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入了大地,月亮悄悄爬上了柳梢,夜幕降臨了。
宮中一盞盞的宮燈掛起,大紅燈籠暈出柔柔的淡淡的紅光,平添了一絲的柔美。
然而,壽安宮中,卻是從來沒有的激烈爭鬥。
披頭散髮的薩佳一臉的怒氣,眼中都彷彿要噴出火來一樣。
一身素衣,冷眼對視的西林瑾雖然被侮辱,但是,身上卻是不屈和凜凜的傲氣。看不出一點的屈服,也沒有要屈服的意思。
“怎麼,你還跟我頂嘴?難道不是你看著我倒了都不扶嗎?你是不是故意看我摔倒了,出醜,你看笑話才高興啊……”
“我看到你要摔倒,是想扶你的。我沒有故意看你摔倒,看你笑話的意思,你要我怎麼承認?”西林瑾壓抑著心中的火氣,盡力的晨著聲音說道:
“溫貴人,自溫貴人入宮,西林瑾一直小心侍奉,不敢有違,溫貴人心底也想必是有數的,還請不要為難西林瑾了。”
“你是小心侍奉誰?我可只瞅見你殷勤侍奉萬歲爺了……怎麼,你也想上位嗎?沒那麼容易?你以為陛下多看你一眼,稱讚一句,你就受寵了,你就微風了,你就可以上位了?你看清楚,壽安宮是鈕祜祿姐妹的……”
“人各有志,溫貴人要的寵愛,不是西林瑾想要的。您放心,我沒有那個意思。所以,還請溫貴人不要猜忌。如果有疑問,可以問萱妃娘娘,她知道西林瑾的心意。”
西林瑾自然明白,溫貴人的怒氣也罷,打罵侮辱也罷,不過是為了那個寵愛二字。這後宮中的腥風血雨,不都因此而起。雖然這冤枉來的莫名,但是,進宮這麼多時日了,西林瑾不是不知道呢。
“還說我姐姐?你以為我姐姐不在了,我就由著你們欺負?你以為我姐姐不在了,我就得不到皇上的寵愛,你就可以上位了?你休
想!”
薩佳大聲的嚷嚷著,顯然,她誤解了西林瑾的意思了。
西林瑾若有若無的嘆了聲氣,說什麼都換不來信任和理解,九重深宮,竟然是這樣呢。她又有什麼好說呢。
只是覺得無限的悲哀從心底而生。
“怎麼,你看不起我?”
薩佳一步步的走進了西林瑾。
她的憤怒,恨不得找人吵架,可是,薩佳面對著西林瑾的冷靜,完全不能得到迴應,她只覺得被怒火燒得渾身難受。這火,發散不出去,只能越燒越旺。
西林瑾只覺得悲哀。
“溫貴人,瑾小主,你們……”
萍兒和薇兒都上前勸阻著。
“你們滾一邊兒去!這裡哪有你們這些奴才說話的份兒!”
平日裡,薩佳都能感覺到這些下人對自己的冷漠,已經是很不滿。此時,怒火灼燒的薩佳更加的失去了理智般的憤怒著,絲毫不顧忌周圍人的話。
萍兒和薇兒也皆是一愣。
今時不同往日,溫貴人畢竟不是溫柔寬和的萱妃,她們,說到底只是奴婢,身份有礙,他們自然是再不敢吭一聲。
西林瑾也是溫柔慣了的人,也有些無措。眼前的薩佳,完全不是初見時,那個天真的女孩子,不過幾日,妒忌和佔有就讓她變得這樣的凶狠。西林瑾只覺得難過,悲哀。為自己,也為薩佳。
薩佳一步步的逼近著自己,西林瑾不由得恐懼,不知道她能做出什麼來,只能一步步後退。
宮裡的規矩,身份界定是最嚴格的,現在,薩佳是上位,無論怎麼樣,西林瑾也明白,今日吃虧是必定的了……
“溫貴人,我沒有看不起你……”
西林瑾聲音低低的,有些顫抖,似乎是心底的,她還是有些怯意。
“啪……”
薩佳又一個耳光扇到西林瑾的臉上。
不是沒有先兆,也不是沒有想到,但是,西林瑾還是很想不到,薩佳居然連連出手打人。
薩佳下手很重,西林瑾被打得耳朵嗚嗚想,眼淚,不由自主的落下來。
“你好美啊……姿色動人,卓越不凡啊……這個樣子,哭的梨花帶雨,最是楚楚動人了……”
西林瑾退在柱子旁邊,再也無路可退了。
薩佳站在西林瑾前面半尺遠的地方,嘲笑著她,也不再往前走。
“以前,姐姐還說你能照拂我呢……姐姐要是知道,今日裡,你是怎麼勾引萬歲爺的,姐姐該多麼傷心啊……她就是那麼善良,平日裡這裡怎麼折騰,怎麼鬧,她都不說一句。上上下下都聽你一個瑾小主的。你是什麼東西?你能做得了壽安宮的主嗎?”
