哥到了家中，爹爹改了主意。”
“哎呀，你個促狹鬼，果真挖了陷阱讓我跳。”趙姨娘看到棋盤戰局已被蘇夢枕引到上路，並且蘇夢枕的黑子將要包圍她的大片區域，“看來，我必須要做活，才能免於被你吞吃。”
“前日，來了一個方姑娘，是爹爹帶回的人，不知什麼來頭。”
“怎麼，你看上人家了嗎？”
“你
會吃醋嗎？”蘇夢枕似笑非笑地問。
趙姨娘明眸婉轉：“你想我為你吃醋嗎？”
“想，你會嗎？”
“枕兒，你也該找一房賢惠的妻室，遇到事情，也有個商量的人。”
“紅顏易得，知己難求，這世上舍你之外，尚有誰人能夠明白我心，都是一些空有其表的庸脂俗粉，沒有半點蕙質，叫我如何與之商量事情？”
趙姨娘拿手撫著他的臉龐，這些時日，他又越發清癯，她是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嘆息一聲：“聽著，枕兒，你我已經成為過去，你要向前看，前面的路，還長著呢！”
“疏兒，難道你竟不知嗎？我就是指著你我之間的那一點過去，我才能活到現在。若然沒有遇見你，我如今還是那個一事無成的那個蘇夢枕。”
“我倒寧願你一事無成，起碼，那個時候的蘇夢枕，他還快樂一些。”
“我快樂，因為此生有你。”
“好了，我乏了，你也該走了。”
蘇夢枕默默地起身，沒有言語，朝著趙姨娘作了一揖，又默默地退了下去。
趙姨娘望著他的背影隱沒漫漫的雜草之間，一珠熱淚打在棋盤上面，她終究，還是將他給毀了，她不過已是一盞殘燈，他又何苦學做飛蛾？
她沒有多餘的光和熱可以給他，唯一能夠給他的，只有死亡。
蘇夢枕出了青園，阿桂正在把風，蘇夢枕問道：“可有人來過嗎？”
“沒有，少爺。”
蘇夢枕點了點頭：“回去收拾行李，咱們要到杭州一趟。”
“大少爺的事，該如何做，還請少爺示下。”
“流牙已經受傷，暫時無法動手，等他養好了傷再說。”
“是，少爺。”
蘇夢枕打發走了阿桂，兀自去向家長長輩辭行，此去山長水遠，又不知要多少時日，才能歸家。若能重新選擇，他倒寧願去做從前那一隻閒雲野鶴，那個時候的疏兒，還不是他父親的妾。他和她，可以對酒當歌，秉燭夜談，可以一起坐在屋頂，看著雲捲雲舒。
可惜，人生只有結果，沒有如果。
一切，都回不去了。
明知前路是錯，也要一走到底，一錯到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