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帳燈.江南舊事》，獨家首發於縱橫中文網，暮雨初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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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明白了皇祖母的意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兩個人，不由得一嘆。
兩個人都是自己的近臣。一個素來厚道忠誠，任勞任怨；一個卻是心思敏捷，才華橫溢，這樣的兩個人，本可以成為左膀右臂，卻是面對這樣的境地。
“容若。朕知道你素來是個重感情，把感情和心境都看得極重的人。若說是如西林瑾所言的，她傳資訊給你，你卻是未有回覆，朕並不相信。朕不信，你真的沒有動作，或者，你真的不打算有什麼動作……如果是魏東亭代你們安排，就算是見面，也不會很難……”
康熙緩緩的說道，徹骨清寒的目光直視成德。
成德緩緩點了點頭。此時，康熙的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就算是隱瞞，也是沒有意義了。如果是要殺他們，隨意的罪名就可以處死他們。如果是康熙有心饒過他們，那麼，再敷衍卻是更不能了。原來，只以為康熙是多些聰穎的人，君臣二人只論書，並未真的見識康熙的治人治國之術，今日一見，卻不得不歎服了。
“臣，的確是犯禁，見過瑾兒。但是，臣和瑾兒表妹，從來都是發乎情止乎禮，沒有做任何不堪之事。”
成德看著康熙，目光明澈，言語坦誠。
康熙點點頭：
“朕相信你說的。朕可以體諒你苦心，朕也不怪你。你以前做的事兒，朕不會追究了，也一概不論罪了。朕可以恕你，但是，如果你再敢有任何的逾越，朕決不饒你！”
儘管，身為皇帝，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女人，到最後，一無所剩，可是，卻也只得壓抑著自己的憤怒，平息了此事，康熙也是不由得心痛。
成德也是一驚，連忙叩頭：
“臣明白，臣，謝主隆恩。”
“還有……”康熙又道：“朕不以國法、論罪，因為朕不忍心殺你，不願失去了你這樣的才華橫溢的臣子。但是，你違背了國法家規，朕不處以國法，那就以家規論處。來人，把明珠叫了來，你向你阿媽說清此事兒，朕就把你交給你阿媽教訓了……”
“是。”
成德應道。
末了，康熙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魏東亭。他脖頸上的傷仍舊很明顯，他的臉色蒼白，緊閉著嘴脣，跪直的身子，緊繃的很，卻仍舊是微微有些顫抖，想來是忍受著很大的痛苦。看著魏東亭如此，康熙心中也不由得有一絲憐憫，痛心。可是，又想道這些事兒，卻又是心中更加的憤恨。
“魏東亭，你和朕自幼是一起長大，你在朕身邊，也是十多年了。朕待你如何，你心裡有數兒。這宮裡頭的規矩，這大清國法皇家家法，你也是美豔不知道的吧……”
“奴才明白。”
魏東亭道，聽康熙說起這些，也是不由得心痛。
“既然讀明白，你還能做出這樣的事兒來……朕一直都道你是個忠厚的人，向來都是對朕忠心耿耿，言聽計從的。朕也是從來都是對你信任有加的。可是，這回，你卻是好大的膽子。你身為朕的御前侍衛，可是，卻敢私傳後宮宮女的信物，甚至，你都有膽子想放西林瑾逃走，安排朝臣私會宮女……你做的事兒，朕都不敢相信這是你能做出來的啊……”
康熙嘆著氣。
“奴才有罪，辜負了皇上的信任！奴才一時糊塗……”
魏東亭伏在地上，重重叩頭。
康熙一聲長嘆，看著跪伏於地，謙恭的魏東亭，他也是很心痛。
恨他的所作所為，卻也是因為，初時的信任被辜負。到底是，深信不疑的人呢。
“你最瞭解朕的心意，可是，你卻敢置朕的心意於不顧，只因為一個西林瑾，你就能做出這樣的事兒來，魏東亭，你說，朕該怎麼處置你啊……啊……”
魏東亭跪在地上，頭觸碰在冰涼的大理石上，淚水已經湧出。
“奴才死罪……”
一句話，已經是聲音哽咽，再說不出來話。
“皇上……”孫嬤嬤噗通跪在地上，連連叩頭：“皇上，魏東亭犯了大錯，是該死。可是，也是受人蠱惑，也是他人太過老實不忍心啊……瑾小主不也說，他也是勸過瑾小主從了皇上。他也是受了瑾小主的以死相逼的脅迫啊……”
孫嬤嬤是個明眼的人，剛才的話，她自然聽得明白。及至後頭，看著西林瑾和納蘭成德都被饒恕，自然也看出來，康熙未必是一定要嚴懲的。多少，還是有個生機的。
