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她一言不發只淚水滾滾而下,慌得阿苧和吟翠慌了神,直問湘綺只是如何了?嬤嬤們是新近配來伺候湘綺養胎的,見娘娘如此失色,也忙過來問。湘綺恨自己的脆弱無能,此刻若是失態,怕難免招人閒議猜疑,但她無論如何也壓抑不住心裡的委屈苦悶,便發足狂奔。夜風,那麼涼,那麼近,繾綣萬千,像是呢喃絮語,撩撥在她耳畔。淚,那麼燙,像要將她灼燒。冰與火糾纏在一起,她只覺得整個人要瘋了一般,渾渾噩噩,再不自知。她恨,為什麼要在此時又遇見他,註定只能擦身而過,再不能有任何糾纏。
兩人確確實實的相愛過,那是要將下一世彼此許諾的愛戀。若非當初相愛至情,又怎能有今日的刮骨之痛?
她奔跑,將眾人甩在身後,再聽不見宮人們呼喚的聲音,她只聽到來自心底撕心裂肺的吶喊。最好不相見,相見擦肩比遠隔天涯,更痛一萬倍。她周身力氣像被抽空了一般,用力奔跑著,像追逐著他的足跡,又像躲避著自己。
景仁宮,她撲在榻上,任淚水將她湮滅。
次日黃昏落日時分,壽奴意外而至。
湘綺小憩養神,就聽到窗外的聲音。
“萬歲爺說娘娘身子欠安,行走時動了胎氣,吩咐奴才過來伺候。”是壽奴的聲音,湘綺忙支撐了起身,想喊一聲:“壽奴,是你嗎?”卻又噤口不言,心想這宮裡步步為艱的,稍有差池反是害了小弟。
就聽阿苧的聲音:“娘娘動了胎氣,你過來就有好法子了?又不是御醫也不是穩婆的,算了,就去下面伺候吧。”
湘綺知道阿苧是同小弟逗笑,小弟在景苑宮養病那些時候,就阿苧同他最是親近。湘綺甚至想,若是小弟沒有挨那一刀,同阿苧這對兒小兒女多麼的匹配。脣邊露出悽然的笑,還不等閉眼,就見簾影晃動,阿苧說:“娘娘,小壽子公公來看望娘娘了。”
湘綺起身,見小弟壽奴依舊那麼唯唯諾諾的拱手裡在一旁。
她面上滑過一絲極淡的笑,有些無奈有些疼惜,她吩咐阿苧:“你下去吧,我同他說說話,聽聽宮裡的新鮮事兒。”
阿苧退下,但湘綺相信她還立在簾子外聽著,她看
到一條長長的身影投在簾子外,於是笑問壽奴:“怎麼得空來了?可有什麼有趣的事說來聽聽,我的心正悶呢。”
壽奴乖巧的說:“若說新鮮事兒,倒是沒旁的。聽說昨兒個晌午靜貴妃娘娘奉旨設宴給小皇子慶百日。娘娘你回宮的路上,遇到了八殿下頑皮跑得急,被撞倒了,這就動了胎氣。”
湘綺又氣又笑,正要罵是誰胡說,就見壽奴神祕的目光望向她一眼又垂頭躬身說:“皇上聞聽大怒,責怪八殿下魯莽,如何堪當朝廷大任。也不知八殿下頂撞了兩句什麼,皇上主子那火氣正沒個地方發洩呢,愈發的惱了,把個八殿下拖倒了就打。打得八殿下那兩條腿,腫成大象腿了。”
湘綺心裡一驚,原來什麼都逃不過玄慎的眼,這一切鬼話不過是說辭,任何人靠近她,都難逃厄運,卓梓如此,玄愷如此,湘綺心裡好不淒涼,他是帝王,當有容人容物的心胸,如何為了兒女情長,兄弟手足朋友都不要了。不由得嘆氣搖頭的無奈。
“饒是打了八殿下一頓,皇上反是傷心落淚了。一晚上的留八殿下在御書房同榻而眠,一個夜裡給八殿下塗抹了四次藥。今日早上說是那淤血腫起來兩指高,皇上就揉了藥酒給八殿下推拿那淤血腫痛,早朝都罷了。說是這兄弟二人還真是有趣呢。”
