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爺漠然一笑:“他若不死,完蛋的就是我們,是我們整個霍家!你們如此魯莽,又如此意氣用事,將來霍家交到你的手裡,我又怎能放心得下,安心閉眼而去?”
裔凡只覺得心裡空涼之至,他一直知道自己和父親的思想格格不入,卻沒想到在這種關鍵的問題上,他爹竟然成為一個可以掌控全域性的角色。不論他們如何在棋盤上落子,最終決定勝負的人,還是他的父親大人啊!
他低頭盯著地面,一時默然不語。
“怎麼不說話了?自從七年前你氣得我病倒,以後凡是遇到分歧,你便不再與我爭辯。可是,你骨子裡淌著我的血液,即便你一句話不說,我又怎能看不出你的心思?你若恨我,就儘管去恨。只有一點,‘保全霍家’,這四個字你要給我牢牢記住,刻到腦子裡去。”霍老爺緩緩地道,“好啦,這事就告一段落吧。你到書架前去,頂層有一本《周易》古籍,把它往後扳動一下。”
裔凡不知父親是何用意,還是照做了,那本古籍看似陳舊,又佈滿灰塵。他小的時候常常到父親書房找書來看,這本書他經常看到,卻因那近似甲骨文的古體字深奧難懂,因而從來提不起興趣。他伸手一摸,發現這本厚書竟是冰涼的金屬外殼,外表塗上銅綠色的漆料,所以遠看與一般書籍無異。
他輕輕向後一扳,那扇古舊的紅木書架竟然緩緩向右移動,後面是一扇不過一米來高的圓形拱門,中間懸著一把碩大的舊式銅鎖,他自是訝然不已。
霍彥辰從懷裡掏出一把雞尾形的銅鑰匙出來,“開啟它。”
裔凡躬身走了進去,發現這裡竟然是一個暗道,入口極為狹窄,只夠一人進入,往後走約了約有十米,點燃牆壁上的油燈,才發現到了一個寬敞的四方形儲藏室,四周又有兩條小道分別延伸出去。
霍彥辰搖著輪椅跟在後面,吩咐道:“凡兒,把左數第三隻鐵皮箱開啟。”
裔凡開啟箱子,揭開表面覆著的幾層厚緞,箱底被分為四個格子,每個格子裡都擺著一個半尺見方的鎏金錦盒。開啟錦盒,金黃的錦絨上竟擺著一顆渾圓璀璨的夜明珠,足有雞蛋大小,通體呈現溫潤的菸灰色,在暗淡的光映下,竟好似手捧一顆落入凡間的星辰,耀出炫目的奇異光澤。
“爹,我竟不知家裡竟藏有這樣的奇珍異寶。”裔凡不禁嘆道。
“說起來這幾樣珍寶,還跟你的親生母親有著莫大的聯絡。”霍彥辰望著那顆珠子,緩緩說道,“當年浣菽被她的生父——那個臭名昭著的儈子手軍閥——汪敬蓀強行接走,他假意與我們霍家修好,實際上卻在覬覦霍家祖傳的夜明珠。你爺爺早看出了他的心思,不僅令我休掉了你娘,還徹底和汪家劃清了界限。”
“汪敬蓀惱羞成怒,勾結當時的督軍以走私煙土的罪名,查抄了我們霍家,這四顆珠子也被他佔為己有,你爺爺因此氣得一病不起,幾個月後就過世了。你娘為了幫霍家奪回那四顆珠子,不惜以死相逼,還險些送了命,才逼得汪敬蓀交還了寶物。”
裔凡聽了不禁悵然唏噓,“也不知道我娘她,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
霍彥辰嘆了口氣,“但願,在我嚥氣之前,還能再見上她一面。”
頓了一頓,又道:“你且叫你二弟回府一趟,讓他把這夜明珠送一顆給龔局長,姓龔的見了此物,自然不會在為難咱們霍家。”看到兒子欲言又止的神情,又道:“去吧,那姓龔的早在我們霍家被查抄之時,就已對這幾顆珠子垂涎。只因當時他不過是個小隊長,只有眼饞的份兒。眼下風兒還在他手底下做事,我們霍家又遭此困境,這些乃是身外之物,該舍便舍了吧。”
裔凡只得遵命,將錦盒仔細收好,他爹又囑咐道:“記住,今晚我所告之你的一切,皆不可對旁人道出一個字來,任何人都不行。”
裔凡鄭重地點了頭,父子二人從密道出來,將一切陳設恢復了原樣。裔凡正欲離開,忽又問道:“爹,素弦在什麼地方?”
霍彥辰道:“你擅作主張,連累於她,你道她在什麼地方?”
裔凡只覺萬般滋味縈繞於心,應了一聲,便從書房退了出來。
方走到廊下,朱翠便緊趕了幾步上前來:“大少爺,三小姐在祠堂裡跪祖宗牌位呢,太太說叫您也去跪著。”
裔凡問道:“二姨娘呢?”