“嬤嬤……”康熙點點頭：“嬤嬤說的，朕知道……東亭，朕就看在嬤嬤的份上，饒你不死。”
“謝皇上，謝皇上……”
孫嬤嬤連連叩謝。
“孫嬤嬤起來吧……”
康熙嘆道。
康熙看著魏東亭，心內也很是為難，雖然並不想殺他了，可是，若是饒恕了他，卻還是不知道，要怎麼處置他是最好的。
“孫嬤嬤這些年一個人也很是辛苦了。魏東亭一直在宮裡頭當值，也是沒有什麼時間孝敬你。這麼著吧。皇上，你看，給魏東亭一個外放的閒差，讓他好好伺候他額娘，也讓孫嬤嬤享清福，你看這麼著好嗎？”
太皇太后和氣的說道。
“奴婢謝謝太皇太后恩典！奴婢謝謝太皇太后恩典。”
蘇嬤嬤連連叩頭：“魏東亭是個笨人，笨嘴笨手的，也怕當不起皇家的差事兒了……我們回我們老家，買上三畝薄田種地放牛就成，犯了這麼大罪，哪兒能還得了皇上的官兒呢……”
“奴婢謝謝太皇太后恩典！奴婢謝謝太皇太后恩典。”
蘇嬤嬤連連叩頭：“魏東亭是個笨人，笨嘴笨手的，也怕當不起皇家的差事兒了……我們回我們老家，買上三畝薄田種地放牛就成，犯了這麼大罪，哪兒能還得了皇上的官兒呢……”
“這個你不比自謙。魏東亭在宮裡頭歷練這麼多年，人是幹練的。一個不緊要的閒差，比不得宮裡頭這麼多規矩，只要上個心兒，總出不來差錯的……”
太皇太后道。
“不……”魏東亭突然抬頭：“太皇太后，奴才求您，求您不要把奴才攆出宮去。奴才錯了，奴才知罪，願意受太皇太后和皇上責罰。可是，求太皇太后恩典，讓奴才留在皇上身邊照顧吧……不要攆奴才出去……”
說罷，魏東亭連連叩頭。
“你這個孩子啊……”孫嬤嬤突然“啪”就甩了魏東亭一個響亮的耳光：“太皇太后已經是給了這麼大恩典了，你怎麼還不知道知足謝恩啊？啊？快點謝太皇太后恩典啊……”
說著，孫嬤嬤就強著魏東亭謝恩。
“額娘……”魏東亭眼中含著熱淚，無力的反抗著：“額娘，我不是不知足……皇上，奴才求太皇太后不要攆奴才出去……”
“行了……”太皇太后打斷了他們母子的爭執：“魏東亭，你的意思，我知道。但是，御前侍衛是皇上近臣，若是已經失了信任，我就是留下你，你也是做不下去了……你好自為之吧……”
魏東亭心中一寒，回頭看著康熙：
“皇上……”
話一出口，淚水就從虎目中湧出：“奴才做了對不住皇上的事兒。皇上怎麼懲罰奴才，奴才都是不怨的。但是，奴才，奴才對皇上，是忠心的，就是肝腦塗地，也是萬死不辭的……求求皇上了，不要攆了奴才出去……”
魏東亭說完，也是連連叩頭。
旁邊的孫嬤嬤已經是面色鐵青，蘇麻喇姑站在一邊，也是一臉的不忍心。
“皇祖母……”康熙朝太皇太后一拱手：“皇祖母，朕，願意再給魏東亭一個機會，也請您，再給他一個恩典吧……”
太皇太后看了康熙一眼，微微一嘆：“好。就由著皇上吧。”
“孫兒謝謝皇祖母……”
“奴才謝謝太皇太后恩典。”魏東亭也連忙叩頭。
“魏東亭……”康熙低頭看著魏東亭。
魏東亭抬頭，正好迎上了康熙深沉的目光，有嚴厲，也有不忍。
“魏東亭，這回朕饒你了。朕打也打過你了，關也關過你了，朕不會再追究你的責任了，你就繼續留在朕身邊吧。不過，朕也警告你，朕以後絕對不會再縱容著你。你要是再犯，如果被朕發現，朕就殺了你。”
“是。奴才謹記了。”
魏東亭道。
“那就散了吧……”太皇太后也是倦了：“你們下去吧。這是事兒，就這樣結了吧，誰都別再提起了……”
“是……”
一眾人應著。
明珠也恰是趕到，在外面候著。康熙吩咐李德全去傳話，帶走了納蘭成德。
西林瑾被留下來，太皇太后身邊的宮女，帶著去安置了。
魏東亭一身傷，也被康熙特令休息幾日再當值。
轟轟烈烈一場，也終於是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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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祖母，您休息一會兒，孫兒也先走了……”
康熙道。
自從親政以後，看著祖母越來越蒼老，他已經是很少過來打擾祖母了。不願意讓她再為兒孫的事兒擔心。這次，本來是件歡喜事兒，結果竟然是這樣的收場，康熙心裡頭也是異常的懊惱的。只是，當著祖母的面，他還是裝作很平靜如常的樣子，不想祖母再為自己擔心。
“玄燁……”
太皇太后叫著康熙的名字。
康熙一驚，走到了太皇太后的塌前：“皇祖母……”
“皇祖母看著你今天處事兒，真覺得是欣慰啊……皇祖母好欣慰啊。我的孫兒，長大了，成為了一個有所作為的，有能力的皇帝了。”太皇太后拍著康熙的肩膀：“好啊。孫兒是個有謀略的人了。真好啊……可是，孫兒，也要知道啊，皇帝，真的不是所有的事兒，都能順心如意的……”
