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內心遠沒有強大到那種境界,又怎麼敢再去見他?只得請求太太給她幾天時間考慮,暫且拖延一下,太太也允了。
她回到東院的臥房,一個丫鬟正往花架上擺琉璃盆養的水仙花,行了禮道:“二姨娘,這是老爺叫人送來的仙客來,您看擺在這行嗎?”
她還不習慣被人這樣稱呼,覺得渾身都不對勁兒,只略一點頭,看了看那丫頭,突然覺得很面熟,便問:“香蕊麼?那天廚房裡,是你在幫襯著吧。”
那丫鬟搖了搖頭,靦腆一笑:“回二姨娘的話,我叫香萼,香蕊是我的雙胞胎姊姊。”
她詫異了一下,點點頭:“是這樣。”又問:“平時大少爺都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香萼道:“若是去店裡,這會兒便回來了。只是……”遲疑了一下,才道:“大少爺被老爺叫去房裡訓話了。”
素弦“哦”了一聲:“你先下去吧。”想來他們霍家家規嚴格,老爺時常有大道理要訓誡,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香萼卻站著沒走,支支吾吾道:“二姨娘……大少爺昨天睡書房,怕是又要挨老爺責罰了。”
素弦覺得奇怪:“老爺是怎麼知道的?”
香萼道:“二姨娘還不知道,新婚之夜,自然有喜娘盯著的。”
那他也是明瞭的了?明明知道要受責罰,可他還是去書房睡了。
她這樣想著,還是坐到梳妝檯前,習慣性地拿起牛角篦子,頭髮短了不少,梳起來也容易,便這樣一下一下,靜靜地梳著。
香萼卻不肯挪步,躊躇了半晌,小聲囁喏道:“二姨娘,大少爺前一陣的傷……還沒大好……”
素弦放下篦子,望著鏡中那個梳著細長麻花辮兒、秀氣小臉上還透著些許稚嫩的姑娘,面上突然泛起一絲淺笑:“你很關心大少爺麼。”
香萼漲紅了臉,忙解釋道:“二姨娘誤會了,只是大少爺他實在是個好人,香萼只是擔心大少爺的身子……”
素弦回過頭,溫和一笑:“你也誤會了,我指的不是那層意思。你們整個霍府的下人,嘴上不說,心裡都跟明鏡兒似的,都知道我是怎麼嫁給大少爺當妾的,不是麼?”
香萼忙道:“二姨娘不必擔心,太太都交代我們了,叫我們像待大少奶奶那樣悉心伺候您呢。”
素弦也明白跟她說不了體己話,便道:“老爺決定的事,我也管不了。我累了,先休息了。”
她聽見門被輕輕帶上,看看時間還早,又閒得無事可做,便出了門,沿著紅漆迴廊走到東頭的一間大屋,便是他的書房。門沒上鎖,屋內的裝潢擺設與一般書房無異,她仔細觀察著每個角落,發現牆上掛的都是些字幅,果真沒有一幅掛畫。她走到紅木大書架前,上面滿滿當當地擺著各類書籍,古今中外,應有盡有,隔層的木板似乎都被壓彎了。她隨意瀏覽了一遍書名,扳下一本硬皮的外國小說翻看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一股冷氣襲進屋來,抬頭一看,是霍裔凡進來了。
“怎麼還不休息?”他道。
她揚起那本書給他看:“我想借這本回去,可以麼?”
他微一點頭,感到難以言說的怪異,她是他的妻,然後她有禮貌地向他借一本書看?他如何回答好些?看完了再來借?這感覺真是太過壓抑、太讓人不禁費解了。
她略展笑容,把那本書抱在懷裡,從他身邊走過去,突然又停下,問:“你……今晚還是在這裡睡麼?”
沉默了片刻,他道:“今天有些累了……”然後就沒有再說下去。
她看著他,“今後永遠都睡在這裡麼?”
他目光沉下去,那是他一貫的陰鬱表情。他沒有答話,她又道:“我先回去了。”
她正欲開門,他叫了聲:“素弦。”
他鼓起勇氣對她說道:“對不起,”重複著,“對不起。”
她的臉色在這一刻終於陰沉下來,“過去的事,還提它做什麼?”悵然地低下頭,片刻又道:“只不過,想起今後將要面對的人生,是死水一樣的日子,總會有點怕。”
他看向她:“你願意麼,你願意面對我麼?”
“不!”她立刻大聲回道,語氣裡帶有無限的恨意,“你休想,這一輩子……一輩子,你都休想碰我!”
她看到那種痛心從他的眼裡隱隱流露,仍是怒意不減:“你毀了我,就得甘願承擔後果!至於你爹怎麼教訓你,那不關我的事。”
他習慣了默默承受,於是沉默著,半晌,她冷著聲,又道:“你娘要我去勸裔風回家,你怎麼想?”
他自嘲般地一笑,道:“娘讓你去,你便去吧。”
她鄭重地一點頭:“好,這可是你說的!”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揚長而去。
她又是一夜無眠,嘴上逞強有什麼用?她怎麼敢再去見他?他的那種眼神略向她一掃,恐怕自己登時便癱軟了,還能講出一句完整話來?