朱翠猶豫了一下,道:“二姨娘在柴房裡關著呢,太太交代過,好像一天一夜都沒吃東西了。”
裔凡眉毛一擰:“胡鬧。”便匆匆朝院外走去,朱翠趕忙跟在後面,邊走邊道:“大少爺,太太還叫您去回話呢!”
裔凡丟下一句:“你且告訴太太,我跟素弦一起在柴房關著,閉門思過!”
他趕到後院柴房去,幾個小廝負手在門前守著,見大少爺著急忙慌地要闖進去,只得奮力阻攔。裔凡一想到朱翠的話,就更是焦心不已,索性擋開小廝,一腳便踢掉了柴門。見幾個小廝面面相覷,便厲聲道:“你們儘管在外面守著,我們都不會出去!”
他看到她抱膝坐在窗前,似乎不曾意識到自己進來,連忙扶住她的肩膀,關切問道:“素弦,你還好嗎?”
她轉過臉來,勉強笑了一下:“你這時候回來,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這時冷風吹過,那扇木頭窗戶有些年頭了,窗銷也早已鏽死,直吹得窗櫺乒乒作響,他解下大衣,嚴嚴實實地裹在她身上,“咱們坐到那邊去,小心彆著涼了。”
她便站起身來,也不說話,由他牽著坐到牆角的稻草上去。他看到她似乎面色微紅,擔心她發燒,便伸手向她的額頭探去,她只是淡淡一笑,便別過頭去,說:“我哪有那麼脆弱。”
他眸光凝結在她的臉上,似乎怎麼都看不夠似的,半晌,才緩緩道:“都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你了。”
她微微搖了搖頭:“你本來就不同意送詠荷出去,又怎麼說得上怪你呢?要怪,就怪造化吧。也許詠荷跟戴先生,本來命裡就沒有緣分。”
他的心彷彿在這一刻才完全安靜下來,回想起這幾日接二連三驚心動魄的事情,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條無形的鏈子,將這些事完整地串聯了起來似的。可是,這其中究竟凝結著一種怎樣的關係呢?他不由得陷入了苦苦糾結之中。
她眸光一直縹緲在空中,忽然幽幽地問道:“裔凡,你說今夜會不會有螢火蟲呢?”
他回過神來,笑道:“這個季節,怎麼會有那種小蟲呢?”
她面露悵惘,似乎在回想著什麼,夢囈般的道:“是啊,晚秋了,都到晚秋了呢。”
他自然無法領會她此刻的心思,只覺得有個沉重的包袱壓在她心頭似的,便攬了她靠在自己肩頭:“你餓不餓?我們恐怕一時半會兒,還出不去,我叫人弄點吃的來吧。”
她依偎在他的懷裡,卻沒有起身,“我不餓。今夜,我只想安穩地,睡一會兒,好嗎?”
他用力摟緊了她,“你睡吧,有我在你身邊,守著。一直守著。”
黎明降臨的時候,柴門從外面輕輕推開,進來的是霍裔風。“大哥。”他正欲說話,卻見素弦安靜地偎在大哥的胸口,他一隻手牢牢地攬住她,生怕她睡得不舒服了,那種感覺竟是那般的和諧與靜謐,似乎一聲打擾都顯得突兀了。
裔凡醒轉過來,“老二,你回來了。”便輕輕晃了晃她,“醒醒,素弦。”
裔風愣了一下,道:“大哥,我聽朱翠說你在這裡,便找來了。”
這一時素弦也醒了過來,對他微微頷首一笑。裔凡揉了揉發麻的手臂,便站起身來,將柴門嚴實關住,看著二弟迷惑的表情,將那裝著夜明珠的錦盒取了出來,又把父親的意思一五一十地轉述給他。
裔風一聽,便憤然道:“不行,要我去賄賂巴結龔局長,我絕對不幹!別墅裡發現了被盜國寶,我們家本來就有嫌疑,被監視也是應該的。我還有一天時間,就不信查不出那個幕後主使來!”
他一向是這種耿直脾性,寧可自己吃虧,也絕不向別人低頭服軟。素弦自然明白,看見裔凡欲言又止似有無奈,便上前道:“看來二弟是胸有成竹了,那黃包車伕你可抓捕到了?”
裔風黯然道:“他前夜裡遭人滅口了。”
素弦道:“那便是了。既然他已被人滅了口,對方一定早就料到你會追查下去,於是將線索早早掐斷,再想查個明白,怕是要困難許多。話又說回來,既是蒼山漢墓的國寶,那必定與天地游龍幫有關,你就算查出來了,也根本無力追溯下去。”
裔風頓時便有些激動:“你是說,讓我就這麼算了?”
素弦迎著他的目光,卻無一絲躲閃,只道:“霍副總長高風亮節,自然拉不下這個面子。我只是一個婦道人家,若是爹孃信得過,我倒是可以代勞。不如就由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