“孫兒明白。”康熙點點頭。
“這個西林瑾不錯，但是，以後，後宮裡頭，還會有比她好的姑娘的。就算是再沒有了如她這樣的姑娘們，皇上也是要知道，這後宮的女子，這皇上的女子，不是都是要愛或不愛，而是要合適與不合適的。”太皇太后緩了緩說道。
康熙點點頭，雖然是心頭不由得有一絲苦澀，可是，也是一閃而逝：
“孫兒都知道呢。孫兒記得。孫兒會盡量平衡後宮的恩澤。為了愛新覺羅家的萬世江山，孫兒明白孰輕孰重的……”
“那就好……那就好。孫兒比你的皇阿瑪強啊……你的皇阿瑪，為了女人，連江山都不要了，連我這個額娘都不要了……”
太皇太后一聲哀嘆。
“皇祖母……皇阿瑪有他的苦衷。還有孫兒，陪著皇祖母的……”
康熙軟語的寬慰道。
太皇太后點點頭：
“還是我的好孫兒啊。孫兒啊，你是打定主意了，要削藩嗎？”
康熙一愣，詫異了一下，轉而馬上就明白了。太皇太后雖然是年事已高了，但是，心智卻仍舊是那麼敏捷，所有的事兒一眼看明白。康熙點點頭：
“是。孫兒決定了。絕對不讓三藩再擴張下去。”
“是呢……怪不得皇上這麼縱著納蘭成德那個小東西。不過，削藩，自然大臣們的支援是需要的，不過，萬一戰爭一起，最大的支援，其實是來自於大清四海的清明，國富民安。”
太皇太后頗有深意的說。
“是。孫兒謹記。”康熙點頭。
自己的想法，只有太皇太后，一眼看穿。
“恩恩……去吧，去吧。你也休息休息。怕也是累壞了吧……莫傷懷啊。”
太皇太后吩咐道。
“孫兒沒事兒，倒是讓祖母憂心就是孫兒的錯了。那孫兒晚點來看皇祖母。”
康熙行了禮，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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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麻喇姑也端了人参湯過來：
“老祖宗，喝口湯吧。也緩緩心神。這麼操勞了一個上午，您也怕是累壞了吧……”
“唉。以後也不用我怎麼操勞了。皇上，眼神明白著呢……他是個有分寸有。不會胡來的。”
太皇太后喝了口湯。
“是啊。皇上這麼幹練，明察秋毫，又是慈悲寬和的。一定會是大清朝的好皇帝的……”
蘇麻喇姑也從心中感嘆著。
太皇太后看了看蘇麻喇姑：
“你呀。看了這麼多年宮裡頭的是是非非，怎麼，都不覺得倦啊……你怎麼就是不明白，跟那些個小東西費的什麼心啊……他們一個個腦子裡有的是想法，骨子裡都是固執的，你費了心，也不一定就是讓他們能留心你費的心。”
蘇麻喇姑尷尬的笑了笑，知道太皇太后說的是魏東亭。
“我是看著他們長大的。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般的，怎麼是不盼著他們好啊……他不過是一時糊塗，要說讓他做什麼叛主的大事兒，他還真的做不出來呢。倘若就這樣的丟了性命，我這心裡頭，還真是難過的緊呢。昨兒夜裡，我去大牢裡看他，想著他小時候那個乖巧的樣子，想著這十多年來，這個小東西也是陪著皇上，風裡來雨裡去的，想著這麼多個日日夜夜，也是不忍心呢……這麼長久的相伴，若說是沒有感情，怕是誰都做不到啊……”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嘆了口氣，又點點頭：
“是呢。這是個實心眼兒可人疼的孩子。不然的話，跟著他額娘出去了，過得也是逍遙自在些。在宮裡頭拘著，怎麼也是辛苦……他也是對皇上有感情，對皇宮有感情的。就算是皇上，心裡頭卻也是捨不得他的。只是，皇上雖然是那麼說了，但是，越是親近的人，一有了心結，就要多些磨折。”
“太皇太后也是心疼他啊……”蘇麻喇姑道。
“這宮裡頭的孩子，我哪個能不照看著，哪個能不心疼啊……那個瑾兒，我也是看著歡喜的。她倒是像我年輕的時候，無所畏懼，很有些聰明伶俐。不過，也是該收收心兒了……如果是她真的能定了心思，能夠是覺得這個宮裡頭容得下她，放一個聰明機靈的姑娘在皇帝身邊也是不錯的。我們的皇上，大抵是喜歡這樣風姿綽約的姑娘的。比那些個妃子，少了些世故，多了些靈氣……納蘭成德那個小東西，不像他阿瑪，倒是個心清的人，也是頗有才華的，若是他真的能好好輔佐皇上，也是不錯啊。只是，他似乎是個重情的，也是功名心不重的人呢，不知道會是怎麼樣……”
慈寧宮裡，太皇太后唸叨著。
就算是皇上已經親政，但是，這個一直站在朝廷和後宮的風口浪尖的老人，仍舊是關心著，她孫兒的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