薩佳邊說著,邊比劃著,那樣的神情,怎麼也看不出是剛才深情款款的彈琴奏樂的貴族女子的。
“我沒有想過要做壽安宮的主,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怎麼樣和你,和萱妃娘娘爭寵,是你臆斷的……”
西林瑾的聲音冷冷的。
薩佳的神色張狂,完全不會理會西林瑾的解釋。
“我臆斷?你看看皇上看你的眼神兒,那樣入迷;你那樣子,欲拒還迎的,那個嬌羞,還說不是勾引?”
西林瑾眼中含著淚,皺著眉頭,再不肯解釋一句了。
她已經認定如此了,自己多說無益。
“你怎麼不說話,恩?”
薩佳一步步的緊閉著。
西林瑾閉上了眼睛。
“你說話啊?你怎麼不說話,無話可說了吧。你承認了吧……”
薩佳一步步的追問著,卻得不到迴應。
西林瑾站在一邊,側過頭了,淚水滴落,一語不發。
大廳裡驀地安靜下來。
夜風吹來,帶著些微的冷意,吹得眾人都不由得顫抖。
“你怎麼不說話了?你說話啊……”
薩佳追問著,突然,就連著甩了西林瑾兩個耳光,西林瑾大駭之下,瞪大眼睛看著她。
“你還敢瞪我!難道我打錯你了?”
“貴人,貴人……”
薩佳的女婢芙兒上來拉扯薩佳:
“貴人不用自己動手的。貴人別失了身份啊!”
薩佳這才冷靜了下來,喝了芙兒遞過來的茶水,她努力的平靜著自己的心情,慢慢的走到了大廳前面,坐在了椅子上。
黑壓壓一屋子人,鴉雀無聲的站立著,都是屏住呼吸,不敢輕易的說一句話。
“西林瑾,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西林瑾遠遠的看了看薩佳:
“你想讓我說什麼?我該說的,都說過了……”
西林瑾的聲音淡淡的,彷彿此事預計無關,彷彿已經是身在事外。
“你這是什麼態度?你到現在都不明白你的地位嗎?跪下!”
薩佳肆意的斥責著西林瑾,不留一絲餘地的要把她的尊嚴踩在腳下。
情勢比人強,此時,萱妃不在,溫貴人等級最高,沒有人能幫得了自己。這是規矩,是她的囚籠。
西林瑾無可奈何,緩緩的跪在了地上。
她怎麼會不明白自己的地位呢。此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然而,她明白薩佳的心思勝過薩佳自己,薩佳的心魔已經不為她的理智控制了,今天,一切都有可能。她無可奈何,好無辦法,只能聽天由命了。
從入宮開始,就註定這樣的生活了吧。
雖然,她不願意承認,幾次嘗試著去改變,以為可以爭取到自己想要的自由和幸福,其實,不過是還回到了原點。
西林瑾的心中,突然多了一絲心如死灰。生命中,最最微弱的光,也忽明忽暗,要在風中熄滅了一般。
就像是日思夜想的表哥,也因為她人在深宮,不能前往過來一見。生活在這個見不得人的地方,又有什麼意思……
臉上被薩佳連連打了幾個耳光,是火辣的疼,也是屈辱,只是,都敵不過心頭的絕望。
薩佳在責罵著,任意的發洩著她的怒火,可是,西林瑾卻再也不肯多說一句話。
終於,薩佳累了,也倦了。
“你去外頭跪著,跪倒三更。這算是對你今天的懲罰,也讓你好好反思!”