湘綺仔細尋味,想是玄愷對這個皇兄極為敬畏,就是斥責也是撻無怨的順承的。
晚膳時分,桌案上擺下了八碟小菜,阿苧在一旁伺候湘綺吃粥糜,不時拿來一點江南的白腐ru,很是可口開胃。
湘綺也煩悶,就喊了她和壽奴、吟翠一同入席吃,一邊用羹匙攪拌著粥糜腐ru說著笑話:“話說有個屠夫家的女子,一生的夙願就是嫁個斯文人,如此虛耗了青春,二十七八也沒個人家。那日裡她病了,想是去日無多,就央告她孃老子一定滿足她平生的夙願,為她在陰間找個腐儒嫁了也好。她孃家的舅母一聽就拊掌應了說‘姑娘倒是早說呀,卻原來是為了這個害得相思病,早知道你好這一口,咱們家後院的地窖裡多得是腐儒呢,我嫌用了他們開口都是酸臭氣,尋常都不肯放出來見日頭的。’這女子一聽,心裡大喜,不想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
工夫。心想這舅母家原本是做牙花子販人的,過去販了黃花閨女去勾欄,如今莫不是改行販面首兔爺了?”
“兔爺是什麼?”阿苧好奇的問,腳下就被壽奴狠狠的踩了一腳,驚得呀的一聲,看一眼壽奴的眼色不對,就不再問了。
湘綺說:“這屠夫的小姐病也好了,氣也蓄上了,爬起床來對了菱花鏡梳洗打扮,妝點得如新嫁娘一般隨了舅母去了。到了舅母家,舅母就引她去地窖裡,一面仔細的叮囑說‘若耐不住酸腐氣味,就不妨晚幾日。’那姑娘哪裡耐得住,衝進了地窖裡一看,大大小小諸多的灰瓦罈子,哪裡見到一個後生?她就向地窖口上喊她舅母,‘那腐儒在哪裡?’,舅母就應了說,‘姑娘開啟蓋子,裡面就是了。’這小姐一聽,就開啟了那罈子蓋,心裡還想,這麼小的罐子,莫不是裡面是鬼魂?誰想一開啟,裡面都是白嫩嫩的腐ru,這才恍然大悟,哪裡是什麼‘腐儒’呀?”
眾人一聽笑得噴飯,只壽奴停了牙箸不動。
湘綺問他:“可有不舒服?”
壽奴搖頭道:“太皇太后只吃些粥糜腐ru,這些天養頤宮斷了這腐ru,原來是供給給娘娘的景苑宮了。”
湘綺一聽,斂住笑,心想玄慎是個有心的,她這些天沒胃口,腐ru這東西宮裡並不多,都是江南的貢品,如今恰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怕是玄慎下旨把宮裡所有的腐ru都給了她了。於是吩咐阿苧拿一小罈子交給壽奴,給太皇太后送去。
又說笑一陣子,壽奴起身要去送腐ru,湘綺忽然想,自己入宮這些時日,都沒能見上太皇太后一面,想來也是不孝。畢竟太皇太后同祖母是嫡親的姐妹,血脈相承的。於是她對壽奴說:“我才吃過東西,心裡膩,隨你走動走動去御花園。”她起身,只說去御花園,吩咐吟翠和阿苧不必隨去,只帶了兩名新來的嬤嬤貼身伺候。
行到御花園,湘綺見樹木花草都掛上火紅金黃的顏色,色彩紛呈不同於春日。她折了一枝丹楓,雖不是很紅,卻有秋日的顏色。
“太皇太后最是喜歡秋日的丹鳳黃櫨,不如我隨你去拜見她老人家請安吧。”湘綺提議道,壽奴只看她一眼,也不反對。
(本章完)