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裡青苹仍是心有餘悸:“方才一幕可真是好險啊,幸虧那個霍方及時站出來道明真相,如若不然,有誰能想到竟是她愛吃的梅子惹了禍?這投毒殺人的罪名,我們可背不起啊。”
素弦冷冷一笑,“投毒殺人?我為什麼要毒害鳳盞?眾人皆知,鳳盞一旦出了問題,我便是最有嫌疑的一個。太太自然心知肚明,倒偏要搞這樣驚師動眾的一出,不過是要給我個下馬威罷了。”
青苹恍然大悟,“既然如此,我們行得正坐得直,乾脆就讓他們細查一番,看看是誰在藥渣裡動了手腳,不就得了?”
“他們不會去查的。”素弦搖了搖頭,“就算是鳳盞有意陷害於我,就她現在的身體狀況,老爺太太也不會追究她什麼。況且,鳳盞倒了,就輪到我作正室,這是他們最不願意看到的。畢竟,我的身份*並不如她。”頓了頓,又問:“大少爺是不是去鳳盞房間了?”
“汪大夫才給大少奶奶瞧過病,她嚷嚷著頭暈,大少爺就給抱回房了。看那樣子,今晚八成是出不來了吧。”青苹話裡頗有些調侃意味。
素弦微微抿了下脣,“如此倒好。晚些時候,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若是大少爺來了,你就說我睡了,萬不可讓他發現我不在,知道麼?”
青苹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你最近倒是蠻神祕的,沒有我的保護,你個人能行?”
素弦點了下她的腦門,淺笑道:“現下你就是在幫我,還不明白?”
夜深以後她獨自沿著舊路去了後院的庫房,來寶臨走的時候為了報恩,把庫房的鑰匙私自配了一把給她。
她找了一個牆角的舊箱子,把煤油燈放在上面,自己背對著窗戶掩住光亮,取出下人的登記名冊一頁一頁地翻找。她看得很仔細,怕太入神忘了時間,就把裔凡的舊懷錶揣在身上,隨時盯著時間。
這時卻突然傳來門響的聲音,素弦登時一驚,汗毛幾乎都要豎起來了,怔忪著轉過頭去,來人正是霍方。
他倒是一副從容的樣子,不緊不慢地關上門,然後淡定地走過來,似乎早就料到素弦會在此出現,笑了笑道:“二姨娘,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麼?”
他頎長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線下愈發拉長,幾乎不可辨清面上表情,這感覺倒顯得有點詭異。素弦鎮定著站起身來,“霍管家不是也沒睡麼?”
霍方踱步過來,平靜道:“現下已然過了凌晨,二姨娘若是再兜圈子,叫人發現你我二人在這裡,恐怕便要麻煩了。”
“哦?”素弦笑了一下,“霍管家的意思是我遇到了你,便不是麻煩了?”
霍方道:“小的一向敬重二姨娘的為人,定然不會使出下毒害人的卑鄙手段。二姨娘私自潛入庫房,想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吧?”
素弦笑道:“說起白日裡那件事,還真得拜託霍管家及時查明真相,才不致讓我枉受冤屈。我可要好好謝謝霍管家你呢。”
霍方道:“二姨娘不必客氣,小的只是盡忠職守罷了。”
素弦心想他掐在這個時候出現,定然早就察覺出庫房的異常了,卻又沒有對人聲張,這個男人,究竟想打什麼算盤?沉吟了一瞬,便道:“我想查一些有關府裡下人的資料,霍管家不如好人做到底,便幫我這個忙?”
霍方道:“幫忙可以,只是——二姨娘要為霍方解開一個長久以來的疑惑。”
素弦看出他眸光裡藏有些詭異,便道:“你且說罷。”
霍方不慌不忙地坐了下來,慢條斯理地道:“這件事情,可就說來話長了。二姨娘既然有興致,那小的就細講一番。”
“卻說當年大少爺被迫與裴小姐分開,一直被困家中,無法與之見面,便叫小的到玉粱山尋找她的下落。小的幾經走訪,卻得知裴小姐母女一家已然搬離了那裡。”
聽到這裡,素弦只覺心臟驀地一墜——面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真的知道自己的祕密麼?
霍方看出她臉色有變,卻是裝作沒有注意的樣子,繼續道:“後來大少爺娶了大少奶奶,有一天太太抱了個嬰孩給他,說是裴小姐重病在身,養不起那個孩子,就送到府上來了。大少爺當時焦急萬分,帶人找遍了城裡,卻還是沒有找到。他又被限制不得離開臨江,只得派我再去玉粱山打聽。我雖沒找到裴小姐一家人,卻順道回了一趟我出生的故土——泥灣村,在那裡聽聞一件奇事。”
素弦略略定了定神,“什麼奇事?”
“聽說跟這泥灣村隔山相望的地方,有個烏塘村,一家母女三個,夜半突然起火,竟然全被燒死了。聽人描述那女子才生了孩子,我懷疑她便是我要找的人,翌日便前去打探,果然,那死去的女子便叫做裴素心。”
素弦料想他話裡更有深意,現在問他為何要對自己講這些事,已是毫無意義,便問道:“那一家母女三個,全都死了麼?”
“怪就怪在這裡了。”霍方嘴角浮現一抹詭異,“那墳包雖然簡陋,卻只有兩個,如此看來,裴家最小的姑娘,倒是很可能有幸逃過一劫。”
素弦表情木然,只說:“你見過她麼?”
“當然見過。”霍方道,“從前大少爺和裴小姐相處的時候,我奉了太太之命去裴家找他,開門的便是裴家最小的姑娘,也就是——”他別有深意地看向她,“裴小姐的妹妹。”
素弦沒有與他對視,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告訴大少爺,裴素心已經死了?”