薩佳命令著。
“主子,瑾小主畢竟是姑娘,不是奴才們這樣……”
一個下太監實在是看不過去了,走過來說道。
“你要是可憐她,你就陪著她跪在外面……”
薩佳說完,扭頭就走到了屋裡,不再理會愣在大廳裡的一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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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格外漫長。
乍暖還寒時節,地上還不時有霜,冷風陣陣吹過,刺骨的寒冷。
西林瑾跪在院子中,閉著眼睛,努力的熬著時間,無助的盼著天明,又想象會不會有人來幫自己脫離困難,或者,就暈過去,什麼也不知道,就一了百了了。
屋子的門已經閉上了,閃閃爍爍的燈忽明忽滅,西林瑾能感覺到前面的人影匆忙。
不多時,是萍兒出來,拿了一件披風披在了西林瑾的身上:
“瑾小主……”萍兒語未出,已經是哽咽了。
西林瑾閉著眼睛,不肯說話。
淚水已經結成冰了,落在了心底;西林瑾身上冷的顫抖,臉上卻仍舊發燙,最痛的是心。無盡的長夜,高高的宮闕,她卻如被雨打了的紙鳶一般,只能降落……
看不到一點的希望了。
不知過了多久,西林瑾終於睡了過去,昏倒在了院中。
本來在屋裡睡不安穩的幾個人飛快的抱起了西林瑾,把她放回了偏房。
那邊,雖然薩佳不滿意,可是,她到底出了氣,又怕真是事情鬧大了,康熙知道了,反倒是更不好收場了。這會兒,她也冷靜下來了。
吩咐人叫醒了西林瑾,幫她熬了驅寒的薑湯,又命令屋裡的人不準說出去,說出去的話,一屋子的人連帶著三個月都沒有月錢。
屋裡的人人人自危,自然是連聲的應下。天將明未明的時候,西林瑾屋裡的人才漸漸散去,然而,自始至終,西林瑾都不曾有過一言一語。
是屈辱,是無助,更是一點點的絕望逐漸上了心頭。在這裡,她沒有任何自由和尊嚴可言,沒有皇帝的寵愛,沒有地位,所謂的友誼,情分都是虛的;可是,如果真的成為了她的妃嬪,那麼,她連生活下去的意義也沒有了……
西林瑾靜靜的落淚……
旁邊是同命相憐的女子的勸慰。她們雖然出身不如西林瑾高貴,沒有很強的背景,但是,也都是旗家的女兒,如果不是進宮,也都是嬌生慣養,衣食無憂的大小姐。偏才進了宮,只能為人做奴做婢。
“瑾小主,您別難過,你說句話好嗎?你這樣不說話,我看著怕……”
薇兒一點點的攏好了西林瑾的頭髮,邊說著話,滾燙的淚珠兒就落在了地上。
“是啊。瑾小主喝點薑湯吧……哪怕喝一點兒呢。你受了寒,要是不去去寒,明兒一早說不定就病倒了呢……我們也知道你心裡氣,我們也很氣,可是,這形勢比人強啊……再說了,無論發生了什麼還是自己身子骨重要不是?瑾小主這淡泊的性情,我們都看在眼裡,萱妃娘娘也是心知肚明的。等萱妃娘娘回來了,就明瞭了……”
萍兒端著薑湯,也勸說著。
“對啊。瑾小主身子看著就弱,經過了這麼一番折騰,肯定受不住了……瑾小主,你就算是為了自己,也要多少吃一點吧……”
……
屋裡七八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勸導著西林瑾。
實在耐不過麻煩,西林瑾強用力睜開了眼睛,把萍兒手裡的藥碗接了過來,一飲而下:
“我沒事兒。你們說的,我都明白。我吃藥了,想自己安靜一會,睡一會兒,你們,也去睡吧……”
一句話說完,西林瑾只覺得力氣全部用盡了,閉上眼睛,躺在了**,再也不肯說一句話。
