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裔風面上雲淡風輕,似乎胸有成竹,道:“此案看似撲朔迷離,其實很容易推斷。凶手掐暈了綠央,又不可以直接置她於死地,只是將她用繩索鬆鬆地綁在井沿,正巧青苹來了,微微一碰,由於墜力,綠央掉入了井中,這一幕碰巧被經過的阿棟目睹。昨夜他潛入後院,意圖勒死青苹,卻不料,已然中了大哥的圈套。”
霍老族長有些著急,“說了半天,他到底是誰啊?”
霍方會了意,走上前道:“小的和那凶手昨夜交過手,用特殊的指法推過他穴位,現在只需檢視各人手臂,看誰手肘內側有紅點即可。”
人群中越**動起來,警察緊張地查驗著每人的手臂,似乎瞬時有緊張的氣氛瀰漫開來。
然而,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共有六名家丁被檢查出了手肘內側有紅點存在。幾人當即大呼冤枉。
霍方有些喪氣,走到大少爺身邊耳語道:“恐怕此人諳熟點穴,已然識破了我的手段。”
這時霍翁氏冷笑了一聲,“我看你也就這點本事,還是讓我來吧。”吩咐吳六道:“你帶人去搜查他們的屋子,務必找到老爺的印鑑。”
吳六正欲領命,卻聽霍裔風令道:“不必了。”
霍裔風信步上前,隨意打量了他幾下:“吳管事,方才似乎只有你未被查過吧。”
吳六平靜道:“奴才已跟隨太太多年,二少爺難道不相信奴才麼?”
霍裔風嘴角一揚,“我怎會不信任吳管事呢?只是,我方才看到吳管事舉手之間有些不便,難道是受傷了麼?”
吳六道:“謝二少爺關心,小的昨晚盥洗之時,不小心燙傷了手臂。”
霍裔風丟了個眼色,林世安擼起吳六的長衫袖子,只見一片血紅泛白的燙痕,觸目驚心。
吳六面無表情,霍裔風審視了他片刻,又道:“你這傷燙得如何蹊蹺,我們暫且不談。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昨夜你聽聞有人落井,你身在何處?目擊證人阿棟在此,我要你的實話。”
吳六嘴角微有抽搐,眼光不自然地一轉,眼皮又驀地垂下:“奴才正巧路過庭院側門。”
“很好。”霍裔風似乎很滿意的樣子,“既然綠央落下的井,就在離你不遠的地方,為何你沒有先行救人,而是喚人去追捕青苹了呢?就算你急於追拿凶手,為何不留一人施救?”
吳六胸口略有起伏,似在吁氣,“這……”
“你不必再琢磨該如何回答了,因為你就是凶手!”霍裔風話鋒一轉,突露狠厲。
霍翁氏身子微有一顫,“這……這又是什麼說法?”
霍裔風道:“吳六,你昨夜趁著眾人去芳草園看燈,潛入書房盜竊,卻不料碰上了綠央,於是你意圖殺人滅口,你當然不敢直接殺她,於是將她掐暈,鬆散地用繩子綁住搭在井沿,另一頭栓在打水的井軸上,守在暗處意圖嫁禍。青苹正好上前,恰巧碰到曲柄,由於井中木桶的墜力,綠央就由軸承帶動栽入了井中。你怕綠央仍有氣息,故意把所有人帶去追捕青苹,意欲使綠央溺水而亡,我說的可對?昨晚後院柴房守衛森嚴,如果不是你吳管事下了命令,又怎會只剩兩人看守?除此之外,你意圖殺青苹未果,今早卻發現了手臂上的紅點,知道今天我會查驗此事,於是略施小計,將這六人的手肘都刺上紅點。怪只怪你想得太複雜,妄想欲蓋彌彰,燙傷了自己手臂,反而顯得極不尋常。”
吳六默然聽他說完這些,嘆了口氣,緩緩道:“二少爺推斷得滴水不漏,只可惜,我並未偷拿印章。”
一直端坐的霍翁氏突然站了起來,朱翠趕忙扶穩了她,她指著垂首而立的吳六,話語間極其激動:“枉我如此信任你,你還不從實招來!”
吳六跪倒在地,鄭重地磕了個頭:“奴才有罪,是奴才一時見色起意,求歡不成,便殺死了綠央,奴才認罪。”
霍老族長此時發話道:“既是見色起意,那麼霍老爺的印章又在何處呢?”
