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弦別過詠荷,便從西苑往回走,正碰上太太由朱翠攙著,急急慌慌踏進院子,見了她便問道:“方才可是老二來過了?”
素弦神色恍惚了一下,才道:“娘,方才……”
太太並不讓她猶豫分毫,嚴厲道:“你只說他來沒來過!”
素弦只得點了下頭,太太凌厲的目光便甩了過來,又問:“他到詠荷這裡來做什麼?怎的不留半句言語,又匆匆走了?”
素弦決意隱瞞,便道:“二弟是來看詠荷的,只是詠荷還未起床,他只探了一眼,交代了幾句,便回去了。”
太太面色狐疑,板了臉道:“依老二那個性子,這般唐突地回來,怎會匆忙看一眼就走?我醜話可說在前面,若你瞞了什麼貓膩在我面前,將來出了事,甭問別的,我第一個找的就是你!”
素弦這時才想到門外那兩個看守根本不曾挪過地方,卻也不知是誰看見了裔風進來,便跑到太太那裡報信了,覺得蹊蹺得很,便低了眉眼恭順地道:“娘,素弦從來是不敢違背您的,您是知道的。方才碰見裔風進房來,兒媳知道他兄妹兩個有話要說,便先行離去。不料沒走多遠,二弟也走了。”頓了一下,又道:“兒媳知道娘心裡惦記老二,本就打算先行到您那兒說一聲,卻也不知是誰如此勤快,竟比兒媳還要懂孃的心呢。”
太太也明瞭她話裡意思,面色仍舊陰著,甩了她一眼道:“這些不用你來操心。總歸今天你沒攔住老二,就是你的不是!”
素弦只得恭順著,諾諾稱是,太太又問了詠荷近幾日的狀況,她也一一回答,說詠荷這幾日精氣神漸好,不似前幾日那般亂摔器物發脾氣了,太太陰雲密佈的臉上這才微微放了晴來。
太太去了詠荷屋裡,素弦便繼續往回走,方出得月亮門,忽然望見鵝卵石道上有個人邁著小步急急地往芳草園那邊去,方才認出那是霍管家,遲疑間便喚了一聲。
霍方住了腳步,回了身略一頷首:“二姨娘。”
素弦便問:“霍管家這是急著要到哪兒去?”
霍方淡然一笑,道:“芳草園裡請了人修繕龍虎石雕,小的這便要去巡視幾眼。”
“哦?”素弦眸光一轉,又問:“那麼霍管家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霍方目光越過她向遠處一望,是挨著三小姐的西苑砌著一堵高高的院牆,而他方才又沒有現身西苑,自己不論從哪裡來都是說不通了,想來素弦慧眼如炬,已然發現了他的破綻,卻不露半分驚慌,從容道:“姨娘是問霍方的老家麼?小的故鄉是一個不知名的小山坳,怕是不曾入過姨娘的耳。”
素弦不禁莞爾,他這般淡定地跟自己周旋,目光裡寫滿了不可莫測的深意,她覺得這簡直太有趣,卻又散發著一種警示的危險氣息。笑道:“聽你的口音不像是臨江本地人,說來聽聽也好。”他臉上掛著從容的淡笑,目光卻像是另一個人的,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略略一頓,才緩緩地說道:“玉粱山下,泥灣村。”
素弦面上的笑容霎時便僵住了,玉粱山,那是她和家人曾經住過的地方;兩座峰的交界形成一座馬鞍狀的山坳,兩邊各有一個小村莊隔山而望,一個叫做泥灣村,另一個便叫做——烏塘村!
她十二歲的時候他還是個愣頭愣腦的青年,操著一口臨江周邊的方言敲了她家的門,來找他的大少爺,正是她開的門!
她哪曾想到,他竟然就住在隔壁的村莊裡!
那麼素心的家人被燒死了,只留了素心的妹妹一個人在世,他也是一早就知道的了?他既有意提起玉粱山,提起泥灣村,難不成,他早已認出她來?