屋裡人面面相覷著,退出了屋子。只有薇兒為了照例西林瑾,就在旁邊的**睡了下來。這一夜,西林瑾頭昏腦脹,思緒翻湧著,卻是毫無睡意。薇兒也能感覺出西林瑾沒有睡,也是瞪大眼睛瞅著她,唯恐有意外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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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難以入睡的還有薩佳和婢女芙兒。
芙兒是鈕祜祿家的婢女,隨著薩佳入宮,壽安宮中,也就是二人淵源深一些。薩佳自然也把芙兒看做心腹,小芙兒知道自己的未來系在主子身上,是以,也比旁人多了許多的心思。
“芙兒,你說,這事兒會不會越來越麻煩啊?我想著也有點後怕,萬一真是她去告訴了皇上,可能就真的得不償失了……雖然今日我罰了她,不過是仗著我比她位子高些,可高不了多少。也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順的……我還真有點兒後怕啊。這萬一出了事兒,就真的不是小事兒了。其實,我也看得出來,皇上心裡有她……”
“主子別怕。主子手不重,明兒早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了。這壽安宮裡,說起來還是以萱妃娘娘為尊的,她不過一個小主,就算有個好人緣,畢竟做不了主。大家不可能為了她得罪主子和萱妃娘娘的。再說了,只要她沒有傷,還有什麼證據呢……”
芙兒開解著薩佳。
“就算是如此,可是,只要皇上真的看上她了。終究有一日,她還是能上位的……”
薩佳唉聲嘆氣。
“小姐啊……小姐來了這些時日還看不出來嗎?宮裡的人,不能僅僅是爭寵,還要怎麼能不讓她受寵……她不可能一點錯處都沒有吧,只要有她的錯處,就有她走不下去的路……”
芙兒眼睛滴溜溜的轉著。
“小姐要想在這宮裡站得久,站得牢,就要學會主動,不能被動著看著人家怎麼樣,唉聲嘆氣。不過呢,小姐也莫要著急,上了心火,失了分寸,才容易惹麻煩啊……”芙兒說道:“其實,大小姐萱妃娘娘就有分寸,籠得住人心,也抓得住地位……”
“這麼多道道兒啊……”薩佳忍不住用手抓住頭髮,很是煩躁不安。
“其實,我就是不想看著西林瑾這樣的人得到皇帝的寵愛。她整天裝出那樣高貴,無慾無求的樣子,讓人看著就很厭煩!好像她和別人多麼不一樣呢……其實呢,不過就是在萬歲爺面前扮一個出塵高潔的樣子,想得到恩寵而已。若是真的明著爭寵的,那也不怕,就是她這種用心險惡的,才最最招人厭惡!”
薩佳惡狠狠的說。
“這就是各有各的道兒了……她欲拒還迎的這樣子,讓萬歲爺想得到去沒得到,才更加的有去得到的願望呢。她會在恰到好處的時候出手呢……這就是人和人的方法策略不同了。不過,她魔高一尺,我們道高一丈,我們好好想想,怎麼對付她就成了……只不過,要點電事兒了……”
芙兒此時如諸葛亮一般的計謀連連。
“真是煩!居然這麼多心思啊……這麼多算計這麼多盤算!”
薩佳大口的吐氣。眼角眉梢都是厭惡。
“小姐,在這裡,只能做人上人,才能不被人欺負。要想做到人上人,就要盤算好,算計好,不能有失策的地方呢……”
芙兒鼓勵著薩佳。
她的眼睛閃著亮光,就像是遇到獵物前的小獸。她的機敏,聰明才智,和屈居人下的不甘心,都在這個時候支撐著她,要憑藉這些,她要一點點的站起來。
“該怎麼做好呢?”薩佳的眼中有一絲迷茫。她看了看芙兒,將信將疑,更多的是不確定。
芙兒嘴角泛一個若有若無的笑,湊到薩佳的耳邊,耳語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