“印章在我這裡——”一聲輕靈的女聲響起,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只見一女子著青花旗袍,面上只略施粉黛,蓮步生風,溫婉翩然,沿著眾人讓開的小路走了進來,跪在堂下,雙手將物件呈上:“這便是昨晚失竊的印章。”
霍裔凡有些驚訝,走過去,略帶責備的口氣低聲道:“素弦,怎麼回事?”
霍老族長倒對這少婦存有印象,說:“你可是大少爺的妾室?”
素弦並不慌張,道:“正是妾身張氏,族長大人容稟。”便將昨晚青苹驚慌之下找到自己,又如何將這印章偷偷塞到自己身上,簡明扼要地陳述了一番,“妾身直到剛才才發現,這印章就在自己身上,便匆忙趕了過來。”
霍老族長命裔凡道:“大少爺,你且辨認一下,那是否便是令尊的印章?”
這時霍翁氏卻冷笑了一聲,“張氏,你這說法未免有些牽強。在座的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輩,殊不知老爺一枚印鑑,有如皇帝之玉璽,可決定霍氏一切大事。你的奴才手腳不乾淨,你這主子又是安得什麼心思,誰也說不準。”
素弦並不急於爭辯,只道:“青苹確實是一時糊塗,才拿走了印章,又陰差陽錯地落到我手裡。妾身想過,綠央姑娘之所以能得到爹的信任,是因為她本就聰慧靈巧,哪怕受制於人,也會留下些線索,用以指認凶手。於是妾身便仔細研究了這枚印章,果真發現有些不尋常之處。”
霍老族長道:“快快說來。”
素弦從懷裡取出一塊素白帕子來,“這上面便印有凶手的特徵,想必是綠央與凶手掙扎時匆忙拓印下來的。”
裔凡接過帕子一看,紅色的蓮花印上隱約可見半截小拇指的斷紋,眸光鋒芒立現,看向吳六:“你還有什麼話好說?府裡上下,只有你一人,第五指斷掉兩節。”
霍老族長倏地一拍桌子,厲聲道:“吳六喪心病狂,奪人性命,還意圖栽贓嫁禍。來人,讓他畫押認罪!”
一小廝拿了狀紙上來,捉住吳六的手蘸上印泥,在紙上印了五指掌印。
素弦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著那隻奇怪的手。吳六的手不大,形狀畸如鷹爪,小拇指只剩了不到半寸的一小截。
這時霍二少爺走到吳六跟前:“我且問你,為何要偷老爺的印章,你是什麼企圖?”吳六眼盯著地面,沉聲道:“小的沒有偷,小的已然說過,只是見色起意,才做下糊塗事。至於印章為什麼會出現,小的跟少爺您一樣不明白。”
“既然如此,”霍裔風道,“這件事事關重大,須得請吳管事去警局接受審問了。”厲聲令道:“帶走!”
吳六頹然向前走了幾步,忽而仰天大笑了一聲,尉遲鉉意識到異樣,叫道:“不好!”便伸手指摳他咽喉,不料吳六用盡最後的力氣咬緊牙關,尉遲鉉只得鬆手,只聽霍裔風喊道:“快叫大夫!”
吳六已然跪倒下來,口中鮮血直淌,渾濁的眼光迷茫地投向遠方,又是幾聲乾笑,“對不起了,二少爺,奴才恐怕不能如您所願了……”話未說完,便倒地不起。
林世安上前探了探鼻息,搖頭道:“副總長,他應是先前便口/含了烈性毒藥,已然救不活了。”
霍裔風懊惱地捶了下身邊的木柱,揚揚手道:“也罷,帶去屍檢吧。”
圍觀的民眾漸漸散去,霍翁氏由朱翠攙著,慢慢朝外走去,經過裔風身前,忽然駐下足:“有結果了?滿意了嗎?”不等他回答,緩緩而去。
素弦一直盯著吳六畫押的地面,似被人抽去了魂似的,裔凡輕輕推了推她:“素弦,我們也回去吧。”
鳳盞走了過來,調侃的意味道:“喲,妹妹這是怎麼了?方才逃過一劫,這會兒還有什麼不如意不高興的?”
素弦方才回過神來,發怔似的點了點頭:“沒什麼,我們回去吧。”
三人回了東院,鳳盞登時陰下臉色,“裔凡,這事看似這麼過去了,可咱們院裡養著這麼一個手腳不乾淨的丫頭,難道不該懲治一下,以儆效尤麼?”