第二天上午大丫鬟朱翠來叫,說是太太要她立馬到大堂去。到了大堂,老爺和太太都在正位坐著,皆是一臉嚴肅。素弦給公婆見了禮,見霍裔凡在他爹跟前站著,也就沒敢坐下。這時太太發話道:“素弦,你倒是一臉泰然自若,你丈夫一連兩日都在書房睡著,你就不想說點什麼嗎?”
素弦望了一眼裔凡,道:“這是裔凡的事,媳婦不敢多說旁的。”
老爺道:“素弦,你莫要怕,有什麼委屈儘管說,有爹給你做主。”
太太白了老爺一眼:“你這個老糊塗,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麼?要不是素弦記恨他,趕他出去,你兒子傷還沒好,能平白無故睡到那冰涼地方去?”
霍裔凡道:“爹,娘,你們誤會了,是我自己要睡到書房去的,與素弦無關。”
太太皺起眉頭,指著他罵道:“你這個窩囊廢,平時生意場上那股利落勁兒哪去了?她現在是你的人,你怕她做什麼?”
老爺也嚴肅道:“裔凡,為父最後給你一次警告,再不可冷落素弦,可記下了?”
霍裔凡無奈答了一聲:“是。”
她一直沒有多話,別過老爺太太,便與他一道回東院去,她這才發現他的傷確實嚴重,嚴冬裡穿得多,對傷口擠壓也多,他走路看起來有些蹣跚。
她覺得無趣,四下張望著這座深宅大院,他突然小聲道:“別回頭。”
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又道:“有人跟著。”
她只得低著頭,又走了一段花廊,忽然道:“我覺得好生無聊。現下也沒有學上了,你說,我該做點什麼好呢?”
霍裔凡想了想,道:“我帶你去成衣店轉轉,順便請葛師傅給你裁兩件新旗袍,可好?”
他姿態放得很低,如是在小心地徵詢她的意見。她道:“也好,我先回去換一件衣服。”
他們剛走進大門,只見家庸蹦蹦跳跳地跑來:“素弦姑姑!……哦不,二孃!”
桃丹跟在後面神色匆匆地跑來:“大少爺,二姨奶奶,出事了!”
家庸揹著小手,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昂頭道:“不許你說出來!我要爸爸和二孃帶我去玩!”
霍裔凡問道:“出什麼事了?”
桃丹神色焦急,道:“小少爺搗蛋,捉弄譚先生,譚先生氣得老早便走了,還說再也不教小少爺了!”
霍裔凡倒也沒生氣,點了點兒子的小腦門,仍舊笑著道:“家庸怎麼這樣淘氣呢?下次不可以了,聽到沒有?”
家庸越發得意,神氣地道:“嘻嘻,我趁他不注意,把花椒粉都灑在他的茶裡了!”
素弦發覺這孩子被嬌寵慣了,如此下去定會害了他,便肅起面孔來:“家庸,你應該給老師賠禮道歉,知道麼?”
她一改往日的溫柔和寵溺,家庸卻並不買賬:“我才不呢!他總是板著臉孔,我不喜歡他!”一手拉著素弦,一手拉著裔凡:“家庸要爸爸媽媽帶我去玩!”
霍裔凡點著頭,笑呵呵道:“你這孩子啊。”素弦卻彎下身來,語重心長道:“家庸聽話,小孩子是不可以太任性的,聽二孃的話,去給先生認錯道歉,好不好?”
霍裔凡卻是一副淡然的樣子,道:“孩子還小,有些事情得慢慢來。晚些時候,我派人去給譚先生送些禮吧。”
她立馬瞪了他一眼:“慈父多敗兒,你不懂麼?”直起身來,“也對,他是你的兒子,該怎麼教育是你的事,我本不該多話。”說罷便回房去了,也沒再看家庸一眼。
他下午叫司機備了車子,說好了去成衣店,便來臥房叫她,是青苹開的門:“大少爺,我們小姐身子不爽,睡著呢。”
他無奈,只得悻悻回去。霍家的規矩是晚飯一定要一大家子圍坐在一起吃的,他怕她鬧小脾氣拂逆長輩,恐怕會招致他孃的教訓,只得硬著頭皮,晚飯前又去叫她。剛一進屋,她卻是早就收拾妥了,一身淺紫花紋的厚緞旗袍,清爽又素淨,如是生動細緻的美人圖,他目光在她的臉上有那麼一瞬停留,心中滋味卻是別樣複雜,一時間自己也弄不明白,她依舊沒好氣地看著他,他覺得失禮,趕忙收回目光,問道:“下午那陣聽說你不舒服,現下好些了麼?”
她根本沒耐心跟他客套,道:“本來好了,這會兒見了你,頭又痛了。”
她走在他前面,再不理他,他倒覺得她跟自己生氣的時候,像個小孩子似的,不由得心裡暗自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