霍方嘆了口氣:“我正打聽著那小女孩的訊息,老爺派來的人便把我捉了回去。我遭了一頓毒打,又被強逼著發了毒誓,不可將關於裴小姐的事透露出半個字。再後來,老爺串通龔局長出了三張屍檢證明,說是裴小姐一家染上了時疫,病重不治,為防傳染,已被就地火化了。”
素弦聽了這話只覺得五雷轟頂,壓抑地如是喘不過起來,便倏地轉過身去,心裡竟如同被橫撕豎扯著一般,不由得緊緊閉上了眼睛。良久,才冷笑了一聲:“你從小就跟著大少爺,竟然這點皮肉之苦就屈服了?”
霍方驀地肅起了臉色:“你大可以嘲笑我貪生怕死,只是,我今天要說的,可不是這個。”
素弦眸光一轉,“那麼,霍管家要說的是——”
霍方緊走了一步到她面前,目光網住了她整個表情:“你不要再裝了,你來這府裡是什麼目的,別人雖無察覺,我卻再清楚不過。你——就是裴素心的妹妹,你不姓張,你姓裴!”
這個結果終於從他口中吐了出來,素弦並沒有過多的驚訝,只是很沉靜地看向他,道:“霍裔凡都沒有發現,你又怎樣看出我的真實身份的?”
他眸光移向窗外黑漆的夜幕,緩緩道:“你是否還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正值二少爺過生日,你和大少奶奶發生了爭執,你摔倒在冰面上,是我護送你回東院的。那晚大少爺站在院裡醒酒,我正巧在側面的廂房,親眼目睹你扶著他進屋,十分曖昧的樣子。翌日便出了大少爺酒後強暴了你的事。當時我便有所懷疑,你放著好好的二少奶奶不做,為何要使出這樁計謀。後來你又一直與大少爺不睦,時常爭吵。我聯想到你對家庸少爺極其用心,便尋思你和小少爺之間,一定有著某種必然的聯絡。烏塘村起火一事,整個霍府只有我一人知道,我也是綜合種種,才猜測出來的。”
素弦冷笑了一聲,眸光閃過一絲陰寒,鋒刃般的剮向他:“你說的沒錯,我是抵死都要來報這個仇的,不論是誰,都不可以成為我復仇路上的攔路虎!”
霍方冷峻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忽的抓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臂上,她驀地一怔,他發力攥緊了她,“你感覺到了麼?我這隻左臂已經死了,是沒用的擺設!這便是你和你哥哥的作弄,不是麼?”他情緒略顯激動,“我現在就可以把你的祕密全部公之於眾,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他們會把你浸豬籠、騎木驢、點天燈,你和張晉元的下場都會別樣悽慘,你所有的心血都會付之一炬!”
他如惡毒警示般的講出這些話來,她只覺得心臟要被他震裂了,深長吸了口氣,才緩緩道:“要開什麼條件,你說吧。”
他飽含憤怒地甩開了她的手臂,只那麼須臾,卻又恢復了平靜的表象,目光從冷冽漸漸地柔軟下去,道:“我和你一樣,裴素弦,我們來到這座深宅,都懷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老天安排我知道了你的祕密,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不攜手合作呢?”
她一時還無法平靜下來,只道:“怎樣合作?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他呵呵笑了一聲,眼瞳裡卻透著不相稱的陰鷙,“你或許知道,目前,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得到霍詠荷。”
素弦登時心裡一揪,什麼?他竟打的是詠荷的主意?這個外表俊朗,眼神冷漠的男人,掩埋的心思究竟能深到什麼程度?
“好啊,成交。”她笑起來倒有幾分像是自嘲,但是當前,容不下她作別的選擇。
她突然覺得釋然,玩味地盯了他一瞬,又想起了什麼,便問:“我記得上次詠荷逃婚那一回,你便有機會帶了她遠走高飛,你們兩個還失蹤了一天一夜,為什麼又作罷了呢?”
霍方冷笑了一聲:“姓戴的死得慘,她正傷心欲絕,又怎肯跟我?姓戴的好不容易死了,她又跟那洋醫生走得那麼近,我嫉妒,我不服!你幫我,只要你幫我得到她的心,從此以後,我便唯你之命是從,你敢答應麼?”
“敢,我為何不敢?”素弦莞爾一笑,“你知道的,我最大的使命就報仇。為了報仇,我可以舍下一切。”拿起那名冊來,道:“我在找一個家僕,他很可能是縱火凶手之一,一旦尋得此人,我便可查出當年意圖殺我全家滅口的幕後指使者。”
霍方接過名冊,掃了一眼道:“時隔七年,還能發現凶徒的線索,倒真是奇了。”
素弦心裡其實也沒底,只是當前近乎毫無頭緒,才死馬當作活馬醫罷了。道:“這上面記錄著家僕的詳細資訊,我仔細查過,卻沒有發現有人有六指的缺陷。你來霍府時日也長,是否記得有這樣的六指之人呢?”
霍方想了一想,說:“六指之人確實不常見。倘若是有人派家僕所為,那麼事成之後一定會被打發走,只需查查七年前有誰突然離府便可。”
素弦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霍方忽然憶起什麼,道:“且隨我來。”從腰裡拿了一串鑰匙,開啟右面的三層角櫃,將幾摞滿是灰塵的舊冊抱了出來,從中找出一本線裝的記錄本。
“這本便是府裡傭人的離府登記,幾年前我特意叫人分類整理出來,以便檢視。方才那本專門供人檢視,很容易被塗改,而這一本,是根據原始記錄謄寫。”霍方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