素弦一時間心亂如麻,略吸了一口氣,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說:“原來是這個地方。我們家的煤礦便在那山裡,我倒是聽過的。至於那村子,卻不曾有什麼印象。”
霍方亦是笑道:“姨娘是大地方出身的,這種不堪一提的小村莊,自然沒有聽說過。”頓了一頓,說:“不過那裡山明水秀,不似臨江這般喧擾,姨娘有空倒是可以去看看。”略一頷首:“霍方還有事要忙,便先去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從容遠去,心裡突然產生一種強烈的危機感。
過了幾日,是個乾冷的晴天,園子裡的鳶尾花和金盞菊趕上花期,開得正豔,幾許瑟瑟清風吹來,葉片便裹著花蕊一同顫動,像極了正月裡火紅的燈籠穗。
素弦看著看著,突然就想起來,兒時老家的院子裡生著一種石青色的野花,樣子跟鳶尾花很相像,可是那個顏色卻是不常見的。
她望得出了神,忽然覺得有人輕拍了她的肩膀一下,揚頭一看,卻是青苹。
“小姐,你想了解的訊息,大少爺已經幫你查出來了。”青苹暗聲道。她覺得出乎意料,張晉元辦事的效率竟是這般迅速,他的勢力,究竟發展到了怎樣的程度?
晚上她回到房裡,開啟那個半尺長的細竹筒,抽出一卷薄薄的紙頁來,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她埋頭研讀了一陣,眼睛看得酸了,卻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只知那霍管家年歲二十有四,確是從玉粱山的泥灣村出來無疑,本家姓方,雙親皆早亡,原名叫什麼就不得而知了。他九歲就進了霍府,由於生得俊秀,又懂事伶俐,深得老爺喜歡,便一直跟著大少爺做伴讀。霍裔凡主了霍氏企業的事務後,他便升了總管。
她聽得腳步聲遠遠傳來,抬起走馬宮燈的透明玻罩,將那紙卷仔細焚了。
落下燈罩,裔凡剛巧推了門進來,笑道:“還不睡麼?”
她愁上眉梢,道:“詠荷還像犯人似的被押著,我怎麼睡得著。”看見他沉了臉色,又道:“今日我聽大姐說,已經給詠荷訂了寧康譚家的一門親事,便不問她的意見了,是麼?”
他深重吸了一口氣,緩緩點頭道:“是啊。”
她倏地揚起眉毛,質問道:“你便由著你爹孃,把她往死路上去逼?”
他知道她又對自己有所誤解,只得耐心道:“素弦,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詠荷做的那些事情你不明白,那是一條極其危險的路,她一個姑娘家去做那些,我是決計不會贊成的。與其看她陷到危險境地,倒不如勸了她早日嫁人……”
他說得極其隱晦,她自然無法理解,只當他是巧言搪塞,怒氣便更甚,說:“你總說這些不明不白的話,我不懂,可是我知道,你就是一個懦弱膽小的人!”便氣沖沖地往外走,他不容置否地攥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裡?”
她極力地想擺脫他,怒道:“我去找詠荷,你管不著!”
“不許去!”他口氣強硬起來,“從今天起,不要再去西苑了!”
她滿面漲紅,正預備與他爭吵,忽的卻冷笑了一下,說:“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太平不了幾日。”
她這樣的口氣,讓他的心裡登時拂過一陣冷悽,他忽然面露蒼色,目光虛惘著,抓著她的手便默然鬆開。
然後便是一陣煎熬的沉默。
他凝眸看著她,突然道:“素弦,聽我說,你不可以由著詠荷胡鬧。更加不可以——”他眼裡明顯掠過一絲猶豫,停頓了一瞬,還是接續道:“更加不可以幫著裔風,把詠荷帶走。”
她大為詫異,自是難以置信他竟知道裔風的事,只是定定地望著他,他面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又對她道:“我真的不想這樣,素弦,我不想控制你的自由。可是,你須得聽我一句,此事事關重大,你絕對不可擅作主張。”
她覺得心裡一下子變得很空,看著他的眼睛,冷冷問道:“否則呢,否則怎樣?”
他斬釘截鐵地道:“否則,一旦詠荷出了什麼事,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他言語裡似是隱祕著生死攸關的重大資訊,忽然令她不寒而慄。她想了想,還是謹慎一些的好,就對他點了頭。
可是,裔凡口中詠荷所做的無比危險的事,究竟是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