青苹趕忙跪了下來:“大少爺、大少奶奶,奴婢知錯了,奴婢該罰。”
鳳盞不等裔凡發話,便道:“罰當然要罰,只是有一件事情,你這丫頭為何發現老爺的印章,卻要私藏起來,那東西對你一個小丫頭,又有何用?難不成,你是受了什麼人指使?”
青苹左右為難,繃緊了神經,絲毫不敢看向素弦。這時素弦道:“她只我一個主子,大姐不會是認為,青苹是受了妹妹指使?”
鳳盞別有深意地瞟了一眼裔凡:“這要看,咱們的大少爺如何決斷了。”
素弦不忍裔凡為難,便道:“我管教下人無方,是該罰。”便走下位子,與青苹一同站著,等候發落。
鳳盞笑了一聲,說:“裔凡,你既不說話,那就由我這個正房來了。便罰你主僕二人,到廚房做些雜活吧。”
素弦微一頷首:“是。”便與青苹去了。
二人走到廊下,青苹難掩氣憤,說:“你就由她這麼騎在你頭上?大少爺當著她的面,竟然一言不發,可真叫我開了眼了。”
素弦蹙了蹙眉:“別說了,這事你可要得到教訓,以後再不可這般莽撞了。”
青苹卻似毫不在意,反倒對素弦有所怨氣:“我冒了那麼大的風險,把那麼重要的印章交給你,你倒好,這麼快又交還回去了。”素弦隱隱一笑:“你不顧自身安危,固然可嘉,但是你可知道,那印章丟了,會掀起多大的波瀾?”
青苹不以為然:“就算是皇帝的玉璽,不也就那麼回事嘛。何況,皇帝老子早都不在了。”
“我與你說不通這些,乾脆不說。”素弦輕描淡寫地道。
二人一直在廚房忙到黃昏,管事的呂媽顧忌著凡二奶奶的身份,不敢多分配重活兒,只叫她洗了些碗碟。素弦發現桃丹在窗外悄悄地盯著,也不在意,只自顧自做自己的活兒。
廚房的傭人們漸漸回去了,素弦還在用小罐舂著做桂花糖糕的花瓣,呂媽笑容可掬地走過來,“凡二奶奶,您這麼舂費時間,還是我來吧。”便拿過木杵,認真地搗了起來。
素弦擦了擦額上汗水,笑道:“也好,您給我示範一下,餘下的還是我來。”
呂媽笑道:“人人都說凡二奶奶親和待人,今兒我算是真真見識了。”
素弦兩頰微微泛紅,接過木杵,低眉道:“謝謝呂媽,我來吧。”
二人嘮了一會兒閒話,話題又扯到昨夜綠央被殺的事情上來,說起綠央,呂媽直嘆可惜,不停地抹著眼淚。
素弦亦嘆了口氣:“綠央確實是個聰慧的姑娘,這不,才不到一天的功夫,吳六就伏法了?”頓了一頓,“說到吳六,呂媽,你在府裡的日子久了,知不知道他什麼來歷?竟有如此厲害的身手。”
說起吳管事其人,呂媽算是打開了話匣子:“他叫是叫吳六,其實家裡只他一個獨子。”
素弦疑道:“那為何要稱吳六呢?”
呂媽四下張望了一番,才神祕兮兮地道:“今日奶奶可看到他按手印了?他右手的小拇指缺了一截,只因他打孃胎裡來,小拇指地關節處便多長了一根指頭,便是俗稱的‘六指’。他初入霍府之時,管事的總愛拿他缺陷取笑,漸漸地人們也忘了他真名了,就喚他‘吳六’。他生性又暴躁,後來實在忍無可忍,便揮起菜刀,當著眾家丁的面,剁去了整截小拇指!後來太太欣賞他的膽氣,便破格升他做了一等家丁,此後便一直做到管事的位置。”
呂媽滔滔不絕地講完了這些,似乎很是沉浸其中,看向素弦,卻是一副怔怔的僵硬表情,不由得心下一顫,“凡二奶奶,您沒事吧?”
她又哪裡知道,素弦已然驚愕得不知所以,原來自己苦苦尋找的六指凶徒,七年前放火燒死她們全家之人,就是他吳六啊!由此看來,那隱於幕後的指使者,便是翁秀緹無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